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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三顾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8947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盛宁十年,初春,一别十载,顾元琛再临东昌。

东昌算不得他的故乡,他本不该有近乎近乡情怯之意,可是舟船行于江中,顾元琛心中愈发生了不安。

怕见物是人非,怕听旧曲新唱,怕那无边怅惘将最后的心神也消弭殆尽。

只是老天难得眷惜他一次,因舟车劳顿,加之心底挥之不去的郁结,就在抵达东昌前一日,顾元琛的眼疾复发,看人看物,皆是一片昏朦模糊,偶感刺痛。

江南春早,暖风拂面,他终于离开了京城的苦寒,纠缠多年的寒疾得以稍缓,可才至温暖之处,却又复发眼疾,不能见一眼春花纷繁。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至东昌城内,顾元琛依着记忆,让康林带他去寻城西的杏济堂。

“王爷,属下见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医馆,您眼睛疼了许久,不如先去就近的这家。”

顾元琛缓缓摇头:“本王这眼睛,也当是到了时候,求医问药,无非是讨个安心……”

他忽话锋一转,问康林十八年前身在何处,康林摸头笑了笑,说自己今年才十九岁,十八年前,应当还在襁褓之中。

“王爷怎忽问起了十八年前的事,可是想起了什么?”

“本王携大臣将领南逃至东昌,便是在t那杏济堂里,拔去了身上两支箭簇。”

他沉声叹道:“竟已……十八年了。”

康林年纪尚小,只听得他话中伤感之意,有些笨拙地出言安慰。

杏济堂内,药茵弥弥,正在坐诊的赵谦见两人前来,请人上座,转身去时,却又抬眸看了一眼康林身后的顾元琛。

“赵老先生可在?”康林问道,“我们公子从前得赵老先生医治过。”

“二位莫怪,前岁家父已经仙去了——这位公子看着有些面熟,可是东昌人么?眼睛怎么了?”

顾元琛低声道:“不是……旧疾复发,想看看是不是要瞎了。”

他解下绸带,露出双眼,赵谦轻唔了一声,声色干紧地请顾元琛至内堂,康林便依顾元琛之令,去拜见一位血羽军旧将。

一番医诊后,赵谦恭敬问道:“不知王爷如何前来东昌,可是经由水路?”

“是……你认得本王?”

“昔年王爷初至东昌,虽尚年少,可风姿气度过人,草民难忘。”

“是么,如今当是衰朽不堪了吧。”顾元琛轻笑道,目光低敛。

“世上哪有不老的人……王爷,您的眼疾乃忧思郁结,五脏劳损所致,初春尚寒,水路湿风一侵,故而复发,不知宫中御医曾为您开过什么药方?草民医馆虽小,可药材应当齐全。”

顾元琛亦知晓些医术,便凭着记忆把从前用的医方转述给赵谦。

“此疾反反复复,不得根治,本王也无心去想,只是缓解这些时日的刺痛就好。”

赵谦叹息一声,叮咛道:“王爷莫要担忧,只是切记不可再过度忧思,尤其……不能伤心流泪,否则郁火攻心,直冲双目,恐有青盲之险。”

顾元琛闻言,只是轻缓地勾了勾唇角,记下了赵谦的叮嘱。

伤心……流泪……

若是眉儿还在世上,他或许还能有个落泪的因由。

“王爷且安歇着,草民为您看茶——”

“先生不必忙碌,不必把我当什么王爷……只当是故人就好。”

顾元琛问了些有关陆质之事与东昌这一二载近况,闲坐片刻,恰康林归来,便离了杏济堂。

康林低声禀报,称已按王爷吩咐,前往指挥使府上拜见蓝正先。

“将军听闻王爷亲至,激动不已,只言纵是肝脑涂地,也必定助王爷查明陆家惨案。他……很想即刻见到王爷,问王爷如今下榻何处,想要拜见您,属下便回来问您的意思。”

“他身有残疾,不必劳动他,如今是本王落魄了,有求于人,自当亲去府上拜会。”

康林扶他跨过门槛,腼腆地笑了笑,感慨道:“想来王爷此前在东昌定是爱民如子,对待旧属极好,此地无人不知您。”

“是,本王从前也为此骄傲过多年。”

“如今也当是啊,如今莫说是东昌,燕州鹿州,谁人不知您呢。”

顾元琛却笑道:“反倒是招致祸端。”

他不再多言,由康林引路,踏入东昌城熙攘的街市。

春日暖阳透过绸带,在混沌的昏红中映出一个金色的光点,让顾元琛有些怅怯,步伐不由得放慢了一些。

耳畔是人声鼎沸。

小贩叫卖,孩童嬉笑,车马辘辘作响,真是好一片人间烟火,却又与他隔着一层无形壁障,他行于路中,却觉己如飘魄,一时行走在十年前,又一时行在十八年前,却总是踏不住当下。

清风拂面,忽有一阵浅息夹萦。

刹那间,顾元琛的心跳一滞,随即勃跃擂动,难以言喻的悸痛穿透肺腑,让他猝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然转身,面向那早已被人流填满的身后方向,茫然无措。

“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康林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扶稳他。

“方才……方才是何人与我擦肩而过?”

他急切问道,覆眼的绸带遮住了眼目,瞧不出他是何神色,唯有微抿的唇峰宣诉不安。

康林茫然地望向摩肩接踵的人群,哪里还能分辨出是何人?

“王爷,这街上人来人往……属下,属下未曾留意啊。”

顾元琛呢喃道:“或许不是并肩行过,只是经过了一个人……”

“啊,那属下扶您去一旁茶馆小坐,属下去前面看看?”

“……无妨,本王想错了。”

许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如今所问颇为难人,顾元琛默立数息,声音又恢复了一惯的淡漠。

“许是连日乘舟,少得安枕,一时恍神了。”他顿了顿,似是对康林解释,又是喃喃自语。

康林只当他是病中疲惫,加之忧思过甚,忙宽慰道:“王爷定是累了,见过蓝将军,您好生歇息,陆大人的案子,属下为您去查办。”

“嗯。”

顾元琛不再言语,任由康林引着,继续前行。

“姨姨……你是不是累了?不用抱我了……”

怀中的孩子出声喃问,挣扎着想要离开她的怀抱,姜眉方才晃过神来。

“不累,还痛吗?”

“不……不疼。”

姜眉打开钱袋去取铜板,摊贩笑道:“娘子怎么白日里恍神,方才交过钱了,您和孩子想吃哪个?”

“三个荠菜肉包子就好。”

“好嘞,不过您这声音怎么这么哑,天暖了,要当心热火。”

姜眉颔首笑了笑,放下了帷帽上的素纱,拿着包子离开了,可行至街中,又不免猛地回头视线穿透薄纱,急切地在人海中搜寻。

可目后,只有迎来陌生的面孔,送去不识的背影。

可是错觉吗?

方才身后,是有谁经过?

应当是她想错了。

姜眉安下心神,拿了一个尚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递给了怀中的孩子。

“姨姨,让小珍自己走吧,娘亲说,小珍已经大了,不能常让人抱着……”

姜眉眼泪簌落,不再停留,一路到了杏济堂去。

“呀,娘子总是来得这样准时,我来抱吧。”

赵谦放下手中的牌匾,从姜眉手里接过小珍,让孩子趴在小榻上,解开上衣,露出近乎贯穿整个后背的深纵刀疤。

“已经好了许多了,从前积的脓疮也已消了,今后虽会留下疤痕,可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多谢先生。”姜眉心疼地抚过小珍的脸,目中闪着泪光。

“姨姨,小珍想娘亲和爹爹了……”

上药时,小珍疼得哭了出来,喊着姜眉,喊着爹娘。

“……小姑娘不是娘子的孩子么?”

姜眉涩声答道:“是我姐姐的孩子。”

她抚着小珍的脸,为孩子擦去眼角泪水,仿佛也能让她再触摸到柳儿姐姐的眉眼。

去岁冬末,御医为姜眉判下的五年之期已至,她愈发清晰地感到自己行将就木,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日益剧烈,甚至提刀执剑的手开始颤抖。

妹妹不曾找到,窨楼之人亦未了结,憾恨绵绵……

可姜眉心中竟奇异地感到平静,她放下了,回到了自己在溧阳的小草屋,只过些清苦充实的小日子,静候自己阖目之时,

直到柳龙梅失约——她应当在去岁除夕前与他夫家之人搬迁至溧阳的。

姜眉强撑病体寻至溧阳那处宅院,只见廊苑空寂,她再寻至东昌,亦不见踪迹,直至她听闻溧阳城郊外流寇猖患,劫杀沿途旅人,甚至小寒事有一家六十余人满门罹难,尸体与舟船皆被焚毁。

姜眉寻至事发之地,却只得见一片腥臭的焦土。

她悲痛欲绝,哭至断肠,万念俱灰之际,在一个猎户家中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珍。

这是柳儿姐姐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了。

姜眉知道自己还不能死,她想起那年观中女真人的话,她还有遗怨未尽,纵是此身残灯将熄,她也要再燃最后一次光焰。

见姜眉低声啜泣,赵谦转问起了姜眉的身体如何。

“怪不得叫你姨姨……娘子近来可好,您戴着帷帽,也看不清面色如何,近来可还曾觉得身子乏累,气息不匀吗?”

“……有了事要操劳,反不觉得整日身子沉痛。”她平静答道。

“家父一直记得娘子,只是那时你许久不来,他说你这身子不算太差,只是不能太过操劳。”

姜眉却道:“有一日,便算是一日吧。”

赵谦轻叹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擦才摘下来的匾额,姜眉瞧着那“杏济堂”三个字,笔锋间透着锐利与孤峭,忽问是这何人提字,赵谦想起方才顾元琛的叮嘱,便道是一位与这医馆有缘的故人。

姜眉敛目,安抚小珍睡下,便请赵谦代为照看一时,提剑出了门,夜晚归返时,赵谦见她立剑撑拄在门边,轻声喘息,鲜血自剑身凝集,滴汇在她脚边,凝成小小的血洼。

*

祸乱益州数月的流寇,行事愈发猖獗,终是将手伸向了东昌。

昨夜城北郊外一处屋宅忽燃起熊熊大火,十一具尸身叠陈t院中,大多是一击毙命,伤口或精准落于咽喉,或一击穿透心口,鲜少失手,狠辣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所为。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昌城,人人自危,蓝正先亦有所闻,今晨当即派人去往城北,称要协助府衙办案,好在旁问询一二。

仵作与捕快悉心搜寻,终在那火后塌颓的屋宅外寻到几枚较浅的脚印,并一些断续滴落的血迹。

“听闻下手之人手段极狠厉,现场几乎没留下再多痕迹,倒是与此前陆大人那案子如出一辙。”

蓝正先向顾元琛转禀时,面色也有些凝重,从前只是听闻这帮流寇不简单,他却有些不信,如今东昌祸起,反倒让他瞠目。

“太守大人亦闻此事,称留在屋宅外的几个浅脚印值得留意,血迹虽不多,却能看出是有一个人杀人后静静伫立原地许久,看着火势大燃,才离开的……”

顾元琛听蓝正先所言,轻声呢喃道:“推测得倒是有模有样的——是行凶之人受了伤么?”

“应当是的,太守大人已已加派人手,在城内严查形迹可疑,尤其是身上带伤之人,末将也派人前去了。”

顾元琛却一转话锋问如今东昌太守是何人,得了蓝正先回答,不由得莞尔低笑。

“是个老实能唬住的——你不必派人去了,你一个指挥使总让人前去询问,多有不妥,本王自会同他去说。”

“啊?可是王爷您的行踪不是不便让旁人知道么?”

顾元琛只笑道:“本王也想狐假虎威一次,想来今后纵是事发,陛下应当不会过多怪罪的。”

蓝正先听他语气有些奇怪,却又有些一知半解。

“不过,若是今后有一日陛下当真怪罪起来,你也要与太守一般,说是一概不知,只听了本王的旨命,可记得么?”

“末将记得了,王爷也请放心,查处这帮流寇也是为陛下解了心头大患,陛下不会怪罪的。”蓝正先笑着答道,还思想着旧年在血羽军时的僚属之情,为能帮助王爷一二满心激悦。

顾元琛颔首,便叫上了一旁还有些打瞌睡的康林离开了蓝府。

“困了?”

“没……没有,属下不敢。”

康林醒了醒神,连忙答道。

他也当真是佩服王爷,昨日午后才至东昌,看过了郎中又来蓝府,却也只是小憩了片刻,便在蓝将军相助下拿来陆大人经受过得政令案件,听人念了三个时辰,却只喝了两盏茶,如今才天光大亮,便又生龙活虎的要离开了。

“问你是否乏了,你却说不敢,呵。”

顾元琛上了马车,忽觉肺腑间积着些闷抑,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

康义连忙去扶:“您身子不好,却都不累,属下更不能累。”

“蠢货。”顾元琛忽然骂道,语气中却并无责备的意思。

“你才多年轻,累了就当歇息,本王不同……本王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虽蒙着眼,身姿不动,却也能瞧得见周身几分低落黯然,似乎是垂下了目光轻叹一般。

两人去了小莹的住处,果然院门落了锁,内里寂静无声,门前还有过年时燃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显然已久无人居。

康林用刀卸了门锁,在小院内看了一圈,出门禀道:“公子,您所说的小莹姐姐不在,看样子是走得匆忙,当是遇到了什么紧急之事。”

顾元琛还未开口,身后小莹的街邻归家,看到两人开了小莹的院门,便问二人是何人,顾元琛便命康林继续在院屋中仔细搜寻,看是否有小莹留下的蛛丝马迹,自己则去那老夫妇家中询问。

康林正在屋内俯身翻检着桌案上的纸稿,院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以为是顾元琛,忙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回应。

来人并非是王爷。

许是屋内久无人住,一阵阴凉的风拂过脊背,康林忽心中悚然,立刻直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的刀。

几乎是他转身的当时,院中那人也察觉到了异样,康林才行至门边,那人眼中寒光一闪,竟是不问缘由,率先发难,一道冷厉的剑锋直取康林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康林虽惊不乱,当即挥刀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兵刃相交,康林只觉虎口发麻,心中骇然。

这人如此瘦削,劲力却如此刁钻!

蒙面之人见康林能接下自己一击,似也有些意外,但手下毫不停滞,显然是看出康林路数刚猛,擅于硬拼,下一招便不再硬接,一引一卸,用了个化劲的法子一挑,康林只觉虎口断裂一般,手中的刀被击飞出去。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那蒙面人毫不停歇,逼上前,冰冷的剑尖抵在康林喉前,声音低哑,杀意凛然。

康林咬紧牙关,拒不回答,蒙面人眼中杀机毕露,手腕一转,眼看就要痛下杀手——

“你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院门外来了几个蓝正先的下属,是蓝正先担心顾元琛安危派来的,也恰好救了康林一命。

那蒙面人动作一顿,凌厉的目光扫过院外,又冷冷瞥了康林一眼,似在权衡。

最终,竟当真不再纠缠,翻过院墙离去。

康林惊魂未定,脖颈处犹感寒意,坐地剧烈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怎么了?”

顾元琛行入院中,虽然覆着双眼看不见,但听着康林缓慢起身捡拾佩刀,呼吸亦多了几分粗重,已有几分了然。

听他断断续续述罢方才发生的事,顾元琛沉默片刻,下意识转向方才那蒙面人消失的方向。

“那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康林心有余悸,努力回忆。

“王爷,当是个男人,凶悍极了!不过他身形瘦小,动作也极快,说话声因却奇怪,哑着嗓子,有些不男不女的,像是……像宫里的侍臣!”

顾元琛疑问道:“男人,又是个内侍?”

康林也觉得有些玄奇,可是无论怎么回忆,都只记得方才那人的狠辣。

“怎么,害怕了?”

“……属下不怕,只是先前不曾遇到过方才那样的人。”

顾元琛由他引着进了屋,轻笑一声,问他觉得那是什么人。

“不怕死的人……”康林最硬着小声嘟哝,颇有些不解,“定不是什么好人,属下才站到门前,部分青红皂白,就已经拔剑冲着属下来杀人了。”

“哦?”

顾元琛却僵住了身形。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眉儿,想起那年自己同眉儿一起在那山神庙中度过的一夜,第二日醒来,那个叫周云的女刺客前来杀他,眉儿也是那样,忽然就拔剑向着庙门冲了过去。

真是荒唐。

他在想什么呢……

眉儿早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

姜眉回了杏济堂,极快地换了衣服,留给赵谦一袋碎银,便带着小珍离开了,赵谦不知她为何走得这样匆忙,却也不好挽留。

他隐隐能猜出昨夜姜眉做了些什么,知道姜眉不是坏人,便只在她转身时低声道:“娘子若需远行,走水路……或更稳妥。”

姜眉脚步微顿,沉声谢过,出城前又带着小珍去买荠菜肉包子。

“娘子又来了,呀,您不戴这帷帽,瞧着倒还真不一样。”

“姨姨,叔叔在同你说话呢。”

小珍抱紧了姜眉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姜眉才复回过神来。

“您认出了我?”

“小姑娘这般伶俐可爱,如何认不得,何况您总是付过钱后就愣神不说话了,我呀,可是记得您了。”

姜眉闻言,腼腆笑了笑,神色复又低敛下来。

她方才,定是眼花了的。

她当真是病入膏肓了,否则怎会神思不清,怎会目见旧影呢?

方才离开那小院的时候,她怎会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要伏留在那巷口,偏要去看是何人在那院中查探。

而后,她便看到了一个她永生都不能忘的身影,虽然只是侧着身,只是在旁人的护送下匆匆掠过。

不会是他的。

“好嘞,您的包子拿好了。”

姜眉接过油纸包,转身欲要离开,可又回过身来轻声询问:“您可知道……顾元琛吗?”

“敬王爷?知道啊,东昌谁人不知敬王爷呢。”

“嗯,我听说他此前一直在北边,去年打了胜仗……如今,又在何处呢?”

“呀,这倒真是不曾听说,应当是仍在北边吧……哦,不在北边,在京城,当是年初时就回京城休养了。”

姜眉颔首,不再多言,步履匆匆地汇入了人流当中。

小摊贩笑着摇了摇头,颇觉得这小娘子有趣,擦拭着桌台,不多时又来了一个年轻公子。

康林盯着蒸笼看了看,觉得还不错,便付了钱:“t老板,给我拿六个包子,我也不知道什么的好吃,你随便拿吧。”

“荠菜肉包是刚出笼的,就给您拿这个了。”

康林回到顾元琛身边,扶他起身,两人向城外走去。

“王爷,您当真不吃些东西吗?眼看就要午时了,属下多买了几个,您也莫要太劳累了,或者我们找个茶楼坐下歇一歇?”

顾元琛自幼养在皇家,没有当街吃食的习惯,摇了摇头。

出了城至江畔,因至午时,只有一条舟泊尚在江边,因两人要乘舟至江对岸的一座道观去,康林忙跑上前将船家拦下,却见船上已经有了一对年轻的母女依偎着,阖目安睡。

船家,还能上人么?”

“能啊,再上三位也使得。”

船夫笑道,转向舱内女子问道:“娘子,可愿与这两位公子同行?”

“无妨。”

那女子似是疲累极了,并未抬眼,将孩子紧护在怀中,倚着船壁静静坐着。

康林扶顾元琛上了船,自己坐在一旁吃起了包子,见女子怀中的小姑娘睁开眼睛,望着自己手中的包子,便笑着递过去了一个。

“小珍,我们有的。”

那女子低声安抚道,从自己包袱中拿了一个给孩子。

“姐姐也买了这荠菜的肉包子,的确好吃。”

康林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多问一句:“你是生病了吗,为何面色这样不好?”

康林出声问道,那女子却忽周身一颤。

顾元琛坐在靠紧船头的位置,听到船内的响动,指节上的玉扳指在康林身侧轻轻一叩,示意他不要如此话多,失了礼节。

虽是午时,江上却颇有些凄清的意味,一阵清冽的笛声自远处悠悠响起,听得康林有些痴醉。

船夫也笑了起来:“这老家伙啊,十几年了,鱼钓不上来几条,整日就在江上划船,吹奏这一首曲子。”

康林问是什么,顾元琛却先轻声答道:“是东昌曲。”

他微微仰首,问船家,是否是一个钓鱼的老翁吹奏这曲子,船夫不禁讶然。

“公子,您是东昌人吗?您知道他啊!”

“许多年前来过,也曾住过许久,一晃十载不曾再来……今日听闻这笛声才想起,还有个从前的约定未完。”

“唔,好听……是什么约定呢。”

小姑娘轻轻呢喃问了一句,坐在船舱内的女子却忽然捂住她的嘴巴,拿起包袱起身,极快地踱至船头。

“下船?孩子想小解?好吧……”

船家见状,虽觉奇怪,仍将船略调了个方向,向岸边行驶。

康林不解地望着这女子的背影,不知她为何要离开,直到船抵河沿,船身微晃,让人有些飘摇不定。

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王爷忽然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紧攥住了那女子的衣裙衣角。

他唇瓣颤抖,艰难地念了两个字,呢逸入静寞的江风之中。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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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满意否

当年用了三次绝望才让顾元琛相信眉儿不在了,这次也就给你三次希望吧[狗头叼玫瑰]

大家等重逢激动,给我写得也激动了,想了好久,不知道最后是念名字好还是挽留好,最后还是选择了挽留[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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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吃几章糖沫沫,然后开始刀人[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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