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眉耳畔嗡鸣着,眼前一片迷惘,忽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似是回到了幼时被褚盛喂下胭虿散的那一天,她从前总是以为,自那一日起,她已经死了。
又仿佛回到她刺杀顾元琛被生擒的那夜,她失去了孩子被人按着手脚灌下黄连汤的那夜,她知道痛不欲生是什么滋味。
可方才听到顾元琛那一番话,她竟然说不出如今是生好一些,还是死更解脱。
头好痛,人活于世上,却为何会如此痛苦呢?
她张了张口,要质问,想哭泣,可是胸腹之间上涌的血气将她所有的话语都坠压在喉。
姜眉只感到心口骤痛,猛地揪紧前襟,却也因此失了撑扶,软倒在围栏边上,又是一口鲜血自唇角溢出。
顾元琛瞳眸猝震,冲上楼去,抱起将近昏死的姜眉,却被她用尽力气,抬手推开了。
“我恨你啊!”
她凄然说道,双手抓抵在他腰前,想要将顾元琛永远从她余生中推开,可是又死死抓紧他的衣料不愿松手。
她怕他离开。
哭泣片刻,姜眉无力将头抵在顾元琛的胸前,哀声质问:“你到底要骗我多久,你不是到东昌就藩的?为什么你要来……陛下为什么要杀你?你……你怎么能去死呢?”
她不求一个答案,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是她当年做错了吗?她不该离开吗?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当年她一心离开,是不想再因情而伤,不想见顾元琛与顾元珩兵戈相见,姜眉没有后悔过。
如今却要告诉她,是她错了,若非是她一走了之,顾元琛不会被派去戍边六载,不会遍体鳞伤,更不会死期将至。
却是要让她余日里都活在无尽悔恨中吗?
“啊——”
一声哀鸣自喉间溢出,姜眉蜷缩起身子,言语不能,只用手死死按住痛似被人剜骨割肉一般的心口。
“反是我错了吗?”
她仰起脸,泪眼模糊望着顾元琛。
“我不想你受伤……我不想见你为我发兵……我只想看你在战场杀敌,建功立业!若是,若早知道是这样,我不如当初死在了乌厌术石手上……是我错了吗!”
她猛地抱紧顾元琛,语无伦次地问道,颤抖的手抚过他颈侧的灼伤,却似被无形的火烫灼一般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离开,难道是错了,啊……我当年是不是就该死在行宫里……是不是我死了才对?”
“怎会是眉儿的错呢,不哭了。”
顾元琛亦流着眼泪,声色却格外平静,将面颊紧贴在她额前,紧紧抱着她,似要将两人的血肉都融在一处,轻柔安抚。
“睡前不还说了,我们都不后悔。”
顾元琛笑了笑,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眉儿,当日我的确想发兵围攻挽弓台,与皇兄言明过往,让他放你离开,这是我的决定,无论当日我做与不做,我都不后悔,去北境更是无有一日不甘。”
“若说后悔,便是昔年悔我不该将此事告知,让眉儿伤心落泪,逼你至绝境,我以为眉儿不在这世上了,那时我当真是每活一日,都悔不当初啊。”
“而今北境已定,我平生心愿已了。圈禁t也好,赐死也罢,我早就不在意了,我以为你不在了,只盼九泉之下寻你,如今不是更好?眉儿还活在世上。”
他缓缓阖目,解脱一般笑道:“我已死而无憾了。”
“可我不想你死!”
“你不要回东昌,不要回京城,你,你怎么能……你怎秒过眼睁睁让我看着你去死呢!”
“你怎能如此待我!”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反抗什么,是她的命吗?
应当不是的。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也再没有什么事会让她如此绝望。
她不是已经认命了吗?老天爷为什么如此狠心,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她。
顾元琛忍下伤心,将人抱回了房内,用被子将不停颤抖的纤瘦身体裹紧,拥在怀中,一如当年他最后一次抱紧哭泣的她。
已经没有泪水了,姜眉双目失神,望着窗外无际的黑暗抽噎着。
顾元琛轻轻拍抚着她,隔着被衾吻遍她的身体。
“眉儿,记得你从前问过我,问我是否心里没有你,问若是你与刘素心容貌不同,我早就会杀了你,故而我从未真正爱过你,你我本无缘分。”
“那时你我皆怨着恨着,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明知不是你所言那般,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那日不曾杀你,许是因为你与素心容貌相似,可是今后种种,却只因你我。”
“今后就忘了我吧,眉儿。”
他在姜眉额前印下了一吻,起身退出了房门,周云一直在外等他,见顾元琛缓缓地走下楼,踏下最后一个木阶的时候顿住脚步,低头已拳抵唇剧烈咳嗽起来,虎口一片暗红。
顾元琛只觉双目刺痛难忍。
周云正欲上前,店门外忽然脚步声促乱,隐听兵甲相击之声。
火把的光亮聚集,将大堂映得刺目了几分。
一阵急切的扣门声响起,周云顿感不妙,欲上楼取剑,却见顾元琛向她摆了摆手。
“当是来寻本王的,给你们徒增烦恼了,只告诉眉儿,本王已经走了。”
他理了理衣襟,静立片刻,推开了门,门外立着一干士兵,站在最前的,是今日上午才与他见过的兰家长房长子兰可宗。
顾元琛面上掠过一丝迟疑,可见到兰可宗一挥手,发髻散乱,唇角肿胀的康林被推搡他面前,心底也有了答案。
“王爷,他们要——”
顾元琛扶稳康林,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王爷息怒,臣等只是来接王爷商议一些要事,只请王爷同我走一趟吧,只当是看在昔年兰太妃的面上。”
“本王竟不知你何时做了臣子。”
“王爷您在,我等便都是臣。”
顾元琛仰天长叹,无奈一笑,他原以为是东昌太守派兵来捉他的,却不想等来一个更可笑的结局。
他转过身拍了拍康林的肩膀,以表歉意,他原是想东昌近来必不安宁,怕他与小莹受自己牵累,让二人投奔兰家的。
“本王同你们走,让康林和朱莹二人离开。”
“这是自然。”
顾元琛想要转头再看一眼云来客栈,想再上楼见一眼姜眉,却也心知会让她再陷危险,终是由康林搀扶着上了马车。
一路上,车内一片死寂,康林心下不安,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元琛原紧阖双目,似是觉察到他欲言又止,便问道:“离开京城那日,你说你不后悔追随本王,如今还是吗?”
“王爷,属下不后悔。”
“好……蓝可宗未必会放你和小莹离开,你只看准时机,带她逃出溧阳,最好逃到建州,逃到西南去,再也不要回来。”
康林哽咽道:“那王爷怎么办,他们分明是要架逼王爷谋逆……您一定还有办法的!”
顾元琛却轻笑一声。
“不也正好吗?左右都是一死,让他们去闹吧,也趁了陛下的心意。”
语气甚是平淡,仿佛他正被一步步推上绝路的人不是他一般。
“王爷,不可啊!”
康林再也忍不住,泪水划过面上的伤口汹涌而下。
“不能这样!您在北境征战多年,立下不世之功!怎能……如今怎能被这群小人架着,背上谋逆的污名屈辱赴死呢!属下拼死护您杀出去!可以杀出去的!”
“去哪里?”
“去……去东昌啊。”
“你怎知兰府之中不会有东昌官员士绅。”
康林怔住了,顾元琛缓缓睁开眼,车内昏暗,却愈发衬得他一双眼眸明亮。
“本王谢过你的好意,康林。”
他轻叹一声,苦笑道:“你还年轻,不知道此中因果……当年立国之初,若不是我存了怨愤之心,不服陛下,不曾默许甚至纵容江南一系朝臣争权夺利,党同伐异,便不会有今日之局。这苦果是我种下,该由我来尝。”
他凝望康林,眸中却尽是悲切。
“如今,本王只求你一事。”
“王爷您说!属下定然万死不辞!”
“不要你万死。”
顾元琛轻轻摇头。
“我怕兰可宗不会轻易放你二人离开……等会儿若有机会,你带小莹离开,确认自身平安想办法去云来客栈一趟。不必与眉儿相见,只需,只需确认她已平安离开溧阳……便足够了。”
康林压下心中悲愤:“属下记住了。”
马车最终径直入了兰府内宅。
厅堂内灯火通明,除却兰可宗这样的溧阳士绅在座,果然东昌乃至洛州的官员望族亦牵涉其中。
小莹也被“请”到了此处,坐在角落里,她见顾元琛进来,眼中大喜,可眸中才亮起一丝希望,迎上前去,却又在见到顾元琛身后兵士时迅速黯淡。
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起身相迎,再见顾元琛神色平静,兰可宗心下稍安,却仍行至他身边亲随,低声道:“王爷放心,康林公子与朱莹姑娘在此,必以贵客之礼相待。待大事功成,自有他们的前程。”
顾元琛心中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他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笑问道:“人倒是来得齐全,还有些面孔颇生,这六年,岂只是朝中换了天地呢——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借本王赌一场泼天的富贵了。”
一位官员捋须道:“王爷您言重了,岂不闻陛下病重,太子年幼,朝中奸佞当道,我等乃为清君侧,正朝纲,只要王爷肯登高一呼,不仅东昌,整个江南的义士必云集响应,届时,您的血羽军旧部——”
“血羽军?怎么还惦记起了血羽军,那是之后的事。”
顾元琛打断他,唇角不免挂上讥笑。
“你们这群人麾下如今能调动多少人马?粮草几何?军械可足?何时起兵,先占何处?若占据溧阳东昌,而后是北上直取京城,还是想划江而治?各地守军,周边督府,又有几分把握能让他们望风归顺,而非引兵来剿?”
一番质问,只问得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倒有人能略答上几分,让顾元琛略抬一眼,却也多是无稽之谈。
“溧阳城内,我等已集结八百余义士,皆是精锐,东昌亦有同道接应,想来只要王爷旗号打出——”
“八百余人,真是难得啊,罢了,倒也够了。”
顾元琛笑着站起身来,在场旁人便不敢再坐,只恭敬听着。
“既要清君侧,便是一直攻破京畿了,却总不能连立足之地都拿不稳。”
“不必等了,你们当中谁能领兵,现下就立刻去拿下溧阳城防,控制府库,天明之前,若连此地都占不下来,便不用想着今后的事了,只处置好家眷,给自己想个不算痛苦的死法去吧。”
这般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这群心怀鬼胎的官员士绅下不得不听从,兰可宗也慌了神,没想到这就要开始动手,便四处吩咐下去,厅内私语交谈,顿时一片忙乱。
顾元琛借着一个错身,瞧了康林小莹最后一眼,默默念了一声:“去吧”。
康林咬牙,抓起小莹,夺了身旁一个府兵的刀,挽着小莹逃了出去。
*
不出顾元琛所料,这群人攻打溧阳城防,竟足足耗了两天两夜才勉强拿下。
相较之下,拿下东昌反倒出奇得快。
并非是因为这群叛军多么骁勇善战,而是东昌留守的官员与守军中不乏顾元琛旧部,甚至是从前顾元琛最信任的僚属,见他王爷被拥立在前,抵抗之心便也先泄了大半,几乎可以算是不战而降。
初占东昌,众人不免志得意满,仿佛半壁江山已是囊中之物,只将顾元琛簇拥至昔日的南都旧宫。
他曾在此理t政守国八载,八载以来,抵御了乌厌术齐数百次南下进攻。
亭台楼阁依旧,朱漆却已见点点斑驳,顾元琛真是万般料想不到,自己竟是以这样荒唐的境遇重回故地。
已经有人向他提出称帝之事,顾元琛却未置可否。
他太清楚,这群人既无运筹帷幄之能,亦无决胜千里之策,仅凭一时侥幸拿下一二城池,实则不堪一击。
来日天子平叛大军压境,顷刻间便能叫这群人土崩瓦解。
顾元琛终究是对东昌有感情的,他虽只求一死,却也不想这片土地再遭兵燹涂炭。
他的确是不愿的,不想成为这些人祸乱天下的旗号。
连日来的郁结难平,心力交瘁,沉寂多时的眼疾又骤然复发,来势汹汹。
先是视野蒙上昏翳,随即针刺般的剧痛袭来,直搅内颅,逼得顾元琛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
他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蜷在大殿角落,昏蒙之中,便更想起康林那句“背上谋逆的污名屈辱赴死”。
也不失是个办法……不如自尽。
既全了皇兄,也绝了这群叛党一心妄念,更不必再眼睁睁看着东昌因他而毁。
心中有了这念头,顾元琛大笑起来,凭着模糊的视线摸索,寻到案头一个茶盏,将其抵碎在地,俯身摸到最锋利的一片。
真想不到,自己最后葬身之处,会是东昌的旧宫。
都是他的报应啊。
顾元琛苦笑着,将瓷片冰凉的边缘抵上自己的颈侧。
“吱——”
远处陈旧的殿门忽被推开,顾元琛抬起手腕,正欲质问来人是谁,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不顾一切地逆着光冲向他面前。
不等他反应,便劈手夺过他掌中的瓷片,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顾元琛眼疾正发着,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却周身一震。
那篇碎瓷摔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眉儿?”
姜眉擦去眼中的泪水,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他,她怕一松手,两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变成了这样……你为什么也会这样啊!”
姜眉哭声凄凉,伏在他肩头哀声质问。
“是因为这六年吗?不要……我不想你离开,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送死呢?”
“从前是为了尽早去见寻你。”
顾元琛平静地答道,泪水夺目而出。
“如今……是为了离你远一些,若从未遇到我,眉儿不必经历许多痛苦。”
“……可我已经遇到你了啊。”
“元琛。”
姜眉忽然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从前说,你不该被生下来……因为那时我在想,左右活着是如此痛苦,不如从未被生下来,从未活在这世上,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那你就听我的吧。”
姜眉猛然拉起满面泪痕的顾元琛,握紧他的冰凉的手,执拗地向殿外走去,不过几块青石间的距离,却好像要走过一生这样漫长。
“不,我走不掉的,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顾元琛试图挣脱,可是姜眉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
“走吧,我们一起离开。”
“我们一起走。”
姜眉不断重复着说道,用手背擦去面颊泪水,脚步却更快。
“眉儿……太黑了。”
顾元琛声色中忽有些恐慌,呢喃一般说道,脚步也逐渐放慢了。
“出去就好了,外面有月亮。”
“我看不见,眉儿,我看不见,太黑了。”
姜眉骤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顾元琛的双眼,空洞死寂的双眼,惨叫一声。
“我们……先不走了。”
顾元琛勉强笑着,想抱紧姜眉安抚,却只觉自己浑身颤抖起来。
从前眼疾最严重的时候,也不曾什么都看不见的,总能瞧见一些朦胧的影子,斑驳飘忽着。
如今,什么没有了。
他终于是彻底瞎了,此后他再也看不到什么,只有永生永世被困在一片虚无之中。
顾元琛笑了,不安地抱紧姜眉,跪倒在地,紧紧抱着她。
“眉儿,让我记得你吧……这些年来,我……我还不曾好好看过你。”
顾元琛在她面上慌乱摸索着,想要把她的眉眼,她的容颜刻进心底。
可是却想象不到了。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就连她的样子,也变得模糊,消散不见了。
他想不起来眉儿的模样了,只是依稀有过几分印象,好像是两人在初相恩爱,于馆驿耳鬓厮磨,是两人一起登上关城在烈风中远眺苍穹,是他最痛苦最悔恨的那日,看着吟风崖边她饱受折磨的面容……
可是却都记得不真切,仿佛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没有光影了,也没有彩色,只剩下虚无的渺远记忆,只剩下那些或依依眷恋,或恨海难平的情愫。
姜眉回抱紧他,悲痛哭泣,似要把余生的血泪都在这一刻哭尽一般。
旧宫内响起了厮杀声,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兵刃交接,凄厉惨叫,不知用了多久才停下。
似乎是朝廷平叛的大军已经攻入了旧宫,要生擒叛党。
可是两人却都无心去管了。
好生绝望,即便是紧紧拥抱着彼此,却也只感到无尽的绝望。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回荡起沉闷的声响。
更加沉重的脚步声纷沓涌入,火把的光亮打在闪着银光的兵刃之上,瞬间照亮了殿内的昏暗,顾元琛抬起头来,缓缓起身,把姜眉护至身后。
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立于殿门中央,甲胄染血,因旧病缠身,容色青白,唯一双看来疲累的眼睛烧着灼灼怒火。
只有目光掠过顾元琛,触及站在他身后的姜眉时,这雷霆怒意才能消减几分,为翻涌的痛楚与思恋所替。
是陛下。
他竟然亲身至东昌平叛?
顾元珩自身边士兵手中接过弓箭,弓弦犹自嗡鸣。
看顾元琛还敢迎身上前,他眼中瞬间杀意炽烈,引弓搭箭,锋利的箭簇在火光映照下却闪着冷厉寒光,直指顾元琛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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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这章虐得满意否,想了一下还是把修罗往后放放,这一章主打虐心就好了,感觉还是虐顾元琛写得舒服,几乎不卡文,情绪超级饱满[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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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珩:人在愤怒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气笑,瓜弟弟就是不听话不让来非要来,不让走非要跑,还要接受自己的老婆其实是自己弟媳的事实,自己是后来的小酸,真的很想把瓜弟弟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