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琛在树下停驻了片刻,便让康林引他离开,观门前却来了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清冷的道姑,方才那位女真人听闻脚步声,回到前厅相迎,亦叫住了顾元琛。
“二位公子留步,这位是师姐李元师,以往多是师姐与那位小莹姑娘相见,方才小公子来问小莹姑娘,我只答了大概,恐遗漏了什么,不妨问问师姐。”
“朱莹姑娘?好,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李元师听闻小莹之名,略有惊讶,手持拂尘打了个稽首,目光在顾元琛覆眼的绸带上略作停留。
引二人进了禅房,李元师向顾元琛行了一礼,恭敬道:“从前王爷在东昌时,贫道曾入宫作法事,只遥见王爷一面,方才一时没有认出,还请您见谅,若师妹小徒有照顾不周之处,也望王爷海涵。”
“元师不必多礼,”顾元琛微微颔首,“敢问您可否记得除夕前小莹前来,除神色慌张外,可还有异状?是否留下只言片语提及日后去处,或是留下什么信物托寄于此?”
李元师沉吟片刻道:“那日朱姑娘的确心神不宁,似有重负。不过她未曾言及去向,留下一个木匣交与贫道,称日后若有人来询她踪迹,或问及寄存之物,便将此匣交出即可,可是已经有人在王爷之前来过了。”
“匣中何物?元师可记得是何人前来?”
“朱姑娘再三叮嘱,贫道便不曾开启,”玄静元师摇头道,“元宵后第二日,有一女子携两名随从前来,言语间询问及,贫道便将木匣交付二人了。”
“三人是何等模样?”顾元琛问道。
“女子是妇人装扮,不过年纪不大,衣着不算简朴,气质亦不似寻常百姓,言语倒很是简洁,至于两名随从……步履沉健,当是习武之人。”
康林也在旁问道:“元师,那妇人和那两个男子的身量t如何呢?”
李元师道:“哦,那妇人比贫道瘦削许多,两位男子身量在王爷与小公子之间。”
“多谢元师,”顾元琛默然片刻,忽又问:“小莹此前当是常来观中清居,可有固定的居所?”
李元师便领康林前去,顾元琛叮嘱康林务必要仔细搜寻,任何角落,乃至砖缝梁椽,都不可遗漏。
顾元琛一人立于廊下,一时心绪纷乱,神思惘然之际,忽觉身后目光依依。
他无需回头,亦无法回头,但他知道那是眉儿。
姜眉睡得很浅,她身子不好,便总是少食少饮,方才不知是否因顾元琛在旁,一时吃了许多,便更难以入眠,醒来后坐在屋中,却觉茫然,安哄小珍继续睡下,便不由自主出了门,直至看到顾元琛的背影,悄立于月洞门下。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
原来顾元琛也会有这般萧索的身形……
姜眉不知自己是应当靠近他,还是应当远离他。
云天清淡,风送花信,她想,不如就这样站立片刻吧。
毕竟,已匆匆行了六载。
顾元琛等了片刻,身后却始终没有脚步声响起。
眉儿,应当是想来此处,却又不想见到他的。
他是有些期盼的,若是不盼,便不会有这细密的痛楚自心底蔓延,比这眼疾刺割更甚。
顾元琛不想让姜眉为难,亦不愿这沉默熬煎彼此,便动了动,想当做不知她在身后,默默离开。
就如六年前两人所见的最后一面。
他那时,竟然想快些离开她身边。
然而,目不能视,顾元琛伫立了许久,才移动身体,便忽失了方向,好似迷失在漫天风雪中,苍凉荒漠中,前路不见。
他脚步微一踉跄,显出极为罕见的狼狈,却也是这身形微晃的刹那,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微凉绵柔,带着薄茧与伤疤的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腕。
“是眉儿吗?”
他问道,只当是回晃过神来,想要掩饰满心慌乱。
“嗯。”
姜眉没有再说话,只是引着他慢慢地走,一步步走到中庭那棵系满祈幡的檫木下站定。
昵风拂揉,头顶的祈幡发出细碎的声响,如无数声叹息。
“这里很漂亮,”姜眉轻声说道,“哦,我忘了……你在这里八年,定是来过的。”
“是吗,倒也有些忘了。”
她默了许久,又问:“……当年你的眼睛,是为什么不好的,可是因为我么?”
“与你无关。”
顾元琛当即答道,随即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
“与眉儿无关的。”
姜眉仍握着他的手腕,身形却有些颤动。
“那……还会好么?”
“自然无碍的,说来,明日也该再去郎中处看看。”
顾元琛想起赵谦的叮咛:“不能伤心流泪,否则郁火攻心,直冲双目,恐有青盲之险。”
的确是忘了医嘱,覆眼的绸带复被泪水浸湿,双目针刺般灼痛着。
可在这痛楚之中,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好不开怀,只任眉儿握着他的手腕,甚至手臂都僵持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走这片刻温存。
姜眉亦感受到他身体微颤,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手向下略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稍稍收紧些许。
顾元琛微侧首,试着面向姜眉的方向,温声问道:“眉儿,晚些时候,你是想回东昌城,还是留在此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必担忧,昨日之事,我自会告知太守,城中不会再有人追查,只想着,你在城里居住,会方便一些。”
姜眉轻声道:“……也好,只是等小珍醒了,我想问问她的意思,那夜她吓坏了,总是难以入眠,当是她小时候就在这里住过……难得睡得这样安稳。”
“嗯。”
顾元琛低应一声,怜惜说道:“你辛苦了,眉儿,独自带着这孩子,身子又不好,定然劳累。”
“还好。”
姜眉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禅房方向,满是心疼。
“只是心疼小珍,窨楼的人下手极重,当时找到她的时候,后背的伤深可见骨,她还这样小。”
“既然已经吃过了苦,便当是历练……孩子坚强些,却也是好事。”
“也是的,小珍很懂事,很少叫痛,只是想她爹娘亲人。”
顾元琛便道:“记得军中有一种药膏,对这种伤及筋骨的伤有奇效……这种伤愈后遇阴雨常易自肌理内作痛,待回东昌城,我寻来给小珍用上,免得她日后受苦。”
方才便已触到他手背上凹凸的旧疤,此刻听他这般说,姜眉不由得转头看向他的侧颜,她嘴唇微动,想要问什么,不过还是那些关于北境,关于伤痛的话,却终究化作涩默。
康林疾步而来,带来一方手帕,手帕中包裹着一个细长的东西。
“王爷,找到了!是在禅房里的香炉的积灰下摸到了这个的,藏得真好,险些找不到,不知是不是小莹姑娘的东西。”
顾元琛伸手接过,那东西入手微沉,摩挲一番,发现原是一小截手掌宽的断箫,竹质冰凉,裂口参差不齐。
他若有所思,随后问道:“手帕上面绣了什么?”
姜眉目光扫过,轻声道:“似是青色的荷花,绣工很精细。”
“青色荷花……”顾元琛用指腹抚了抚那手帕上的绣样,语气笃定了几分,“应是琉桐的旧物。”
姜眉也从他手上拿过断箫,瞧着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小莹可有事?她留下这个做什么,还需藏在香灰里?”
“只盼她无事吧……眉儿可知道小莹和琉桐还有个姐妹,与你同名不同姓,唤作林眉?”
姜眉回想起从前的事,想到小莹的确提起过,顾元琛便道这断箫当是林眉旧物,那手帕是琉桐的。
“难道是说陆蒙煦之事……”
顾元琛忽然轻声呢喃,问姜眉那断箫上可还有什么旁的痕迹,姜眉只道是沾染了泥土。
“好,眉儿再去歇一会儿吧,康林,你同本王去一个地方。”
姜眉却留住他,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低声道:“我不累,便同你们一起吧,我也担心小莹。”
顾元琛闻言微一颔首,只对康林吩咐道:“那你不必跟了,留在此处好生照看小珍,谨慎些,也细心些。”
“啊?可若是遇了歹人,王爷可——”
康林又看了看姜眉,忽然不说话了。
也是的,自己就连这个姐姐都打不过。
顾元琛却似识出了他的心思一般,笑道:“你也不必菲薄,比不过她也非是你武艺不好。”
康林得了肯定,有些欢喜,回去看护小珍了,姜眉瞧着他远去,忽轻声开口,似是说起一件寻常之事。
“阿错死了。”
顾元琛指尖一凉,挽着姜眉的手瞬间收紧,刹那间几乎是要忘了如何言语,生怕眉儿下一瞬就会甩开他的手,永远离开。
“你放他离开后,他想要为我报仇,却又设法回了窨楼,最终死在了窨楼手的人中……”
她摇摇头:“看到你这个小随从,我忽然想起他了——走吧。”
“对不起,眉儿,从前我不该用他威胁你……我做了太多混账事。”
姜眉微垂眼睫,轻声道:“那时有太多错事,或许我也不该说那伤你的话,反而害了阿错。”
一时默然,两人心知若是再多言什么,反伤怀不已,便也只有心照不宣地放下。
出了道观,却不想方才搭载二人的那船夫恰来了此岸,见到两人遥遥问好。
“公子可好些了,诶呦,方才真是吓坏我了,瞧您这样年轻,可千万要爱惜身体呢!”
顾元琛难得乖顺地垂下眼眸,点头称是。
“来吧,上来吧,您二位去哪里,回东昌城吗?”
“劳烦您载我们去浮花渡……就是能去倚春陵的那个渡口。”
“好嘞,您二位坐稳了。”
再次登上来时那叶扁舟。顾元琛对船夫道:“劳烦,去浮花渡。”
小舟悠悠离岸,滑入春江。
船夫说如今江上风清无雾,问两人是否要看江景,又向顾元琛赔罪,称自己忘了他如今目不能视。
顾元琛缓缓摇头,陪着姜眉坐到了船头。
“眉儿,你好好看一看,我也能听得见风声的。”
“嗯……你好好养着眼睛。”
姜眉抬手,轻点在他蒙眼的绸带上,便转过身望着风景。
原来世间有这样柔逸的景色,江水澄碧,一映两岸新绿初萌,间或点缀几株早开的桃花,缀于苍山翠壁间,灼灼蒙蒙。
顾元琛t依靠着船壁,只听微风过处,波漪潺潺,橹声欸乃,水鸟鸣啼。
姜眉听到他笑了,问他在想什么,顾元琛道:“原是想过会有这样一日的,想我能带你回东昌,就这样每日闲逸。”
他已经许久不做那个梦了。
梦里,北蛮平定,天下安宁,他便做一个闲散王爷,娶眉儿做他的王妃,两人便就在东昌相伴余生,或许有千万个这般平宁的午后相依相伴。
却不想还有能实现的一日。
姜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鼻尖一酸,却也笑道:“总是想得很好罢了,老天爷才不让人安歇。”
“是啊。”
舟行近一个时辰,直至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顾元琛才恍然惊觉——自己这一路上,竟一直轻轻挽着眉儿的手未曾放开。
不知是身感疲惫,还是溺恋这片刻安宁,不知何时,姜眉竟轻倚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了。
她的唇很近,顾元琛耳畔是轻浅的呼吸声。
船夫停好小舟,回头瞧见这相依偎的一幕,不由得了然笑道:“这位公子啊,这就对咯!既成了夫妻,连孩子都有了,有什么坎过不去的?闹别扭成了那样子,往后啊,要好好珍惜眼前人,莫要再闹得那般伤心伤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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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一点点卡文,不知道要不要把糖和刀放一起,遂挪走刀,明天有点事情忙,努力在中午前补上胖胖章[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