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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永别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8981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箭离弦而出,裂缯一般锐响,却并非射穿顾元琛的胸膛,只险险从他与姜眉之间穿过,深深钉楔入二人身后御座之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犹响不甘的嗡鸣。

顾元珩的目光追随者那箭,盯紧它的残影,仿佛只有盯得足够紧,便不必看到姜眉紧挽着顾元琛的手,不必去承接她望向自己时恨怨交织的神色。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无尽苦涩与自嘲,手臂缓缓垂下,强撑的气势也随之泄去,胸口因激动与病痛剧烈起伏,掩唇低咳起来,身形微晃,被身后的冯金及时搀扶住。

“陛下当心。”

身后一将赶来,跪地恭敬禀道:“陛下,旧宫逆党已尽数伏诛,溧阳城内贼人已降,请陛下示下。”

袁戍岳的目光下意识望向远处的敬王爷,惊觉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再侧目定睛一看,竟然是皇后娘娘,只觉四肢震骇,慌忙移回目光。

“可查清楚了?是何人胆大包天,打着敬王的名号起兵谋逆……谁人是主谋?”

顾元珩并未看他,沉声冷冷问道,袁戍岳一时语塞诧然,才要回答,顾元珩不耐烦地丢下手中的弓:“查不出来吗?”

“也罢,传朕旨意,凡牵涉假敬王之名谋逆一案者,皆诛五族,无论男女老幼,一律腰斩。”

“臣遵旨。”袁戍岳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亦将其余兵士退下。

冯金见顾元珩沉默立于原地,呼吸声渐促,才想出言劝慰他当心圣体不要动怒,殿门紧阖声响起,顾元珩却忽然向前走去。

他一步步走向顾元琛和姜眉,步伐因愤怒与病体略显虚浮,行至顾元琛面前,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踢在顾元琛膝弯处,将其踹倒在地。

顾元琛目不能视,猝不及防间重重跪倒在地,他回过神来,挣开了姜眉的手,想要将她推远一些。

“跪着!”

顾元珩怒骂道,却又因压抑着什么一般,微t微颤抖。

他自姜眉身边走过,甲胄轻蹭过她的衣角,却不敢侧首,不敢去瞧一眼她的侧颜,只在两人错身的瞬间轻声说道:“小眉不必。”

冯金会意,上前欲将姜眉扶到一旁,见姜眉还紧挽着顾元琛的手,微微摇头,目中满是恳切,示意她不要此时倔强。

顾元珩行至御座前,看着那深深嵌入木中的箭矢,沉默片刻,将其拔下,掷在一旁。

他只感万般疲累,坐入冰凉的御座,便不得不看向低处的二人。

见姜眉仍站在原地,目光紧锁在顾元琛身上,不肯到一旁,他掩面咳嗽了几声,终是阖目痛苦问道:“你是担心朕用敬王的性命来威胁你吗?”

姜眉目光转向他,却没有回答,顾元珩起身疾步行至姜眉身前,挽紧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至御座上,让她坐下,握着她的肩膀轻轻按抚。

“小眉,你又是这样,不肯同朕说一句话……”

他轻笑一声,试着抬起手,如同从前那般轻抚她的面颊,却最终在将触及时颓然放下了,垂眸低声道:“朕不会杀他的。”

顾元珩坐在姜眉身边,扶额轻揉着眉心,疲累不堪。

从前身上青柏一般的香味不见了,被浓重的清苦药味覆盖,是一身血污也掩盖不住的。

他的手很凉,比姜眉的手还要血色浅淡,她坐在他身边,目中终是缓缓落下一滴眼泪,砸在他的腕口上。

缓神片刻,顾元珩凝聚起些许气力,目光再次投向跪在地上的顾元琛怒骂道:“你现下满意了吗?”

“顾元琛!当日在紫宸殿,你是如何答应朕的,朕推心置腹与你言说,让你在京中安养身体,不让你来东昌!你当朕是忌惮你功高震主,不肯给你功劳吗?愚蠢!”

他声音陡然拔高,若手边再有一弓一箭,真想当即就拿起,只将他射杀了,一了百了。

“你在北边征战了这么久,知道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可你怎就不知自复国以来江南是何情形?当年石贼作乱,战火并未南下,朕知道全赖你苦苦支撑,保住国基,你可想过,也正也因此,此地豪族士绅不认啊……要等今后江南再立一国吗?”

“朕的政令一旦到了益州洛州便如泥牛入海,你可想过吗?”

“朕不让你到东昌就藩,非是不念手足之情,是怕你到了东昌后身不由己,你就这么恨朕,你——”

顾元珩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眉,不想再说二人之间的恩怨。

“臣弟已经知道了皇兄的苦心……”顾元琛轻声答道,“臣弟知道皇兄要整治朝廷,整治益州,臣弟——”

顾元琛打断了他,痛心疾首问道:“那你想做什么?想学名士风流?就想以你一死换得天下太平?你何时变得如此愚蠢,朕何时要杀你保太子了?”

他掩面低咳,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叱问,声色却难掩悲凉。

“你以为朕同你一样冷血,如你意图弑兄一般吗?你还记得自己身在皇家,记得你是大周的亲王,是朕的亲弟弟吗?”

顾元珩垂眸喘息着:“你来了也罢……朕收到急报时已将至益州,让你安心留在太守府中,不要再去旁处!你却就连这几日都等不得,你,你就一定要活活气死朕吗?”

他越说越激动,侧过头以袖掩唇,不愿再看顾元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肩头耸动,袖口隐约染上暗红。

“你就这么想死吗!好,你慢慢等死吧,朕成全你,朕不杀你,朕会为你选一个好去处,将你圈禁起来,好衣好食供着你,只是今生你休想再见一个人,再没有一个人同你说话!这样就如你心意了?是吗!”

顾元珩重重一掌拍在手边的雕栏之上,心中怒意却未见消减,他向后靠去,本想安歇片刻,却猛向前倾身,咳出一口血痰。

远处顾元琛跪在地上,始终不曾答话,身边的姜眉却啜泣起来,试着想要把手从顾元珩掌心抽离出来,他并未放手,反叩得更紧。

“小眉又想说什么呢……”

他自嘲一般呢喃问道:“朕知道你恨朕,是朕来了,拆散你们二人了,是朕当年把你带入行宫,强把你二人的缘分断了,是吗?”

未等姜眉回答,他轻笑一声,仰面望着大殿藻井,目光空洞。

“当年,你说送朕一件礼物,便是让朕亲眼见到你的尸首……朕收下了。”

“这六年来,朕日日都想着你这份厚礼啊……想来朕如今沉疴难医,不日就能去地下,见一见我们二人的孩子,也合你的心意了,对不对,小眉?”

他顿了顿,握紧姜眉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依恋地摩挲着,唇角是淡淡的苦涩笑意。

“如今,或许真应了朕当年一语,是朕要走在你前面了。”

姜眉原一目中含泪,闻言不禁痛哭。

看她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停,哭声凄厉,在空荡陈旧的大殿萦绕,顾元珩终是不忍,没有再多言气话,想让冯金将人带走。

姜眉却抓紧他的衣袖,握紧他瘦削见骨的手腕。

“秋狩那日……他没有想杀你,他没有!”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凝望着顾元珩,哀声道:“你不要怪他。我也没有再恨你,我只是想离开……当是我错了,我遇到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陛下……是我错了,我若早就死了!便也不会有今日了……”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与你无关。”

顾元珩将手点在她唇上,示意她不必在说下去,抚了抚她的手背,只道自己也已经不在意了。

“皇兄。”

一直沉默着的顾元琛,忽然开口唤了顾元珩一声。

“臣弟不知皇兄知晓了多少过往之事……那年,臣弟与眉儿一时误会失散,再见时,她已是皇兄枕边之人……。”

顾元琛苦笑道:“臣弟当年想兵围挽弓台,并非为了弑君篡位……是想逼皇兄放她离开,不想让她身死行宫之中,不料反逼她走上绝路,臣弟也以为她不在了。”

他深俯下身,额头贴近冰冷的石板。

“一切皆是臣弟之错,臣弟谢皇兄不杀之恩,愿余生圈禁依谢罪,但求皇兄放她离开吧,臣弟……求您了。”

“你竟还在想这些!”

“朕如何圈禁你?煊儿年幼,朕今日圈禁了你,明日朕殡天身死,是要如何,是要将辛苦收复的江山再拱手送出去吗!你想过没有!”

闻言,顾元琛也终于落下一滴眼泪。

顾元珩不想看他,只侧身望着姜眉瘦削的身影,复想起自己六年前看到她的焦尸时那般肝肠寸断懊悔不已,想到这六载以来她一人漂泊在外,便有千言万语想问出口。

那日顾煊在他怀中哭泣,说起宫闱之间顾元琛与姜眉之间的流言,起初不觉不信,可是病中桩桩件件细细回想,便愈发不安。

他派人去查当年之事,把昔年敬王府旧人寻遍,终于是查明了两人过往,还得东昌密报,称顾元琛身边有一女子伴其左右。

那时顾元珩怒不可遏,恨不能当即杀到东昌将顾元琛乱箭射死,把姜眉带回京城,永不再放手,可是他想到姜眉离开的前夜在他怀中的呢喃,想到二人之间也曾有过温存相依,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短暂相遇,却是一生遗憾。

便也放下了这个念头,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时间了。

能再见小眉一面就好。

“既然当年你一心要离开,就不必说什么后悔……小眉,你还活着就好。”

他站起身,缓缓把姜眉拥入怀中,担心甲胄冰凉咯痛了她,抱得很轻很柔。

可是却因甲胄之上血迹未干,在她颊侧印上一片刺目的血污,他想抬手为她擦拭,却被她落下的眼泪烫灼,他自己也不由得热泪落下。

沉默在整个大殿之中蔓延,只有冯金远远看着,发出一声叹息。

了许久,顾元珩强提起精神,目光看向仍低伏在地上跪求的顾元琛。

“顾元琛从前不是这样的。”顾元珩忽然对姜眉说道。

“他愿为你如此,小眉心里应当是有他多一些吧。”

不等回答,顾元珩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敬王。”

“眼睛怎么回事?可是旧疾复发了?”

觉察有异,顾元珩起身行至顾元琛身前,看见他始终空洞涣散的目光,不由得心下一沉。

“你这是怎么回事!”

冯金也上前来看,伸手在顾元琛面前晃动,却只见他目中一片茫然死寂。

顾元琛平静答道:“臣弟……臣弟才至东昌,眼疾就复发了,好过几日,却不想是回光返照……如今已经看不见了。”

“你——”

顾元珩心力交瘁,气得狠推t顾元琛一把,却也让本就虚弱的他向后踉跄,随即牵动病体,一口鲜血咳出。

他甩开欲要搀扶自己的冯金,只让他速去寻御医前来。

可是莫说是张自舟来看,就是天神在世,此刻也只能跪伏于地,颤声回禀满心绝望的天子,敬王爷他再也看不见了。

“陛下,袁将军和洛州太守还在外候着,敏王爷也有密函自京中发来。”

“朕知道了……先带敬王去医治。”

冯金眼见顾元珩面色虚白,气息奄奄,只觉担忧不已,不敢离开,便再次劝道:“陛下,您歇一歇吧,就快天明了,再安歇一时也好啊。”

顾元珩只道如今什么都等不得,缓缓摇头,转身看了一眼怔在远处的姜眉,终是转身出了大殿。

顾元琛被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顾元珩也有数不清的政务军务要处置。

冯金命人为她寻了一处安歇的地方,让她不必担忧,说陛下不会对她如何,又给了她一块玉牌,称皇后娘娘可以随意走动,甚至悄然离开,只是不能去见敬王爷。

姜眉说她不会去见。

夜深了,她自然难以安眠,坐起身来遥望夜色,而后出了门,门口有人守着,却没有人阻拦。

没有谁会拦下她,困住她了。

喧闹,叱骂,眼泪,皆如骤然响起的一阵急锣。

如今歇了声响,便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回嗡,久久缠绕在脑海之中。

姜眉恍惚着,而后才想起她那日醒来,发现顾元琛不见了,她遇到康林,得知他被人架迫至东昌,左右思量,终究还是来了,扮作叛军潜入旧宫,原是想要带他离开的。

她这一生有过许多时候,都是想试着不要轻易认命的,可是最后的结果,悉数不是她所愿。

方才顾元珩的一番话,她也都听到了,或许听得一知半解,可是也知道了一个答案。

只道皇亲贵胄是天上来的人物,他们也当真遥遥远远,如同去往了天上一般,是姜眉不能触碰到的人了,史册丹青,社稷重器,这世上有太多重要的事,她只是偶然经掠世上的一粒微尘。

最初相遇便是误错。

人声依稀,分明就在她身边的人,却像是隔着一厚纱,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无数陌生的,忙碌的身影。

一道道宫门似曾相识,只是不知要去往何处,她没有记住记住这旧宫或是行宫的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记住过。

飞檐斗拱,朱漆碧瓦,在她眼中都是一般无二的陌生,只是觉得每一处殿宇楼阁都是一样的抑闷无比。

她走不动了,扶着膝缓缓跪坐在地上,小腹和心口绞痛着,可是却并未像从前那般呕血。

曾有异书记载,只言伤心之苦最甚之时,泪反无多,唯有凄叫惨绝,及至身死,剖肠视之,得见寸寸断裂,是谓断肠。

她这才知道,当年前在行宫之时,每日郁郁不平,常以为自己可能在这夜梦中阖目,自觉大限不远,此时才知,那不过是一时心绪拧乱罢了。

如今才是时候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姜眉勉强站起身,回过头去看,是冯金赶来了,他上了年纪,抱着一个长匣行至姜眉面前,轻轻喘息着。

“陛下实在忙碌,不能亲自送皇后娘娘离开。”

他强忍着哀戚,强欢笑道:“陛下命奴才将此物赠与皇后娘娘。”

姜眉默然接过,打开后发现是自己从前的佩剑,她救小怜时折断的那一把,以为早就留在了定州的山林之中,没想到被顾元珩寻了回来,重新锻打,剑身因经年擦拭着,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光。

剑鞘之上,系着一个赤红的剑缨,结络是方胜样式,寓意同心,当中包缀着一枚温润的玉环。

姜眉记得,这是顾元珩的,也曾在她指尖戴过许久。

“这把剑早就打好了,陛下很早就想送还给娘娘,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不尽人意,娘娘离开行宫前那些时日,陛下更觉亏欠,想为您做个剑缨配它,便又耽搁了。”

“陛下说秋狩前日想送您一样礼物,正是这把剑。”

“陛下说今生无缘分,望娘娘今后安养身体,切要珍重,也请您不要恨他……娘娘,王爷他终究是大周的亲王,您当真莫要怪陛下了,奴才在陛下身边侍奉,都是知道的,自您走之后,陛下夜夜为您伤心落泪。”

“我知道。”

姜眉的眼泪无声砸在这旧剑之上,溅开细小的水痕。

她将剑拿起,在月下端详一番收入鞘中,而后别在自己腰侧。

“今后……会是怎样?”

只有一声长叹回应,冯金只让姜眉放心离开便是,不必多问什么。

“我是想问陛下如何。”

她望着冯金襟侧的斑斑血迹问道。

他仍是摇头,眼中却见泪光,姜眉在夜风中停驻片刻,转过了身走向了正欲离去的冯金。

“皇后娘娘?”

冯金愕然停下,迟疑问道,他不料姜眉会回头,便见她挽着剑默默从他身边经过,神色静默。

*

天光不知何时已透过窗棂,投入殿内,打在顾元珩面上,却让他眼皮更加沉重,视野昏蒙,只勉强瞥见床边有一个纤细的轮廓,而后一抹明红闯入他的眼中。

“小眉?”

他不知何处生出一股气力,强撑着涣散的神思,艰难睁开双眼,望向面前之人。

是她。

顾元珩心中苦涩,却也无力扯出一抹苦笑,只轻声问道:“怎么回来了,不怕再想走,朕不肯放你?”

“陛下不会的,我有些话想同陛下说。”

姜眉望着他青灰的面色,眼角已然有些混浊,知道他当真是不好,终是用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发烫的额角。

顾元珩眸光微黯,几乎是立刻便了然。

他闭上眼睛缓了短短一息,躲开了她的手。

“不必这样,小眉,”

声色之中尽是疲惫与无奈。

“你不必为他说什么求情的话,朕不会圈禁顾元琛的,朕也不久于世,不会再拆散你们,你可以放心了……”

“不是的,”她静静说道,“我回来,是来看陛下的……”

她抚过腰间剑上那赤红的剑缨,低声道:”这把剑,我以为再也寻不回来了,这个我也很喜欢。”

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的望向面前人,刹那间眼中蓄满水光。

顾元珩轻咳一声,眼泪便打湿鬓发,他想要转过头去掩饰,却牵动病体,更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摧摇着他的身形。

姜眉能做的,也只有用手搭在他额前轻抚。

“昨晚不是还好……为什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冯金上前,搀扶着顾元珩坐好,他抿了一口温水,喘息着答道:“过年时朕病了一场,却不想开春后,愈发不济了,朕知道自己的身子,只怕有一日撒手人寰……身后不宁。”

无尽悲凉涌上,他的声色颤抖起来:“如今,如今却知道元琛他眼睛看不见了,朕,朕只怕死不能瞑目……”

只说了这几句,面色就更显灰败,姜眉为他抚了抚肩,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不会有事的,我以为我活不过五年,却也活到了现在,陛下当是太累了。”

顾元珩转头望向姜眉,眼泪再度汹涌落下。

“小眉,你这六年过得如何?”

“做了很多事,有些忙碌。”

“可受累了?也好……忙碌些也没什么,觉得欢喜便是。”

姜眉垂目落泪,良久,哽咽着答道:“有欢喜之时。”

他淡淡笑了笑,轻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姜眉也没有躲开。

冯金端来了两碗清粥,昨夜的药强灌入腹中,最终也是吐出大半,如今胸腹中一片沉闷,顾元珩本不愿喝,可是见姜眉端起一碗,将瓷勺递至自己唇边,还是启唇饮下了一口。

他从她手中接过粥碗,低声道:“不必,你不必侍奉。”

姜眉端起另一碗粥,小口小口喝着,他依靠在身后软枕上,目光须臾不离她的身影,而后自己也强咽下了几口,只当是与她相伴。

“陛下再休息一会儿吧,不差这一时的,我还不会走。”

她很快喝完了粥,看顾元珩面色好了些,柔声道。

“为什么不走呢?小眉不恨朕吗?还是……还有什么事朕能帮到你。”

“不恨,也不要陛下做什么,只是我觉得还不到一走了之的时候。”

她笑了笑,恰将眼泪挂在唇角。

他怔怔望着姜眉,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哑声道:“好……”

许是心神暂安,许是昨夜喝得安神药终于起效,顾元珩竟真的沉沉睡下,这是六年以来,他第一次未曾被梦魇与病痛打断安眠。

醒来时,朦胧之间见姜眉依旧守在他榻边,与他入睡前一般姿势,静坐在他身侧,仿佛光阴未消一般。

见他醒来t,姜眉坐近了一些,问他是否安好,却见他望着自己,忽又伤心落泪。

“你究竟想对朕说什么呢?”

他哀然问道:“小眉,你可知道你如今的样子,很像六年前你离开前那些时日……是朕疏忽了,不曾好好珍惜你……朕以为那时恩爱温存,是你原谅了朕……”

他苦笑一声,泪水落得更急:“怎么会原谅朕呢,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小怜没有了,你也伤尽了,都是朕的错。也是朕的报应,你心里从来只有元琛,对吗?你若这样说,朕满腔悔恨,或许还能得一依凭。”

“你想去见他,朕准你去见了,这样可好?”

他几乎是哀求着说道:“小眉,你走吧,不必强忍着恨来此陪着朕。”

“朕没有办法,太子年幼,心性也不端正……朕已经决定传位元琛,他是朕的弟弟,是大周的亲王,他必要担起重任,你不要怪朕不能成全你们二人,朕……朕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仰面痛哭道,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姜眉的面颊,为她把腮边的泪水擦净。

“不是这样的!”

“陛下对他那日说的话我也听到了,我也希望陛下做个好君王,我明白……阴差阳错之事怨不得谁,我知道你不大好了……”

姜眉抓紧顾元珩的手,额心抵在他肩头哭着说道:“当年喝下那碗药之前,我有些话想对陛下说明的,若是此时还不说,想来今后也没有机会了。”

姜眉说,那日原是想告诉顾元珩她的身份,她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很感谢他为她治好嗓子,调理身体,甚至让她有了心心念念的孩子,只是她这一身过往太沉重,她不敢留下,她想在孩子生下之后离开,便也觉得此生无憾了。

她说了许久,把自己这简短一生的悲欢都道尽了。

“原来……是这样……”

顾元珩忍下眼泪,想要抱一抱她,刚一挪动身体,鲜血便从唇角涌出,姜眉想出去喊人,却被他按住了,而后将她缓缓揽入怀中抱紧。

“你不在乎自己,只在乎孩子……可是朕在乎你的,若孩子还在,朕不会让他和你分离,朕最怕的是那时你身体不好,若你不在了,只留下孩子……”

当年的爱恨,已经没有时间再细细辨个分明了。

“朕那夜,也想问你是否曾是元琛府上的那个哑女,罢了……”

“是朕……朕负了你,你合该恨朕的。”

姜眉的哭泣声渐止,顾元珩也失了气力,颓然倚在后枕上不断喘息。

“小眉……”

他轻轻唤着,唇齿间尽是留恋。

“你再唤一次朕的名字……可好?”

姜眉坐起身,用衣袖轻轻擦拭着他颈侧的汗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元珩。”

“不是这个……错了。”

姜眉迟疑了一瞬,往事如流水,在定州那间小宅相伴的短暂光阴,是她那最晦暗的时候奢想不到的温暖宁静,那时她恍惚想过,或许她也配得上那样的日子。

她哭着说道:

“楚澄?”

顾元珩轻笑一声,带着无尽怜惜,最后一次在她发顶轻抚。

“若有来世,你还愿见到朕,朕再为你做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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