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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缘尽(一)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9227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顾元珩让冯金送走了泣不成声的姜眉,并命张自舟为她诊治身体,略喘息了片刻,喝下一碗能提振精神的汤药,命冯金传顾元琛与袁戍岳前来。

顾元琛未让人搀扶,即便是他努力想维持着自己双目能视时的姿态,步履仍见迟缓,进了殿方要跪下,便听远处传来一阵咳声。

“不必见礼了,朕受不起。”

他走上前去,双目空洞,面色比顾元珩好不了几分。

“皇兄。”

顾元琛低声唤道,声色之中亦是无望。

看着他这般模样,顾元珩心中怒气瞬时被无边悲凉替代,痛苦阖目,却又不得不睁开,迎上顾元琛已然失明的双目。

“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顾元琛默了片刻,却道:“是臣弟错了,不该违逆皇兄旨意,让您动怒,皇兄这些时日静心安养便是,您还未至不惑……”

“别说这些!朕若还能撑着,必然要将你在京城圈禁至死!”

顾元珩看着顾元琛悲切说道:“真不知是不是天要亡大周……你,你怎会瞎了呢?”

他无力多言,命冯金将自己早已写好的诏书交给袁戍岳,命他即刻召集所有能到的大小官员听诏。

“朕怕是……撑不到回京了,朕即刻就宣告退位,传位于你,由你继承大统,你带上袁戍岳与洛益两州的血羽军和朕带来的虎武卫军即刻回京不得怠慢,以免有人借机生事,你失明之事遮不住的,今后必然诸多辛苦……你,你就多费心心力吧。”

冯金上前,将龙武军与虎武军的兵符交与顾元琛。

他仰起脸不解问道:“太子殿下早已立定,皇兄大可传位太子,臣弟在此起誓,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

“呵,如今你倒是不想登基了?”

顾元珩打断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缓了许久才道:“即便让你做摄政王,只要幼主还在,谋逆之心便不会断绝,到那时反而因你身份掣肘……何况多少摄政王不得善终,不可,只有名正言顺由你登基称帝……才能掌握权柄,才好稳住江山。”

他顿了顿亦有些愧悔地说道:“当年朕亏欠于你,这天下江山,本就该有你一半,如今……如今算是朕还你了。”

他亦称在诏书中言己因昔年旧伤损及根本,并无子嗣,太子顾煊实乃敬王世子,过继宫中以安国本,故而今后顾元琛即位,顾煊仍为太子,亦是名正言顺。

“煊儿这孩子,品性略有不稳,你自小勤勉聪慧,想来能将他教好,这也是朕的过错……朕亦会下罪己诏,历年天灾边患,乃至此次江南之乱,是朕己身失德,有负黎民,你也好顺利即位。”

“朕也不敢要你保证什么了,今后必然不易……那日在紫宸殿,朕已经同你说明了。”

顾元琛并未多言提袍跪倒在地,朝着顾元珩深深叩首。

“臣弟谨遵皇兄旨意。”

“好,好啊。”

顾元珩深吸一口气,身体霎时委顿下去,看向冯金低声道:“朕此前就交代过你,你即同他去听袁戍岳宣旨,今后你就在琛儿身边辅佐他吧。”

冯金哭着跪地领命,带着顾元琛离开了,顾元珩略缓了缓,又命人将太子顾煊带来。

“父皇!”

一如既往,人还未到,稚嫩的呼喊声便已在门外响起,顾煊跑入殿内,向父皇行礼,满目关切,可是顾元珩却并未让他起身。

“可是煊儿做错了什么,惹父皇不快。”

“你可知父皇此番平叛为何也要带你南下?,你敬皇叔那般辛苦抵御外敌,边境才定,就出了这样的内乱,故而你要记得外虏虽平,内患犹在,天下安宁来之不易,有一日你也会继承大统,到那时,千万不要丢失寸土,让家国分裂。”

“是,煊儿记得了。”

顾元珩招了招手,将顾煊抱在怀中,孩子很是懂事,趴在他怀中,为他擦着唇角的血污。

“父皇怎么病得越来越厉害了,父皇不能有事!”

“父皇病了,但是这些时日,父皇会陪着煊儿,若有一日父皇不在了,敬皇叔便是你的父亲。你要听他的话,勤勉好学,离你皇祖母远一些,今后不求你文治武功兼备,哪怕做一个守成的明君也好。”

“为什么父皇不在了,我还要听敬皇叔的话?”

顾煊忽然抬起脸,眼中竟是一片阴冷神色。

见顾元珩神色震惊,轻咳起来,顾煊坐起身问道:“父皇身子不好了,不能再陪煊儿……煊儿只想问您,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是父皇的,还是敬皇叔的?”

“父皇南下,难道不是该杀了敬皇叔吗?”

“你——”

顾元珩想起之前顾煊就曾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心下一沉,抓紧顾煊的肩膀厉声道:“谁同你说这样的话,此前你就在朕面前污蔑你敬皇叔,是谁教你的,你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煊连忙撒娇认错,可是顾元珩今日并未轻饶他,正要喊人前来,顾煊忽然低声说道:“没有人教煊儿说这些,这些就是煊儿心中想的,煊儿是太子,不论父皇身体好不好,皇位迟早是煊儿的,敬皇叔那么厉害,他能威胁父皇,将来就能威胁我!”

“所以敬皇叔必须死啊,父皇不杀他,煊儿也会杀了他的。”

顾元珩忽觉心口一拧,看着缓缓下了床榻的顾煊,张t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一番苦心谋划,拖着病体想为这江山后世铺路,为顾元琛百般担忧,却都不如顾煊这听来甚至只是无心之语一般的“他必须死”让他绝望。

当真是不肖子孙,怎会是这样……

“你……你……”

顾元珩指着顾煊,想说些什么,却只有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带着无尽绝望忧思去了。

顾煊听到响动,看到顾元珩身子垂在床榻边,目中阴狠瞬间被惊恐取代。

“父皇?父皇!”

他扑上去握紧顾元珩的手,可是无论如何摇晃,如何道歉,都再得不到回应了,虽然他方才想过,父皇看起来真的命不久矣,他不再是太子了。

*

盛宁帝与宣诏退位当日溘然长逝,传位其弟敬王顾元琛,新帝于旧都登基,改元天熙,

天熙,是乃光明初现,万象更新之意,然而盛宁帝退位诏书才下,当日便龙驭上宾,时机之巧,引人猜忌,故而顾元琛尚未离开东昌,流言便起,言之凿凿称其改篡诏书,弑兄夺位,否则盛宁帝缘何在退位当日便骤然薨逝?

兵部侍郎徐维彬依其姑母太后徐英之势,以诛逆王,救太子之名悍然起兵,幸而顾元琛在北境与京城威望犹存,徐维彬一时仓促起事,尚未掀起太大风浪,便被留守京师的龙武卫军及血羽军扑灭,京畿暂宁。

顾元琛听罢敏王呈送至东昌的密函,却并未感到半分欣喜,他心知这仅是个开始罢了,江南士绅豪族如今恨他入骨,他亦成为文儒众矢之的,今后朝堂之上,必然是无尽凶险,倾轧猜忌。

他也心知自己与眉儿之间再无可能了。

他竟也曾想过,若他是天子,必然能护眉儿一世,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可是老天爷如今当真开眼了,他是个君王了,却给不了她安宁,更给不了她自由。

他能做的,便只剩下放手。

顾元琛自百忙之中抽身,送姜眉至东昌江畔,这是他能送她最远的地方了。

两人未言一语,姜眉登上小舟,江风凛冽,扶摇她的衣袂,腰间明红的剑缨成了青青江面上的唯一一点丽色。

她知道顾元琛看不到她的,便也转过身去,轻轻趴伏在船头无声啜泣。

“陛下,您可要再停留片刻?”

一旁侍人见顾元琛站立许久,轻声问道,他缓缓摇头,取出了一支瞧来有些破旧的竹笛,抵在唇边吹响。

苍凉呜咽的边塞曲调忽起,于江面上逸散,融入滚滚东流的江水,飘摇天地之间,却只献予她一人。

姜眉回到了那座清幽的道观,六年前观中真人曾言,若她知道了她自己是谁,便可留在此地清修。

姜眉并未得到一个答案,女真人却让她不必烦恼,当年的确是因为年节困顿,观中不便容修士长居,才让她求得答案再来,如今自然不需。

“如今虽然不要娘子什么答案了,却容贫道多问一句,娘子当真想好了吗?”

女真人说,如今她眉目间的愁容,并不比六年之前少。

“为什么会是这样?”

“想来心中执念未了,再强求清净,又是另一番执着,何况娘子是当真想要修行,还是为了逃远心中苦楚呢?”

可是姜眉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了。

“做不成的事,便只求个不后悔便是了,若是想起时不再后悔,想来也就放下了。”

她恍然听着,连女真人离去都不觉察,只是静静坐在那高大的檫木树下,听祈幡簌簌作响。

御驾离开东昌,启程返京的前夜,顾元琛正听侍人为自己念着奏折,冯金来禀,一时沿了先前的称呼,说皇后娘娘想要来见陛下。

顾元琛一时恍然,便命众人退下。

“眉儿为什么又回来?”

“其实我已经决定了要留在溧阳……我来东昌,是想要寻你,带你离开这里,如今你走不了了……”

她莞尔一笑,轻声道:“那我便送你离开吧,即便是我们今生无缘。”

顾元琛才知即便双目不得再视,却也会流下眼泪,只道:“也好……说来芬儿还不曾见过你,她也以为你不在了。”

“我也想她,还有燕儿……元琛,有件事我想请你同我一起去做,你要答应我。”

顾元琛并没有问是什么,便答应了。

“今后,你会不会过得很辛苦?”

“自然不会的,如今我是君王了,难道还有人能给我不快吗?”

姜眉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轻声道:“元琛,如今我才知道你撒谎时是什么模样了,只是我从前看不清,不知是不是太迟了。”

圣驾回到京城时,已将至小满,七年之前,姜眉与顾元琛两人都曾盼望过能共度一个夏天。

如今总算是等到了,却也无暇一起度过。

她是见过顾元珩忙碌的时候的,便也知晓如今顾元琛不止是为政事操劳,她换了一身小侍臣的衣裳,勉强遥遥陪在了他身边约整日,至要安歇的时候,却忽又来急报,称雍州肃化有盛宁帝旧部起兵谋逆,已攻下两城,如今将出雍州关隘。

姜眉站在远处看着顾元琛,而后敏王,袁戍岳,宗赴等朝臣纷至,冯金命人奉过茶水后,亦为站在烛火后静静看着顾元琛的姜眉送来一盏清茶。

“娘娘还要等吗?陛下……今夜应当要忙碌了。”

他扶姜眉至一旁坐下,看她眸中泪光点点,忽叹道:“的确是不如陛下在时的,那时陛下,王爷都在,纵是万事纷乱,却也不似如今这般。”

这时他说的陛下,是顾元珩了。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冯金让她莫怪,只道若是她当年留在行宫,也未必会有多么好的结果,至少先帝与当今陛下是希望见她好好活下来的。

姜眉捂着小腹,汗水淌藏进襟领深处,勉强笑着答道:“好。”

之后一连三日,顾元琛都无暇与她说上一句话,他瞧不见她,却也知道她是在身边看着他的,这一日上朝后,顾元琛在紫宸殿喝着药,忽然问冯金姜眉是否不在了,才知她去探望了宗馥芬。

“她可同你说过何时会离开?”

“……娘娘说陛下曾应过她一件事,她知晓陛下如今操劳,愿等西北战事止歇。”

顾元琛缓缓颔首,冯金默了片刻,又道:“娘娘这些时日,时常腹痛,奴才命御医为她看过,却也不知是何缘由。”

他苦笑一声道:“她走了,应当就好些了。”

喝过了药,顾元琛却咳嗽起来,冯金上前为他拍抚,一时落泪,只道是先帝也是因最初咳疾不愈,久而成疴,直至呕血身故,让顾元琛务必保重身体。

“当怪朕无能无德,气死了皇兄……太子如今可还好?”

冯金轻叹道:“先帝去了那日,太子殿下的确受惊了,回宫这些时日略好了一些,说过想来探望您。”

“不必,朕已选定了几位帝师,他若好了,便勤勉些吧,让他莫要怪朕,皇兄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必然辛苦。”顾元琛扶额缓了片刻,无奈说道。

“太子殿下懂事,您一番苦心,他会明白的。”

冯金欲扶他起身,顾元琛却忽然问道:“太子殿下是何时出生的?”

“盛宁五年时,陛下。”

“那年失了鹿州……朕记得那时皇兄有过来信,便说身子大不如前了。”

顾元琛忽想到了什么,正欲起身,袁戍岳与宗赴入宫求见,万分紧急,只道西北逆贼已出雍州,兵锋直指甘州。

他命人进来,才起身,忽然身一倒斜,摔伏御案之上。

*

姜眉在宗馥芬公主府上留了整日,入夜后,陛下病重的消息方自宫中传出,宗赴更是派人前来,称今夜京城之中恐生大乱,宗馥芬欲携姜眉入宫,却不料公主府已被不知来处的精兵重重包围,阖府慌乱不堪。

宗馥芬自不怕死,却只满心为顾元琛担忧。

反倒是姜眉神色平静,她拉住焦灼的宗馥芬,轻声安抚道:“安心等待就好。”

皇城内外,一夜血腥厮杀,兵刃交击之声彻夜不息。

第二日顾元琛没有召朝臣上朝,只是坐在大殿门前,旁人经过他身边怯怯行礼问安,他都不曾回应,无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更无人敢问,这一夜整个京城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那一倒,是心力交瘁难以支撑,却也当真是他巧借时机肃清朝堂内外t,他目不能视,外敌内寇蠢蠢欲动,心知若不能以雷霆手段立威,便只能沦为傀儡,甚至政不出皇宫。

顾元琛静静坐着,看不见遍地血污,只听得宫人泼水冲刷石阶雕栏,水流声不歇,血腥气不散。

他感到一个熟悉的脚步正缓缓向他走来,便想立刻起身离开,避开这相见。

“元琛。”

他转身,姜眉却跟上一步,轻轻开口唤道。

顾元琛身形一滞,终是没有再向前。

“你好些了吗?是太累了,还是病了?”她轻声问道。

她明白的,她如今总是能明白他的。

“朕无碍。”

他以此字自称,便是有了疏远之意了。

“你走吧。”

不等姜眉回应,顾元琛冷笑道:“你妹妹姜盈临终前曾说……若非康武帝昏聩无能,你们父母便不会身死,你们姐妹也不必受尽苦难。”

“朕如今坐在这位置上,今后要做的,不会比先帝仁厚,比康武帝少担多少骂名,不知还要有多少家破人亡……多少个你。”

“……你不该在这里,眉儿。你应当恨我。即便不恨……也离我远一些吧。”

姜眉静静地听着,抱紧自己的小腹,只轻声道:“不必想太多,你不要太劳累,记得我们的约定。”

她转身离开了,不敢再看他,宗馥芬还在等她,两人要一同去看望燕儿。

顾元琛看不到,却也目送她远去,冯金寻来,称长敬公主想要求见。

徐玮彬谋逆被杀之后,徐家满门亦被抄斩,只有其妻“宗馥芬”因昔年救护公主有功,恩封长敬公主,又因怀有身孕,只被废为庶人,禁于皇宫之中,顾元琛回京之后,只为其指了一个御医安胎,并未召见。

“这又是做什么,这才流了多少血,她这就怕了?”

虽不愿见,可是现下心绪不宁,顾元琛只想这一日不会更难熬,便还是让冯金扶她去了囚禁顾怀乐的旧殿。

进门后,冯金先瞧了一眼,便见顾怀乐一身素净宫装,虽无钗环,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面色苍白,只不过顾元琛是看不见。

“因何事要见朕?”

顾元琛懒得落座,只站立在殿门外询问。

“你不必因听得了什么风声就担忧不已,朕说过会留你一命,还有你的孩子,若你腹中是个女儿,生下后可送出宫,寻个清白人家抚养,朕保她一世平安。”

“若是个儿子……便与你一同,长居深宫,朕亦保你们衣食无忧,直至终老。”

顾怀乐缓缓起身,跪伏下去,向顾元琛行礼。

“陛下恩慈,草民感激不尽,只是不敢承受。”

她抬起头笑着说道:“容陛下恕草民僭越……怀乐恭贺皇兄登临大宝,昔日,怀乐并非没有劝过母后,告诉她皇兄才是她的血脉,让她早日悔悟,莫要总是与皇兄相争,如今结局,是母后的报应,亦是……怀乐的报应。”

顾元琛无意听这些,转身欲走。

“皇兄!”

她猛地提高声音,绝望喊着。

“您难道从不觉得奇怪吗?康武帝有了皇七子之后,宫中再无皇子降生,只传言其因丹药损伤身体,可为何徐妃却能诞下一位公主?为何自那之后,她便因公主复得盛宠?”

冯金骇然,顾元琛的身形亦被僵直地钉在原地。

“皇兄应当知道陆蒙煦大人吧,他是个好人,从前曾收留了一位浑身是伤的哑巴作为贴身仆从,原本相安无事,却有一日那仆从被先丞相赵书礼看到,而后陆家一门灾祸不断。”

“……石宗云为相时,与赵书礼曾有往来,赵书礼亦与新贵徐家来往颇深,宫闱森严,偏是当年康武帝手下赤衣楼众人在宫禁之中进出自如……错了,是在石宗云手下听令,进出自如。”

顾怀乐惨然一笑:“皇兄应当杀了我的。”

“幼时怀乐也是偶然得知此事,那时便明白,要想活下去,必须对母后言听计从……我也没有办法……那时她说皇兄逼迫愈紧,甚至很可能夺位先帝,便成日满心忧虑。”

她哭道:“她说,我若做宗馥芬,众人会更平安一些……故而当年我也只能说芬儿已身死,皇兄那两封书信,怀乐当真谨记于心,却也当真没有什么办法。”

“如今徐家已经满门诛灭,我听闻昨夜宫变,便知道也该得来我的报应了。”

“你——!”

顾元琛倏然转身,还不等他责问,身侧冯金已失声惊呼:“你要做什么,快来人!”

冯金来不及阻拦,便见顾怀乐握着一枚被磨尖一端的发簪,刺入自己颈侧,鲜血直冲而出。

顾元琛上前,摸索着她的脖颈,欲要为她按紧,顾怀乐却推开他的手,气息微续:“陛下,我们本非兄妹,我无颜再活于世,这个孩子是徐维彬的,不该降生世上……我死了,你方能安心,我心有歉疚,便以此赎罪吧。”

她用力攥住顾元琛的衣袖,用尽最后气力喊道:“你应当登基的,我知道……故而一定要狠心,一定要狠心!你要把皇位拿紧在手,该杀了的,这个孩子,他来得不是时候啊……他不该来……”

话音戛止,顾怀乐的手颓然滑落,鲜血却仍在外涌,顾元琛怔楞在原地,冯金亦不知所措,只回想着方才顾怀乐所言字字句句。

“太妃在哪里?冯金,你带朕去见太妃!”

*

姜眉与宗馥芬相依走在长街上,宗馥芬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沾染的血珠,忽道:“眉儿妹妹,这一生做错了一步,就再也挽回不得了。”

“为何这样说。”

她凄然笑了笑,没有回答缘由,只是说:“我不知道徐英为什么要终日念经,装得那副慈善模样,顾怀乐也是如此……燕儿性情大变,也是成日礼佛,我不懂她们为何这样做。”

“可是如今我也想寻一处庙宇,今后青灯常伴了……我知道的,你不怪我,七哥也不怪我,可是我自己怪罪自己,这一世也要心怀不安,我好悔恨啊。”

姜眉停下脚步,抱了抱她。

“恶人不会不安的,不是我们的错,莫怪自己了。”

姜眉又问道:“你应当很恨太后和那位公主的,对吗?”

“嗯……我恨徐英,她也得到报应了……她一定想不到,七哥会有一日登基,她当是最怕此事了,七哥已经将她关起来了,徐家也杀了干净。”

“她的报应还不够。”姜眉低声说道。

燕儿听闻是公主来了,依旧不肯相见,姜眉没有管侍女阻拦,径直走了进去,在她背后轻唤了一声。

“姜姑娘?”

燕儿回头,怔然看着已经有些认不出的姜眉,手中的佛珠扯断了,溅落一地,险些被自己的衣裙绊倒,冲上前抱紧姜眉,三人紧拥在一起,却只有姜眉没有落泪。

宗馥芬向燕儿道歉,她当年思及燕儿无依,只恐事发之后,燕儿及家眷被危累,才不得不让燕儿以为姜眉当真身死。

“姑娘活着就好,我便放心了。”燕儿温柔笑着,转过身去捡拾落在地上的佛珠,姜眉亦帮她,轻声念道:“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你或许早就离开行宫了,不会——”

燕儿却打断了她,低声问道:“姑娘,你离开后过得可好?与我说说这些事吧。”

听姜眉说了这几年的经历,燕儿笑了,称果然当年该让姜眉离开,便不再多言自己的事了,她称有些话想同宗馥芬说,请姜眉暂时回避,她才出殿门,就见顾元琛匆匆赶来,怒火灼灼,姜眉欲要上前搀扶,他却已经没有时间停住脚步。

“都滚出去!”

他怒骂道,只让无关的宫人悉数离开,步步逼近燕儿,若非是宗馥芬和姜眉在,只怕顾元琛当真要动手。

“朕知道你曾投靠太后……看在她二人面上,朕不会对你怎样,你告诉朕,顾煊是谁的孩子,是不是徐英指使你亲近先帝,你是不是早就怀上了孽种!”

燕儿抖如筛糠,面上泪水肆流,只向顾元琛行礼,道了一声“参见陛下”,便转头继续向宗馥芬说着未完的话。

“我不是不愿见你,也不是为了荣宠投靠徐太后的……她用兄嫂和侄儿威胁我,还疑心是我侍奉她时在她熏香和安神汤中下药。”

燕儿扶着宗馥芬的脸轻声道:“我恨她害了小怜,是我在她熏香里放了东西,可是我知道安神汤是公主殿下你t动了手脚,我知道你也恨她,左右也逃不掉,便认下了,煊儿出生后,我不敢见,我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的。”

顾元琛沉默良久,冯金感受得到天子气息近于绝微,身形颓然。

他哀然问道:“先帝虽身有旧伤,咳疾伴身,却忽然病重至那般……朕问你,你可曾害过先帝?”

燕儿哭着答道:“不曾,不曾害过先帝,我……我心知有愧,不是我。”

“顾煊究竟是不是先帝的孩子……你,你告诉朕,朕不会杀你的。”

顾元琛还未得到答案,便剧烈咳嗽起来,冯金也心感悲凉,虽搀扶着他,却是最终与他一起缓缓跪倒在地。

知道了答案,却又能如何呢?

顾元琛只有绝望大笑。

只想他在北境六载耗尽心血,皇兄为朝政殚思竭虑,操劳至死,死前费尽苦心,他如今已苦苦支撑,不想却是换来这般结局。

“冯金,你把太妃带去见太子,现在就去,盯紧她,她若敢胡说一个字,当即拖出去杖毙。”

宗馥芬来不及擦眼泪,追着燕儿离开了,顾元琛跪在大殿内,只觉得双腿沉重,似乎再也站不起来,直到姜眉踢开他身边滚落的佛珠,从身后环抱住他,与他一并低声啜泣。

“眉儿,你走吧,今后不会安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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