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在这一刻凝滞了。
姜眉僵停住脚步,没有回顾,亦没有试图挣脱,只是背对着身后那个人,缓缓垂下头,单薄的脊背绷成一道将折的细弧,肩膀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顾元琛没有等来回应,更不奢求等来什么回应。
甚至是不敢呼吸。
他只怕自己如今尚在梦中,怕一丝气息更重,便惊碎这场来之不易的梦。
是他的眉儿,纵是他如今目不能视,他都知道这是眉儿。
纵是他坚信了六载,悔恨了六载,反复告诉自己,眉儿不在这世上了,他还是选择伸出手,挽留住她。
一定是她。
顾元琛不曾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因为他早已经绝望。
那年他反复再三,用那金环推定料想眉儿是假死,反复推敲她可能的计划,想眉儿是恨他怨他,是要离开他,是逃走了不愿见他……
那时他尚还能在心中千万次设想,设想若是再见道她,要如何悲怒地质问,要如何强行将她留下,哪怕是再得她冷眼,听她一遍又一遍说恨他,激动也好,痛心也罢,总归是有一个念想的。
可是再三绝望,他最终是信了,知道眉儿不在这世上了。
皇兄在兴泰殿设伏擒他,问他为何要在秋狩时计划发兵,一身重枷将他押往北境戍边六年,他都没有想过一丝反抗。
他想那是他的报应。
他用尽六年光阴,在北境的霜雪与病痛中,反复对自己说,眉儿不在世上了,是他逼死了眉儿。
再没有念想了,没有在心中幻想过,不想还能在此世再见一面。
故而以此时此刻,顾元琛说不出话来。
一霎时欢喜,而后是无尽绝望,交织成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缚住,唇瓣颤抖,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声“别走”的哀求,已经是他全部的气力了。
他不敢听到一声回应了,甚至刹那间,顾元琛想,不如把手放开吧。
当真是怕了,如旱漠中濒死的人骤然见到一汪清泉,却不敢俯身去喝一口,怕是死前幻想,怕是海市蜃楼之妄。
小珍感受到了姜眉的颤抖,懵懂地仰起脸,轻轻问道:“姨姨,你怎么了……这个蒙着眼睛的叔叔,为什么拉着你不放?他哭了吗?”
童言无忌,却让沉默许久,竭力维持平静的姜眉骤然啜泣出声,
她感到那只攥着她裙角的手又是一颤。
她不敢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回望这六载光阴,不敢面对彼此之间那理不清斩不断,早已与一身血肉纠长相生爱恨纠葛。
竟然是他。
是那首东昌曲,是他的未尽的约定。
原来是他。
尘封六年的记忆猝然回现。
那一夜东昌江畔,寒风侵肤,荒山寂寥,冷月窥人,她因他而心碎,跪在江边呕出鲜血,对着凛冽江风哭喊质问,恨他为何要招惹她,为何要留下那么多欢情与遗恨,让她忘不掉,逃不开。
是那一天,她在那老渔夫船上静听此曲,在无尽的悲苦中发出慨叹,知有一位“故人”与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怀着同样的痛苦与迷茫。
原来一直是他。
竟顾元琛。
真是荒谬啊,姜眉只觉身心俱碎,痛得无法呼吸。
她无力承受,她想要逃离,而后经过船头的他,纵是在心底说了千万次不要去看,却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她不敢回头啊。
不敢去看他六年戍边,经岁月磋洗成如今的模样。
不敢去迎上他蒙上绸带的眼睛,不敢去面对他颈侧那片泛着粉红的狰狞伤疤。
为什么还要再见到呢?
见到了,不过是徒留伤心罢了……
姜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微凉江风,试图压下喉间翻涌痛楚,身子踉跄一下,强撑扶在船篷上,顾元琛却以为她要离开,又是一声微弱的哀求。
“眉儿!求你不要走——”
顾元琛忽垂下头,唇角涌出一抹鲜血,他想强压下上涌的血气,却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伏倒在了船头。
*
“顾元琛!你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敬王爷,所以你为什么不选她呢?”
……
顾元琛陷入了一个长久的噩梦,他回到了北境,吟风崖上,一遍又一遍,如游魂一般看着当日的自己,看着姜眉惨白的脸,反复停留在失去姜眉的那一天,他无论如何都醒不来。
“我恨你,我当时就该把你留在风雪里,让你去死!”
不!
顾元琛猛然惊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莫大的恐慌已攫住他全部心神——
眉儿在哪里?
他挣扎欲起,唇瓣嗫嚅,却因胸肺间传来的剧痛发不出声音,只有指尖在床榻上徒劳抓挠,想要在昏黑空荡的世界里留住什么。
直到一抹微凉的触感传来,柔软的指尖轻轻覆在了他颤抖的手背上,却带着久违的,已刻入他骨髓一般的熟悉。
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都平息了,顾元琛轻呢喃一声,平静地躺回了床榻间,不敢回握。
还在的,眉儿没有离开,那就足够了。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却不再是令人窒息一般了。
等候了良久,顾元琛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因身体虚弱的缘故,谨慎之中,亦听得几分卑微。
“眉儿……”
他唤她,嚅咬着这两个字,她的名字在他唇齿间经过,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痛楚。t
“我不知道……不知道柳龙梅会嫁入陆家……我才回京城……当年我将她安置在东昌,本是想护她余生安稳,是想偿还……偿还对你的亏欠的……”
顾元琛语无伦次,思绪混乱,只想将心中最深的悔恨与恐惧尽数倒出。
他怕眉儿怪罪他,怕她恨他。
“是我错了……都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害苦了你啊……害了她!我知道你把她当做亲人一般……”
顾元琛越说越急,气息也紊乱起来,下意识地反手想紧紧抓住姜眉的手,却又在触及时猛地放松力道,只敢虚虚地拢着,他怕又回到从前那样,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眉儿,莫再恨我了……好不好?”
他哀恳着,蒙眼的绸带下,暗色的水痕迅速洇开。
“求你……别再走了……”
回应他的,是落在手背上无声的泪。
一滴,两滴,灼得他皮肤都在发痛。
顾元琛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叹息。
“没有再恨了……”
姜眉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她轻声说道:“我没有因此怪你。”
顾元琛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当年……你才送柳儿姐姐来东昌,我就遇到她了。”
姜眉轻笑了一声,叙叙说着,只把每一个字从沉重的过往剥离,好让自己不再难过。
“此事不怪你,甚至我该谢你,顾元琛,柳儿姐姐她也谢过你,她很喜欢陆厚,她对我说过,以为自己今生不会嫁人了,直到遇见了陆厚,他们有了孩子,很是幸福圆满。”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顾元琛手中轻轻回握了一下,细微得近乎无有的力道,却让顾元琛的心狠狠一颤。
“不必多说什么了,都已经过去了,总不会更差的。”
顾元琛怔怔地“望”向她,覆眼的绸带几乎湿透。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呜咽,泪水沿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没入发鬓。
姜眉本是想问的,问顾元琛为什么要送柳儿姐姐至东昌,可是话至唇边,却又觉得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不必再问。
有许多事都不必再问了,当日激烈不已的情恨,如今回想,竟然都不足为道了,此前蒙目的爱怨,如今想来,也觉得荒唐。
阴差阳错。
当真是错过太多了,也背负太多了。
没有多少时间了。
如今再把从前的事一件件拿出来倾诉个分明……又还有什么意义呢,都已经过去了。
爱也好,恨也罢,六年生死相隔,各自煎熬,如今不应是释然么?
“已经六年了。”
姜眉缓缓说道,她在顾元琛手边枕臂趴伏下来,静静阖目。
“是啊,眉儿,六年了。”
顾元琛也只是感叹,他明白姜眉的意思了,许多事,都已经不值得再提了。
只当是心照不宣罢了。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总比听到眉儿指责他,说恨他,死都不愿见他的好。
可是顾元琛却还是流泪,即便他知道了眉儿还活在世上,如今就在他身边静静坐着。
姜眉原是也不想再流泪的,可是看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心绪不宁。
她也放不下的。
姜眉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地拭去他颊边的泪水。
“或许六年前离开行宫前那晚……我就不恨你了,或许更早吧。”
“是吗?”顾元琛轻笑了一下,转而泪水更为汹涌,“那夜,我原还想去行宫寻你,有些话想同你求证,我没有想要在秋狩时发兵的……”
两人都不言语了,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若是要说个分明,当真是要从过往分寸的痛苦回忆说起,可说起了痛苦,却也更忘不掉相依相恋之时,好不伤怀。
“别哭了……泪多了伤身,柳儿姐姐不在了的时候,我都不曾这样哭过。”
姜眉擦去自己面上的泪水,轻笑了一声。
“好啊。”顾元琛温声答道。
他终于握紧了她的手,应当是不会再放开了。
*
房间内终于沉溺在了温柔的宁静之中,午后的暖阳投入屋中,正扑在床榻上,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松开,一同沐浴在光热中。
安歇了片刻,顾元琛声音虽仍沙哑,却已平稳许多,轻声问道:“眉儿,我们这是在哪里?”
“江对岸的道观,你是寻你那个护卫吗……他好像是得了你的吩咐,要去问真人什么事。”
顾元琛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姜眉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倒也不急着寻他。”
姜眉轻轻抽出手,低声道:“哦,我去看看小珍。”
掌中倏然空落,心头亦随之一虚,但听到姜眉语气中的关切,顾元琛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笑意。
“小珍……”
他轻声问道:“可是你柳儿姐姐的女儿?”
姜眉正俯身安抚着正熟睡的小珍,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你如何知道小珍的?”
“昨日至东昌,查了许多陆家的事,得知陆厚与柳龙梅有一个孩子,只是因幼时多病,寄名道观中,借着托庇道君座下祈佑无病无灾。我记得这是京畿旧俗,便想上报陆家满门罹难的时候是遗漏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压下去。
“我也曾奢望过,或许这孩子,能逃过一劫。”
姜眉直起身,看向他覆眼的绸带,声音有些发紧:“所以你查这些……是为了柳儿姐姐?”
顾元琛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却也将话题引开:“也为了陆质一家,为了窨楼……此事不了结,我终归心难安宁。”
他话语深处,闪过一丝不寻常的决绝,也与他的性情极不相符,姜眉犹豫片刻,问道:“你了结此事之后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元琛心口似被尖锥扎了一下,汩汩放着心头血。
他才刚寻到眉儿,如何能对她说他死期不远?
为何是这样命运作弄……
顾元琛偏过头,借着轻咳掩饰着瞬间失态,只低声道:“没有事,只是这些年经历了许多,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眉儿,我当是不一样了吧。”
“是有些不同……却也还好。”
姜眉也不再追问,亦呢喃道:“这些年来,我也在追杀窨楼的人,找我妹妹,我也有些不甘心,想着能做一些事,便比静静等死的好……只不过,我不像你有功绩……听说你打下了很大一片土地。”
“嗯,不算什么功绩,”顾元琛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眉儿,你若觉得此事该做,那便是好的,杀一个窨楼的人,能让你开心一时,却也是你的功绩。”
他在只心底凄凄忏悔,是他对不起眉儿,分明是这样凌厉明快的眉儿,当年却被他步步紧逼,整日伤心流泪,甚至百般无奈,需以假死脱身……
“那……你呢?”
姜眉回到他身边,忽然问道,声音很轻。
“只听说了你打胜仗……你在北境六年……过得如何呢?”
顾元琛喉结滚动了一下,停顿须臾,淡淡吐出几个字:“自是不错的。”
姜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颈侧,那片粉红色的瘢痕从衣领下攀爬而出,蜿蜒蔓延,直至下颌边缘,新生的皮肉扭曲凸起,泛着不正常的光泽,几乎能闻到皮肉烧焦的腥气。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指尖在空中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
想问这六年他是否饱受寒疾折磨,想问当年他为何被派去戍边,是否与她有关……
千般疑问堵在喉间,最终却只是问道:“……是真的吗?”
顾元琛似乎感知到她的动作与犹豫,扯了扯衣领,淡淡笑道:“我不骗你,戍边能有什么不好……是瞧见我这伤了?也不碍事的,只是看着吓人些。”
他垂下头,将手探向姜眉的小腹。
“应当是,不及眉儿受过的痛的,对不起,眉儿,我不该让你去石国,我没有护好你。”
一阵酸楚涌上鼻尖,姜眉猛地转过身,走向桌边,撑扶着桌子默立许久。
“不是说不提从前了.”
顾元琛微微颔首:“好,是我忘了。”
心中难受,姜眉也觉得有些饿了,便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荠菜肉包子放入口中,顺势递了一个给顾元琛。
“……已经过了正午了,我倒有些饿了,你吃吗?”
顾元琛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接过,递至唇边轻咬了一口,细细慢慢地咀嚼起来,仿若品尝着什么珍馐美味,姜眉已吃起了第二个。
“眉儿……你坐下吃。”
顾元琛向床榻里挪了一点,姜眉顿了顿,拿着包子坐到了他身边,顾元琛便顺势牵起了她的手。
“……只是吃个包子,你也要这样。”姜眉低头喃喃道。
他细品着那包子,却道:“左右还有一个手空余着。”
康林在外敲着门,姜眉便要t松开,顾元琛只把两人的手放入了被下,覆在他的大腿上。
进了屋内,康林瞧见小珍正睡着,脚步也放轻缓了一些,行至顾元琛身边:“王爷,您终于醒来了,可还觉得身上不舒服……您饿了么,哎呀,还是别勉强吃这包子了,若是您还需歇着,属下便回东昌城中为您买一些精细的——”
“多嘴。”
顾元琛轻斥了一声,续咬了一口包子。
康林只想王爷果真体恤,方才还不肯吃这廉价吃食,如今也愿用这包子充饥,便恭敬回禀道:“属下已经问过观中真人了,小莹姑娘确实常来此处,除夕前神色慌张地来了,修居了几日后便匆匆离开。”
“小莹?她也在这里?”
姜眉看向顾元琛,有些惊讶。
回想起上一次与小莹相见,竟还是盛宁四年春初,在敬王府,她同顾元琛一起去往北边前,她也同陆质一家有牵连?
顾元琛叹了口气道:“嗯,或许你不知,小莹琉桐,还有一位林眉,原是三位姐妹,卖艺为生,遭人威胁不得不构陷陆质之父陆蒙煦,因此相识……”
“秋狩前日,琉桐病逝了,故而去往北地前,我担心小莹一人无依无靠,便也将她安置在东昌,托陆质照看一二……陆家出事,小莹也不见了踪迹,方才眉儿你与康林交手之处,便是她的家。”
“原来如此,我也是听闻有位女子与陆大人有往来,担心是与窨楼有关,便想去看看的,竟然是小莹……”
姜眉颔首叹道,一旁的康林眼睛却瞬间瞪得溜圆,脑子一时不曾回转过来。
他看看姜眉,又看看自家王爷,颇憨直地问道:“啊?所以……方才那个蒙面高手,就是姐姐你啊!”
“不,怎么会是你呢?那,那分明是个内侍的声音啊,下手还那般凶狠……而且我是王爷的人啊,你怎能杀我呢!”
顾元琛回想起方才康林一口咬定行凶之人是个男子,还是个内侍,便觉得生气又无奈,沉声道:“你这眼睛,却也该是蒙上了!好了……你也去休息吧,不是今晨就说困了么?”
“多谢王爷关怀,属下不累!那属下去看看真人给您剪的药好了没有。”
康林寻回了机敏,不再打扰两人,姜眉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忽然轻声问顾元琛,何永春和洪英为何不陪他前来东昌。
“他们……日后会来的,何永春年纪大了,洪英也才成了亲,也当是让这些年轻人历练一番。”
深怕姜眉还要究问自己前来东昌的缘由,怕说多错多,顾元琛便转而说回了康林,温声说道:“说来,他与我二人也算有缘。”
姜眉便问:“什么缘分?他是何人?”
“那年我们在马车上,路上马车被流民遗骨牵卡住,眉儿说尸体太多,教我把人暂时收敛,雪消后再让人辨认,康林便也寻得了他姐姐,成人后才来了王府。”
“是有这回事……我们竟也做过好事。”
姜眉低声轻叹,又吃起了第三个包子,她想起方才康林的话,说顾元琛嫌弃这街边吃食廉价,便不打算再给他,却不料他主动问要。
“再给我一个吧,眉儿。”
“可你不是不喜欢?”
顾元琛淡淡笑道:“依你所言,饿了,便知道该如何吃东西了。”
*
吃过了东西,听到姜眉轻声打了个呵欠,顾元琛便道自己已经好了许多,让姜眉在房中歇息。
“昨夜城北死的那几个,当是窨楼的人,是眉儿动的手吧?”
“嗯……”
顾元琛轻叹一声:“不知怎的,那时就想起了你,只是那时并不知道你还在世上。”
他不再多言,轻掩房门,让康林陪他行至道观前厅。
香火气息袅袅萦绕,顾元琛静立片刻,忽然拂开康林的搀扶,整了整略显皱乱的衣袍,面向高处的碧霞元君神像,缓缓地,郑重地屈膝跪拜下去。
一拜,谢神佛垂怜,他的眉儿尚在人间。
二拜,谢天地留情,让他未曾身死北境,命丧边关。
三拜,便是谢机缘未绝,能让他与眉儿在东昌重逢一面。
康林在一旁看着,只觉瞠目,他跟随王爷时日虽不算长,却也深知王爷素来不信神鬼……如今,竟是这般虔诚跪拜着。
三拜既毕,顾元琛却并未立刻起身。他跪在蒲团之上,身形憔悴,满心怅惘。
在他心死如灰,只待皇兄赐死之时,竟让他重新寻回了眉儿。
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便是无力与绝望。
他这残破之躯,乱逆之臣,却又能护眉儿几时安宁呢?
“王爷?”
康林见他久跪不语,轻声唤道。
顾元琛缓缓起身,一阵清风吹过殿堂,带檐角风铃轻响,还间杂着细微的布帛翻飞的簌簌响动。
“是何物在风中作响?”顾元琛问道。
康林转身,抬头望去,只见道观中庭生着一棵高大的檫木,枝桠如盖,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祈幡,正随风轻扬,无声于暖日下呓语。
“王爷,是观中有一棵树,属下不认得,上面挂满了很多祈幡。”
祈幡……
“康林,你去寻真人前来,本王也想求一条祈幡。”
康林当即去寻,女真人来到前厅,取来一条崭新的红幡与笔墨,问道:“不知公子您欲为何人祈福?”
顾元琛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暗哑,却又清晰坚定:“为我此生……最挚爱的女子。”
“好,所求为何呢?”女真人循例问道。
风静歇了,四周也瞬间安静下来,康林看着王爷,竟也屏住了呼吸。
顾元琛的喉结上下翻动,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衷心的祈愿:
“求……若有来生,若能重来这一世……就让她再也不要遇见我了!”
康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也不敢多言,女真人执笔的手亦是一顿。
她抬眼看了这覆眼的男子一眼,终是未发一语,只是在红幡上默默书写,写下了这逆愿。
顾元琛亲手接过那方祈幡,由康林引着,摸索着,将其系在了那檫木树一根较低的枝桠上。
他用指尖轻抚过那条祈幡,任其随风栖依,祈幡旁另一条略染风霜的红幡亦飘荡起来,在细细的风中,与他新系的这一条相依相偎,轻轻勾缠。
【元琛】【边关苦寒,望自珍重,盼君平安】
【眉儿】【今生债尽,来世莫遇,唯愿卿安】
风过无痕,幡动有声,天地无情亦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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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了要放糖沫沫这章还是有点刀,但是我感觉还是刀得挺满意的,下一章争取多甜一点,再甜甜就可以开始狠狠刀了[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