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是曾依依憧憬过的。
却也是今生都不可能的了。
顾元琛未辩解什么,只对船夫微微颔首,当是聆听过此教诲,小心地扶着姜眉起身,低声道:“我们到了,眉儿。”
船在浮花渡靠岸,此地远离尘嚣,遍生青翠幽竹,间有零星的塘田人家,四下里多闻鸟鸣与风过竹叶的沙娑声,清静得不似人间一般。
两人问过了路,步攀小丘,踏上青石阶,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寻至一棵大桃树下,树下静静栖着一个坟冢。
姜眉轻轻喘息着,顾元琛无言为她抚着后背,想问她身子从何时开始这般差,如今吃什么药补身,喉间却压涩得说不出话来。
“此处很是静谧,将林姑娘安葬于此,小莹和琉桐一定是耗费了许多心思。”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溧阳郊外溪旁的小草屋,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了想带顾元琛去那里看一看的念头。
方才一路行来,顾元琛已将有关陆蒙煦的往事告与姜眉。
昔年石贼之乱时,京城沦陷,顾元琛临危受命,带上了一批康武老臣一面阻击追兵,一面南逃,吏部侍郎陆蒙煦便是其中之一。
陆蒙煦年事已高,在战祸中痛失挚发妻,长子长女皆亡于北蛮刀下,又临家国破碎,一时身心俱损,故而南渡东昌后,意志消沉。
一次,他偶遇画舫之上三位才位琴艺卓绝的歌女,便是林眉,琉桐与小莹三人。
因她三人并非只唱靡靡之音,所奏的曲调中常含离乱之悲,家国之恨,陆蒙煦便将三人引为知音。
因他年长许多,便待她们如养女一般时常照拂,飘零乱世之中,倒也是几分难得的温情。
复国之后,顾元珩与顾元琛初稳国政,决意借此时机清算昔年与石贼有染之臣,陆蒙煦遭人构陷,对方心思甚重,将三人诱骗囚禁,罗织为“石贼乱党”投入大牢,对林眉与琉桐二人施加大刑,迫使小莹诬陷陆蒙煦与石宗云暗中往来。
而后,乃是顾元琛觉此案疑点颇多,力排众议,命人回东昌详查,并在暗中助力,最终为陆蒙煦洗刷了冤屈,亦将林眉三人从狱中解救出来。
此后,林眉选择留在东昌,与心上人成婚,琉桐与小莹则随顾元琛去了京城。
“小莹留下林眉的断箫与琉桐的手帕,又是在陆质一家遇害后不久不见了踪迹……我便猜想,或许她是知道了什么,意指陆质一家遇难与当年陆蒙煦旧案有关……既然你说那断箫处有泥土,便来林眉墓前一看,只想或能找到些线索。”
姜眉站定了片刻,便放开顾元琛的手,上前查看林眉的坟冢。
青石墓碑上,刻字疏瘦,悼语读来凄然哀婉,当是琉桐所写,墓丘一侧泥土的确有明显的翻动痕迹。
姜眉正俯身用剑鞘挑拨着泥土,却忽觉一股激冷寒意窜上脊背,不及细想,猛地握紧顾元琛的手。
“眉儿?”
他轻声问道,觉察到了姜眉的异样,便也屏息不语。
可是如今的他目不能视,四周皆是昏黑,不知要如何才能护在眉儿身前。
林风微动,顾元琛感到了杀意——剑光森冷,一道暗影自侧后向二人袭来,姜眉却早有防备,抬剑便挡,寒刃交击,只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眉儿小心!”
那人一击不中,竟然就不再出招,只借着姜眉格挡之力后退,目光在二人身上停驻了片刻,转身逃入林中消失不见。
交握的掌心已沁出丝丝薄凉的汗水,当真是惊魂未定。
“他走了?”
“嗯……”
姜眉低头看了看自己仍酸震着的虎口,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忽有些茫然。
顾元琛担忧不已,挽紧姜眉的手想要快些离开,可才挪动身形,便停住了脚步。
他连方向都辨认不得了……他是当真,再护不得眉儿了。
“没事了,应当无人了——得罪了,林姑娘。”
姜眉歉疚说道,用剑鞘在那坟土上使劲剖了几下,果真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将其拿出后不及细看,便与顾元琛离开倚春陵,直至望见几户人家升着炊烟,才敢略放缓脚步。
紧绷的心神一松,惊险余悸与一路疲惫便涌了上来,顾元琛听到姜眉的呼吸声很重,想要抱一抱她,却又恐她不愿,恰听到有户人家的妇人出门来生火做饭,便讨了一碗水,递与姜眉。
妇人瞧着姜眉手中拿剑,原有些害怕,可见顾元琛文儒有礼,又是眼睛瞧不见的,人也憔悴,便心生怜悯,让两人进小院石凳一坐。
姜眉确实渴极了,小口饮着水,顾元琛于寂静中听着那着那细涩的吞咽声。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饮水声罢了,他却觉心头一绞,而后低笑了一下。
姜眉停下来,问他为何笑她,可是她饮水的咕响声太大?
“非是笑你,只是想不到……你我还会有如此狼狈奔逃的一日……从前也不曾想到的。”
他声音忽小,像是问姜眉,又似是询问自己:“眉儿,若你从未遇见过我……或是当日一剑杀了我,功成身退,或许如今正一身轻快,以你的本领,本不需要经受许多,自有你的快意逍遥。”
姜眉捧着水碗的手一顿,垂眸,便看到碗中自己面容的倒影。
她不知道,却又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是万语谦积塞在口,最终只是沉默地将剩下半碗水递到他手中。
“水有些凉。”
“好。”
两人稍歇了片刻,辞别了那农妇,回到浮花渡口时已至黄昏,江面凝笼在苍霁烟霭中,两人等了许久,都不见船来,顾元琛正忧心着,怕方才凶徒追来,便闻笛声渐近,吟低咏浅,一叶船头支挂一盏昏灯的小舟前来。
姜眉呼唤了一声,果真是那个常年在江上吹笛垂钓的老渔人。
他发已霜白,背脊佝偻,咳嗽声在暮色尤为沉重,摆舟前来,目光在触及姜眉时亮了一下,随即看到她身旁覆眼的顾元琛,怔愣片刻,面上了然一笑。
“竟是你们啊……老天有趣,不想老夫竟今日能同时见到两位故人。”
顾元琛微微转向姜眉,却并未多言。
老渔人看向顾元琛覆眼的绸带,叹问道:“王爷的眼睛可还好,如今回到了东昌,可是当年那‘未竟之事’已经了却?”
“说来惭愧,一十七年不曾实现……还忘了与您的约定。”
顾元琛轻声答道,上了船,感受着清寒的江风,缓缓摇头,唇边笑意轻淡。
“当年想光复大周,北伐除贼,想功成名就登临九五,做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想开创盛世,海晏河清。”
“并未实现多少,如今……更不能了。”
姜眉坐在他身侧,只觉心口刺痛。
老渔人叹息一声,又望向姜眉,笑问道:“小娘子当年江畔哭泣,似要尽断肝肠一般,如今可还这样伤心流泪吗……你心中所愿可曾达成?”
姜眉亦轻轻摇头:“也未曾。”
“嘿,竟都是不曾,想这世间总是遗恨多圆满少,尽t心竭力去做了就是。”
他慨叹罢,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姜眉与顾元琛身体都不大好,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便都各自沉默。
顾元琛静默片刻,轻声道:“这些时日确有一事忙碌,待我离开东昌前,必再来见您。”
望着茫茫江面,老渔人却大笑起来,只是声音渐低。
“王爷如此忙碌,记得当年的约定,老夫就很开心了,今后……怕是不能了,今日是老夫最后一次来这江上做一闲散人了……老了,病得厉害,江风湿冷,今年起就吹得骨头疼了。”
“确是遗憾……”顾元琛握紧身边姜眉的手,为她暖焐着,轻声道,“终究是违背了当日承诺。”
水鸟归巢,交颈相伴,发出呀呀的啼叫声,顾元琛静坐片刻,转向老渔夫问道:“可否借您竹笛一用?”
老渔人将笛子在在江水中一洗,递给顾元琛,他执笛近唇,吹起苍凉辽阔,又蕴无尽离索的曲调,悠悠呜咽。
是北地的曲子,他把这曲子回赠这位老友,也是献与他的眉儿。
姜眉听着,回想起当年第一次同顾元琛登上崇峪关关城,看青天高渺,苍凉美景的情形,比觉着曲子比那东昌曲更让她心痛难抑。
一曲终了,沉默良久,老渔人方道:“真是好啊,可惜,老夫今生是不能去关外见一见了……”
“只想朔州,牧州建定,子孙后世终有一日会迁居此处,或许转世轮回,还有再见之事。”
顾元琛将那笛子涤净后递回,老渔人却将其轻轻推回顾元琛手中。
“记得十七年前初见王爷,您并不信此转世轮回之说……唉,老夫如今也愿相信了,你我三人能在今日重逢,便是莫大的机缘,遗憾又如何?珍惜当下便是了。”
他不再多言,只撑起船篙默默远行,直至将二人送回至道观前,与二人辞别,又与江水融为一物。
顾元琛收起竹笛,轻声问:“眉儿,你如何遇到他,当年在江畔,你为何伤心哭泣,你受苦了?”
姜眉不敢转身望他,只呢喃道:“……或是为此一生罢。”
她哭了。
顾元琛虽看不见,却是能感知到的。
他抬起手,扶着她的手臂,肩膀,一路向上,直至指腹柔抵在她的眼角旁,拭去泪水湿湿漉。
姜眉没有躲开,顾元琛便又靠近了一些,直至二人额头轻抵在一起。
细细回想,他们之间,竟从未有过如此平淡温情。
初相见时,是试探利用,是彼此憎恶,而后两颗心靠近不易,却又总伴着死生一线,待终能互诉心意,短暂相守,姜眉却身中胭虿散毒,他忙于北境战事,便更是短暂欢愉多于安宁。
再后来,便是无尽的误会,天各一方。
像寻常夫妻般,安静依偎片刻,竟是这般奢侈的。
顾元琛想起今日反复听到的珍惜当下四字,想起那杀意凌厉的凶徒,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有耽搁,不能再徒增遗憾。
他微微退开一些,坚定说道:“眉儿,你只留在道观,好好陪着小珍,安稳度过这些时日,陆质家的事,我定会查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不想,也再承受不起让眉儿再涉险境了。
姜眉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顾元琛,却忽然想起了六年前,决意前往北蛮石国的自己。
“不必。”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我也会想起从前的事,在行宫的时候就会想起。”
姜眉笑了笑,只当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一般。
“当年去北蛮石国,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只是,我也不后悔了,无论后悔与否,都过去了。”
她决然道:“当年的我不怕。如今的我就更不怕什么了。”
她还是愿意同顾元琛一起,再去尽力去做成一件事的。
恰如当年一般。
泪水奔涌,两人身形皆有些摇晃,倍感心伤,便约定往后这些时日,一句往事都不再提,不要再徒然伤怀,默立片刻,挽手回了观中。
*
观中真人早已为几人备好了些清淡的素面,用过饭后,姜眉陪着小珍玩耍了片刻,而后柔声哄她睡下,顾元琛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难得这时安宁。
“眉儿,小珍可有说过当日的情形?”他低声问道。
姜眉摇头:“我问过的,可这孩子吓坏了,记不真切,只说柳儿姐姐与陆厚把她推入了水中,让她快些逃……”
顾元琛不由得轻叹,抬手抚了抚小珍的额发,姜眉瞧着如今的他,忽觉有些不真切。
恰康林至观外巡检了一番,回来禀道:“王爷,观外并无什么异常,不过属下今夜就守在外面吧,您和姐姐也能放心安歇,午后陪着小珍,属下已经歇息多时了。”
“不必,想来今后几日,少不得还要劳动你,此处距东昌城不远,料贼人不敢过于胆大妄为,只是今夜你一人独居一屋,自己要警醒些。”
“是,多谢王爷,”康林应下,又问道,“王爷和姐姐午后去了哪里,可有寻到小莹姑娘的线索?”
姜眉便拿出从林眉墓中取出的那个小匣,打开后仔细检视,发现依旧是半截断箫,另有一条小莹所用的手帕,与琉桐那条青荷手帕当是一对。
若是只有林眉与琉桐之物,尚可说是巧合,可是如今三人的私物皆在,便当是指陆蒙煦了。
顾元琛不禁秀眉深锁:“如今我的确有些担心小莹,她机敏,却更多是孩子心性,定是觉察了危险迫在眉睫,才用这般隐晦之法传递讯息,否则大可修书一封至京城,即便当时我仍在鹿州,洪英亦可帮她。”
姜眉似想到了什么,问康林:“今晨你在小莹家中,可有发现被翻动过的痕迹。”
康林回想片刻答:“……有,姐姐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箱中有几件衣裳被翻乱,没有什么积尘。”
闻言姜眉安慰顾元琛:“她除夕前尚来过道观,距离陆家满门被杀也有些时日,窨楼的人若要害她,为何当时不动手……想来即便是不幸落入他们手中,也可暂保性命,只是不知陆大人究竟托付了什么,惹此祸端”
顾元琛亦认可,如今还当是从陆质查起,便约在心底安排明日之行。
他轻声问道:“眉儿,你可否告诉我,城北那些窨楼之人在谋划什么,你为何杀他们?”
“左右也不是好人……你当还不知,窨楼昔日那位主人似是亡故了,如今由新主掌控,正意图将势力南迁,想要在此新设据点,再攀结上一些,对麾下杀手掌控大不似从前。”
“攀结士绅?”
顾元琛忽然想起离京前,他皇兄在紫宸殿那番沉痛之语,又想到这些年益州世族打着他的名号与西北勋贵争斗不休,一时沉默。
果真是外患甫定,内忧已生。
他才平定北境,烽烟熄止不过数月而已,关内承享平宁,亦不过两载光阴,这便开始了,就定是要内耗不休,直至将这好不容易光复的江山再度拱手让人……
怎么了?”
姜眉见他一时神色凝重,许久不言,轻声唤道。
“……只是想起离京前皇兄所言,无事的,眉儿继续说吧——听闻益州流寇与窨楼有关,这群人可是原在北方的窨楼余孽?”
姜眉颔首:“是,听说是昔日在朝中的靠山倒了。”
顾元琛回想了一番近年来被天子处置打压过的重臣,却都不似与窨楼有关。
他抚着姜眉的手背,忽想起六年前纠查到一半的线索,便问:“眉儿,你可知道窨楼新主与前丞相赵书礼可有牵连?或是旧主呢?”
姜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曾听说什么丞相,不过去年从一个窨楼旧人处隐约听闻,如今窨楼的主人似是姓石,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打着石宗云的名号。”
顾元琛心下一沉,一个名字浮上心头,“石贼有个次子,名叫石烈。”
昔年石宗云篡国,为证明其承与正统,登基后预为自己如历代帝王一般封禅,却于大典前夜暴毙,家眷被其逆部屠戮,悬首城上,有一次子石烈,据闻是抱着幼妹葬身火海的,死无全尸的。
姜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便也说要再寻人打探一番。
一旁传来一声响动,是康林手中的小匣掉到了地上。
他如今也才十九岁,这些昔年往事发生时他还是个婴孩,便更如天书一般,他强撑清醒听了许久,终是在旁点顿起了头,一时放松了手。
顾元琛也不让他辩解什么认错什么,只道:“你下去歇着吧,这里无事了。”
姜眉轻笑一下,也看向顾元琛关t切说道:“你也歇息吧,明日自有明日的忙碌。”
“那我等眉儿睡着。”他颇有些执拗地说道,“你安睡了,我方能安心。”
她并不坚持,吹了灯抱着小珍躺下,顾元琛坐在不远处,听着远处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郁结之色却始终没有离开眉心,终究未能好好安枕。
深夜,顾元琛又被一阵心悸惊醒,他坐起身,下意识地解开覆眼的绸带,眼前仍遮着一层朦雾,却已能勉强视物。
至少,如今他能看清眉儿蜷缩在床榻上安睡的身影了。
他悄然起身,眷恋地凝望片刻,才一步步靠近她,刚停下脚步,姜眉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可是我吵醒了眉儿?”
姜眉摇了摇头,静静坐起身,这是六年以来,第一次再见他的面容。
“睡吧,明日去寻郎中看看,有一家叫杏济堂的医馆,我常去那里。”
“好。”
她起身,挽他回到小榻前,为他系好绸带,亦在他肩头轻轻趴伏了片刻。
她没有再离开,只是在他身边缓缓躺下了。
长夜寂寂,两人并肩而卧,一夜安眠。
*
天光初透,屋内尚昏沉时,姜眉便起床了,这是她在村野小居多年留下的习惯,只是不料到顾元琛也起得这样早,她记得顾元琛原有些懒起贪眠的习惯的。
“北地昼短,若还似从前一般,怕是要睡至日上三竿了。”
顾元琛淡淡答道,低头去整理他的衣襟。
边关寒凉,每入秋之后,朔风犹为尖啸,便如刀子一般刺骨,故而多过卯时,他就再难安睡了,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
“如今回来了,便好些了,待陆家的案子了结,你可以好好休养。”
姜眉轻声说道,是为他建立功勋,如今归来安养感到欣然的。
顾元琛只能在她不见处垂眸苦笑。
她不想再吃素面,可那些荠菜肉包子也已经凉硬,姜眉如今也很珍惜身体,便不得不收回包袱中。
听到她翻动油纸的声音,顾元琛问她可是饿了,姜眉只说是此观中真人尚清修,不沾荤腥,不便借人家的炉灶用。
“其实也无妨……我给眉儿想个办法。”
顾元琛依着记忆行至暖炉边,伸手探了探,恰炉内炭火熄灭,便让姜眉去外面寻几片宽大的叶子来,包在油纸外面,埋进尚有余热的炭灰中,过些时候,小珍也醒来,嗅了嗅,说屋内很香。
姜眉拿了个包子出来,果然是温软妥帖了的,不由莞尔,问这是什么吃法。
顾元琛答:“是从木伊人那里学来的……约往远西远北去,风俗便越是不同。
她给小珍拿了一个,又把自己方才掰开的那个分了一半给顾元琛,随口问起:“那木伊人为何要攻打鹿州?”
“那两年北地极寒,风雪恶劣,犹胜盛宁三年的京畿……他们畜牧为生,许多牲畜冻死了,活不下去,便只能来侵扰劫掠大周,那木伊国主,却也是个不自量力的蠢材。”
他有些讥诮地说道,将木伊国和逃到远北的北蛮残部一并嘲弄一番,姜眉却只注意到他说那两载寒冷异常。
“……那若是他们不曾来犯,你会一直戍边吗?”
姜眉忽然问道,才递到唇边的包子又被放下。
“我听人说,你被罚派去戍边,没有陛下的旨意,便不许你回来……这是真的吗?”
她看向顾元琛,想要看他的反应,想知道他是否在说谎。
可是这个人从前便已经说了许多谎话,那时姜眉都分辨不得,如今就连他的眼睛也都看不见,更不知他如今所言是真是假。
“自然不是。”顾元琛有些无奈地说道,“眉儿怎么也信那些流言蜚语,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提往事了么?”
“好。”
姜眉不再追问,看他静静吃完了包子,又塞给他一个。
“我不问你旧事……”她咬着包子,转而问道,“你打下的那片疆土,什么时候能建成新州?”
知道她对北境之事素来很感兴趣,顾元琛便与她细细说了许多。
末了,姜眉轻声说道:“若是明年州府就能建成,我也还活着的话,想去那里看一看……你还能去吗?听说就藩之后,你就不能随意走动了。”
她是在问他,能否和她一同去看看大周新的疆域。
她也想看看他呕心沥血拼杀回的万里江山。
“自是可以的,哪有规矩束缚得住本王呢。”
顾元琛没有一丝迟疑地回答道,答得云淡风轻。
他知道,自己又在欺骗眉儿了。
康林起得最晚,只有两个包子留给他吃,便觉不解饿,向真人要了一大碗素面,回来向王爷保证,说今日一定能一整天都不喊累喊饿。
姜眉抱小珍去小解,一时离开了,顾元琛仍是在庭中静闻风声,却问康林:“你家中当真只有你一人了,远亲都没有?”
“是啊,王爷放心,属下没有什么牵累的!”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他轻笑了一声,平静说道,“此事毕,你便留在东昌,留在蓝正先身边,今后……慢慢成家立业吧。”
“啊,那王爷怎么办?洪三爷何公公都不在了,您一个人怎么行呢?”
他并未回答,待姜眉小珍回来,一起出了道观,却遇到了几个军护在外等候。
蓝正先昨日已知顾元琛要来此观中询问线索,却仍觉不够稳妥,便派了几名得力下属前来接应,而后一行人返回东昌城内。
康林带小珍先去了太守府安置,姜眉并未一道,而是先陪着顾元琛去了杏济堂。
赵谦见二人是一同前来的,不免感到讶异,不成想两人竟是相识的,向顾元琛见过礼后,忙将二人引入内堂。
顾元琛亦是直到此刻方才知晓,原来眉儿这些年竟也常来东昌,来此处求医问药,与赵谦相识,心头一时百味杂陈,只恨造化弄人。
既然老天爷能恩赏他们些机缘,却又为何不肯早些……偏偏是从前,阴差阳错不尽,一次一次错过。
赵谦仔细为顾元琛检查了眼睛,神色渐趋凝重,顾元琛让他直言无妨。
“王爷,您这眼中竟又有些血点,这两日,可是……悲恸落泪过?”
顾元琛无法否认,只得低应一声是。
赵谦闻言不免急道:“唉,再三叮嘱过您,这郁火攻心直冲双目,最是伤身了!您万不可再如此了!”
姜眉的手无声搭在顾元琛的肩上,指节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赵谦一边絮念着,一面调配了新药膏,为顾元琛小心敷上,再三叮嘱:“这几日您务必静养,当真不可再劳神伤心,王爷,东昌谁人不感念您呢,您想做什么,又有什么阻挠,既已回来,便更要安养好身体,有何事如此急切呢!”
“是,你好好养着眼睛。”姜眉也在一旁小声劝道,顾元琛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聊作安抚。
趁着她去外间为他取水,顾元琛忙问赵谦姜眉的身子近来如何。
赵谦低声回道:“王爷放心,姜娘子这些时日气色倒比前次来时好些,只是从前身子不好,底子终究亏空得厉害……至于咳嗽虚累,依草民看,多半是心力交瘁,照料小珍太过辛苦,耗神所致。”
离开医馆时,姜眉觉顾元琛心情有些沉郁,又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忽然笑言:“那日我便觉得这字有些眼熟,问赵郎中,他却说是旧人。”
“眉儿还记得我的字?”
“记得,这名字也是你起的?很好听。”
顾元琛轻笑:“不过是当时年轻,卖弄些文采罢了。”
两人缓缓穿过街市,去往了太守府,顾元琛预备继续查陆质从前经手过的案件政令,等候仆役们搬送籍册时,姜眉偶然从蓝正先下属的交谈中得知,敬王爷此行是奉了天子密旨,故而有些神秘。
她此前总觉得顾元琛心事重重,似有隐瞒,如今听几人这样说,高悬着的心倒也稍稍落下些许,若真是有皇命在身,也当有些事不便直言。
一间静室被收拾妥当,也能坐定喝上盏茶,小珍竟意外有些亲近顾元琛,乖乖挨着他坐,仰着小脸看他、
经姜眉提醒,顾元琛才知自己身边坐了个小丫头,想和他说话。
“你有何事?”他微微侧首。
小怜忧心忡忡地问:“叔叔,你的眼睛痛不痛?”
顾元琛想起顾元琪的两个小郡主,还有见过寥寥几次的小怜,记得小女孩幼时是多么活泼可爱,便也能想象到小珍的模样,浅笑着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
“有你关心,便不痛。”
姜眉也心下稍安,让小珍听顾元琛的话,先离开了。
她走后,小珍也大胆了一些,依偎在顾t元琛手臂边。
顾元琛如今不能看,只能听仆役们念着,约听了半个时辰,便要换个人,自己也略作休息。
小珍原已听得有些乏困,打了个哈欠,却坐起身来,用小手为顾元琛锤了锤肩膀。
“你才这样小,却懂得关心人,你父母也定是对你极好。”
“因为爹爹和娘亲就是这样啊,娘亲做女红累了,爹爹就帮她揉一揉。”
见顾元琛笑了,她又好奇地问:“叔叔,你是姨姨的什么人呀?”
顾元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默了片刻,只用了最寻常,也最疏远的两个字回答。
“……旧友,她是我的旧友。”
“旧友?”
小珍念了几遍,不大懂这是什么,歪着头有些不解地问:“可我觉得,叔叔对姨姨很好很好呀……”
她想了想,又问,“叔叔,你以后就留在这里不走了吗?”
“你想让我留下?”
“对呀,因为叔叔很好呀,而且以前娘亲总说,姨姨她总是一个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事,没有人陪着她。”
“她最是不需要我陪的……”
顾元琛小声呢喃,唇角唯有苦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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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这样甜甜虐虐可满意否[猫头]
不过时间差不多咯!再靠近一点点,放下一点点,准备好靠紧幸福的时候,就可以启动藏好的刀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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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珩:被狗弟弟起昏过去待机并等待血怒ing
顾煊:皇叔难道我的可爱就是装的吗[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