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昌城,是在夜深时分。
姜眉不知顾元琛为何要选这种时候,他只道是骑马相较走水路乘船会更快一些,可是待回到溧阳,却暮色已深。
姜眉说他应当是忘记了,或是算错了时日。
顾元琛默然片刻,方说:“许是因为目不能视,这些时日骑术生疏,拖慢了眉儿。”
“也没什么,我原想着,若是白天能回来,可以带你去溧阳城内见一个人。”
“不急,眉儿,东昌无事……或许我能多陪你几日。”
姜眉一时有些面热,低下头轻声道:“我不是要你来陪我的。”
“好啊,那就当是我来你家作客,不算是陪。”
他笑了笑,策马跟上。
姜眉拍了拍怀中已经打瞌睡的小珍,说快要到家了,等等再睡,而后带着顾元琛回到了她溪畔的那座小屋。
“我来这里的时候,这家的老夫妻刚去世了,没有儿女,没人给他们收殓。”
顾元琛下了马,小珍上前牵起他的手,为他引路。
“我就问村里,若我将二人安葬好,可否能让我在这里住下,不想这里的人都很心善,还送了我一只小鸡养着。”
他听她叙叙念着,笑道:“那便是与你有缘,让你遇到了这里。”
姜眉笑问顾元琛是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些缘分不缘分的东西,让二人在院外稍候,自己熟练地拴好两匹马,推开那扇久违的木门,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泥尘与旧木的气味扑来,却让姜眉感到心安,她依次打开门窗,让山间清依的夜风涌入,吹散一室沉闷。
村邻心善,她不在的这些时日,一直帮她喂养着家里的鸡鸭,她看食盆中还有些,便只抓了一把糙谷粒添上,将她那只老猫也带进屋内,擦干净四脚和肚子,放在小桌上。
她站定环顾,看着屋中各处,循着不满意的地方,便又那起扫帚,拂去了桌上榻上可见的浮尘,再蹲在灶前引燃干草,火苗蹿起,屋中便也映起暖光,水声渐沸,咕哝作响。
顾元琛静静听着,他看不见,不知眉儿在做些什么,可是他能感到眉儿如今就在他身边,如此鲜活。
小珍仰头看向静立一旁的顾元琛,轻轻拉了拉他的手,顾元琛会意,蹲下身来。
“叔叔,小珍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哦。”
孩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见他点头,小珍笑着问道:“你以后,是不是都要陪着姨姨了呀?你也会留在这里吗?”
小珍想,这样也是很好的,孩子并不知道许多爱恨嗔痴,她只知姨姨对她很好,这个叔叔对姨姨也很好,如此,应当是很幸福了。
顾元琛不由得喉间一哽,默了片刻,轻声答道:“……是啊,会留下。”
因连日赶路疲惫,小珍喝过了些热水,抱着姜眉的那只老猫,说着明日要如何如何玩耍的话,很快在小榻上沉沉睡去。
四野俱寂,风过林叶,簌响沙沙的隙声,偶有不知名的莺鸟低鸣,屋外不远处溪流潺潺不息,清泠悦耳,涤荡心神。
顾元琛抿着茶,静静听着,惊觉自己此前在东昌八年,身处繁华,手握权柄,却从未真正有一日日感受过如此刻般天地融一的宁静。
“眉儿。”
他轻唤了一声,得了姜眉回应,轻声问道:“这六年来,你在此处过得可还开心?一个人生活,会否很是辛苦?可有受过什么委屈?”
姜眉正借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和昏暗的小烛看他,闻言微微怔住。
她想了想,才慢慢说道:“从前我总想着,若我是个寻常女子该多好。有这样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养几只鸡鸭,侍弄一小片菜园……可真的过上了这样的日子,才知道种菜卖菜也很累人,看天吃饭,收成不好时,也换不到几个钱,还有恶人欠我的菜钱。我时常要离家,还得劳烦邻舍帮忙照看屋子……”
她说着这些琐碎的艰难,语气却很平静,顾元琛在旁认真听着,仿佛能看见她独自一人在此,于晨昏间劳作的身影。
“那……眉儿喜欢这里吗?”他又问道。
姜眉停顿了许久,久到顾元琛以为她不会回答。
“喜欢。”
“我不后悔来到这里。”
顾元琛笑了:“嗯,喜欢便好,我也喜欢这里。”
姜眉知道,他应当是为了哄自己开心的,这个人自小锦衣玉食,并未受过什么委屈,怎么会忽然喜欢上这间凡俗的小房子。
她又说起了这些年去过的别处,说她最远到过建州,见过繁华的市舶,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风物人情。
姜眉不停地说着,她害怕,怕一旦停下,两人之间便会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又怕一不小心,便又要说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姜眉终于试着问起顾元琛能在溧阳小住几日,才发现身侧之人不知何时已靠着她静静睡去,头轻轻倚在她身侧,睡容安逸。
姜眉亦睡下了,她没t有吹灭那根小蜡烛,凝视着他沉睡的侧脸,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涌出。
第二日清晨时,顾元琛在朦胧中转醒,手下意识地往身边探去,却只触到一片空荡与微凉。
“眉儿?”
他低声唤道,却无人回应,唤小珍的名字,亦没有应答。
一时心下慌乱,顾元琛下意识地解开了覆眼的绸带,试着睁开眼,不想昏蒙多时的视野,竟清晰起来,似乎他的眼疾恢复了。
他看向窗外,应当已经快要午时了,日光暖热,却不再令他感到畏怯。
小木桌上静静放着两枚鸡蛋和两张小巧的饼,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顾元琛起身去看,是他熟悉的簪花小字,姜眉说她要带小珍去城里买些用物吃食。
他将纸条叠好,捻在掌心,环视四周。
粗糙的碗盘,上了年头的灶台,不知名的阁架上晒着些已经发灰的草药,墙角立着的锄头,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烙印着眉儿六年来生活过的痕迹。
他走出屋子,看着周围清幽山林,潺潺溪流,轻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这里是他心爱之人的归处。
故而在这里,他这迷茫了半生的魂魄,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柔逸。
姜眉回来时,远远便看见顾元琛怀抱着她那只老猫,静静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晒太阳。
可他竟然没有用绸带蒙上眼睛。
她想起赵谦的叮嘱,心下一急,快步上前,生怕强光伤了他初愈的双眼。
顾元琛闻声抬起头,看向姜眉的脸,目光交握,刹那间,泪水便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襟。
虽重已逢多日,可是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再见眉儿的容颜。
岁月无情,却未在她面上留下刻痕,她的眼睛一如从前那般明亮,也不再总是那般哀伤。
这是好事,说明离了他,眉儿过得很好。
他心感悲凉,姜眉又何尝不是?
她知道顾元琛的这双眼睛变了,从前任是凉薄,任是意气风发,如今都不见了,不知被磨去了多少锐气,添了多少疲惫隐痛。
她其实也知道的,他在北边的六年,定不容易。
顾元琛放下怀中的猫,原本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最终却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拂过她的面颊,为她拭去泪水
“眉儿,我好想你。”
他沙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忽然说了一句傻话,便带着泪意笑了笑。
“是我错了……其实,那日在船上,不该去招惹你,不该让你留下,若是没有我,想来这六年,你在此当鲜少哭泣,因我来了,却惹你此时伤心。”
小珍看着相视垂泪的两人,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解,抱住姜眉安抚:“姨姨不要哭了,叔叔不是说要陪着你了吗?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呀?”
姜眉擦净泪痕,俯身揉了揉孩子的脸蛋,柔声道:“莫要乱说。”
她转向顾元琛,见他未动她留下的早饭,问他是不是吃不下这些。
“没有。”
顾元琛摇摇头,目光始终依恋在她面上。
“只是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她呢喃道:“……等我做什么,我已和小珍先吃过了。”
他声音沉下去,又想了个理由。
“那便只是想有眉儿在身边陪着。”
姜眉闻言,唇角难得勾起笑意,她生着一个含笑的唇角,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只是从前不多得见。
她将背上的竹篓取下,给他看里面两条新鲜的青鱼:“你若是不饿,便少吃些饼,也该用午饭了。”
“好,都依眉儿的,如今我只听你的话。”
姜眉看了看日头,小声说道,“你今日睡得沉,早上许久未起,我想你一定是累了,便没有叫你。”
言毕,她便去放背篓里的其他菜蔬,顾元琛也上前帮她,轻声道:“许是睡在眉儿这里,心里安稳些。”
“你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姜眉忽然说道,喉间轻笑了一声。
“从前你说话总是让人生气——你也不要道歉,这几日你总是说这样的话,如今想起从前的事,我已经不会难过了。”
“嗯。”顾元琛压下哽咽,轻声回应道。
他想要帮姜眉,只是看着那两条滑腻的青鱼有些不知所措,姜眉从他手里拿过,提着鱼走向溪边。
“你不是说你是客人……既是客人,怎好劳动你呢?”
顾元琛闻言微怔,随即意识到这是眉儿难得的玩笑,便也跟了上去。
溪水清冽,粼粼沥沥,顾元琛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姜眉蹲在溪边石上,挽起衣袖,手起刀落,动作熟练地刮鳞剖腹。
握刀的手势,看得出利落精准,依稀还是当年执剑的模样。
他亦俯下身,掬起清水帮姜眉冲洗鱼腹内的血污。
“我们要洗净些。”她轻声叮嘱道。
“也不知小珍如今好些了没有,此前她见了红色的东西都害怕,前些时日好些,却还是怕血。”
“她还小,总会好起来的。”
顾元琛为姜眉摘下了肩上的一片鱼鳞,顺势提起:“眉儿,若你今后放心不下小珍,我可将她托与兰家抚养……我的母妃是兰夫人,故而我与溧阳兰氏一族也算有些交情。”
“前些时日你问我此事,并非是我不愿,是我想为小珍选个好去处。”
姜眉手上动作未停,只低声道了句:“多谢你……我也没有怨你,我也不知道如今我们算什么,那日我求你时,也当是一时犯蠢了。”
顾元琛无法回答,他也不知如今二人之间算什么,似乎连有情人都算不得是。
“那我明日便去城中拜访兰家,”顾元琛呢喃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应当尽早去做……”
姜眉正专注刮洗手中的鱼,一时未及深想他话中深意,只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两人在距离小屋不远处选了个向阳的小坡地,安葬了姜盈。
姜眉静立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一个颜色陈旧的小口袋,将里面的坟土倒出,与姜盈相伴在一起。
回到小院,姜眉把那小口袋下已经泛黄的信交给了顾元琛。
“这是何永春给我的,只是那年我看到的时候,有些晚了。”
这些年,她从不敢再读一次这封信,不愿想起当年行宫中于月下初读时那般肝肠寸断的痛。
那时姜眉以为,斩断一切便是解脱。
错过太多,误会太多,如今看来,前尘旧怨,竟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谢谢你为我安葬了二妹,元琛。”
她喊了顾元琛的名字,不再是以一个疏离的“你”字相称。
顾元静默良久,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他在盛宁四年秋狩前夜就已经得到答案的一个问题。
他只是想听姜眉亲口回答。
“眉儿,那日行宫之中,我说要带你离开,你不愿意,可是因为那时你知自己时日无多,不想让我亲眼看你一点点油尽灯枯?”
溪水流淌,风声掠耳,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姜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或许是吧。”
她承认了,声色却飘忽不定,目中水光烁摇。
“我也说不清当时为何那般想,许是我怕死了,也或许,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她苦笑道:“不知为何,那时竟有那么多误会……不过,我不后悔离开。”
“定然不能后悔啊,你应当离开的。”
顾元琛笑了,垂眸时却眼泪簌落。
“有眉儿这句话……便足够了。”
两人吻在了一起,目中的泪水也交融着,濡湿了彼此面颊。
分明是一个吻,本应相昵相恋,却是浸透了无边苦涩,一如六年前顾元琛最后一次借着喂药之名绝望地吻着她。
那般苦涩难言。
两人微微一颤,下意识分开了些许。
唇间空落了,便只剩下润湿后的凉意,甚至要比六年的刻骨牵念更令人难以熬受。
故而,几乎是在分开的下一瞬,顾元琛又低下头,再次轻轻印上她的唇,一点点浅浅的,探寻一般的印吻。
姜眉亦没有躲闪,反是迎了上去轻柔回应着。
唇齿若即若离,每一次短暂分离,都像是在确认对方仍在身边,每一次重新贴合都像是要弥补遗恨一般。
纵使二人皆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然永远也不能回来。
辗转间隙,顾元琛将额头与姜眉相抵,哽咽说道:“眉儿……那年我当真不该,我不该那般强迫你,却让你那般怕我,厌恶我。”
姜眉趴在他肩头,轻声啜泣起来,泪水在他肩头留下一片濡湿。
“我已不怪你了……”
她摇着头,声音有些低闷。
“我早就不怪你了,只是今后,你再不能那样t对我。”
“好。”
顾元琛几乎是立刻答应,随后才一滴滴空落,溺毙入绝望之中。
他心知二人已经没有今后了。
姜眉抬起泪眼看着他,带着小心的希冀问道:“元琛,我们……就当我们重新开始,是从今日遇见吧。”
就当从前种种,都不曾发生过,便不会想起时肝肠寸断了。
他是战功赫赫,如今身退就藩在东昌的闲散王爷,她也不再是历经磨难,半生为人驱遣的杀手,只是一个住在溪边的普通女子。
若是这样,该有多好呢。
“今后,我不去想自己还有多少时日,我们也只过当下……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你,你愿不愿意呢?”
顾元琛只觉想起北蛮人有一样酷刑,是将人胸膛破开一道口子,将肋扇掰折而出,将心肺部也都掏挖出来,受刑之人,多是痛苦而死。
他心疼如绞,痛得耳中阵阵嗡鸣。
他愿意吗?
愿意啊,他日思夜想,盼的不就是能与他的眉儿厮守余生吗?
可他不能了。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自齿缝里挤出的一个字。
“好。”
他轻轻抱起姜眉,走向屋内小榻,将她放下,挽着她的手俯身细细亲吻。
可二人却连衣物都不敢完全褪去。
一来,是彼此身上都添了太多不愿让对方窥见的伤痕,二来,也是怕去邻家玩耍的小珍随时归来,被孩子瞧见,便也就心照不宣地隔着衣服轻抚彼此。
只是厮磨间,顾元琛的手掌却始终固执地覆在姜眉小腹那道疤痕上,似是想用掌心温热的温度将其熨平一般。
姜眉的手,亦不自觉地,一遍遍揉抚着他颈侧那片狰狞的灼伤。
亲吻着,依恋着,却又最终归于无声。
从前的两人当是想不到的,想不到会有今日这般沉寂的一场欢爱。
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遥遥在天上一般,是痛是恋,都辨不清楚,什么都不真切。
顾元琛自身后紧抱住姜眉,将脸深埋在她后颈的发丝间,自始至终,不敢让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他不敢让眉儿瞧见自己面上未歇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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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久等了,今天是全糖(全刀)章节,最后的幸福,好一场做ai(做苦),请大家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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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说的番外的事情可能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说的那三个番外是已经确定要写的(he),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别的番外想看,大家不要客气,尽情点,我还可以写(吐血),应评论区一个读者要求也加上一个和纪凌错的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