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不要了。”顾元琛抚着她的脸颊,用指腹轻柔拭去未干的泪痕。
“小孩子t啼哭烦人,需得日夜让人照料,劳心费神,不要也罢。”
这算不得安慰的劝解,也不知道姜眉听得几分,只是将那个香囊攥紧在手里。
“不过,你若是能这样想,倘若真的有一日你还能为人生母,想必你的孩子也不会遭受亏待。你要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不配为人父母之人,将一个无辜的稚子带到这世上来,说着什么孝道,可是却让他吃尽苦头,还要心存感恩……”
说着,顾元琛微微垂眸,目中多了一丝茫然,似乎是想起了他的童年之时。
“那些不是我能想的事。”
她懒懒抬手,在顾元琛的手臂上写道,随后如被人折断腕骨一般垂下。
“罢了,不提这些了,今日忙着修书述任,不曾用膳,本王也有些饿了,你想吃些什么,馆驿之中应当都可以做的。”
"随便吧,但是我想自己吃。"
顾元琛不禁挑眉:“你倒是想得美,你吃的用的都是仰赖本王,如今在你屋里吃上点东西,你都不乐意?”
“对不起。”她连唇瓣都几乎懒得抬起。
见姜眉还是心情低落,顾元琛心里也不大好受,转身出门去。
何永春在外面候着,见到自家王爷不是阴沉着脸走出来,心中多少也松了口气。
就算是小莹和琉桐那样玲珑性子的姑娘,在王爷面前也从来都是好言好语满面春风的,只有姜眉这丫头,能把所有的小性子和冷脸甩使给自家王爷,却也奈何不了她什么,反倒是他何永春无故遭殃。
“先前你一直让人盯着她,可知道她平日里都爱吃什么?”顾元琛问道。
“回王爷,她似乎没什么挑剔……平日给她什么她都吃,也都吃得不多……好像有那么几次,是王爷您将宗赴将军所赠的几十只羊赏给府里人,府里炖了几天羊汤,她倒是吃得干净。”
顾元琛睫羽微动,心中有些难过。
他才答应了姜眉要有求必应,如今出了门却不能做到,连月雪灾,馆驿内的鸡鸭都所剩不多,如何蓄养得起牛羊这样的大牲畜。
“昨夜的鸡汤不错,其余清淡的菜和你们所用一样就好——待顺利前往北边,万事落定,再补偿给她。”
“是,王爷放心,老奴也记着这件事。”
“那个女刺客已经走了?”
顾元琛所说之人,自然是周云。
此前他猜测姜眉与此女或有故交,又误以为姜眉身中毒物,故而不曾让人对其用刑审讯,也不期能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关于窨楼的线索。
既然姜眉求他不要杀了周云,周云亦主动交代了所知之事,告知胭虿散可能的破解之法,行刺之罪,顾元琛便可以姑且绕过。
左右她从自己手下活着离开,本就再无可能回到窨楼卖命,说不定还会遭遇追杀,故而今后是生是死,与他顾元琛无关。
更何况,她所吐露的消息也并非全然无用,顾元琛诚然探知了一件与他息息相关之事。
何永春想起当时周云所言,亦陷入深深的忧思之中。
“一年前,我曾和另一个窨楼杀手接下一道金签令,雇主想要行刺之人是当今丞相赵书礼,可是没过多久,雇主又命主人让我们停手,却依旧给了我们每人百两黄金。”
“三个月前我偶然得知,那另一位杀手不知为何弃那百两黄金不顾,毅然自窨楼出逃,我奉命追捕,将他杀死,死前他却告诉了我两个字,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顾元琛提起几分兴致,问道:“是什么?”
“太后。他说的是太后娘娘,敬王爷,那是你的母亲。”
周云深吸一口气,微叹道:“我知道他是恨我亲自追杀他,要拖我下水,那时我不敢声张,即便是主人反复询问,甚至遭受刑罚,我都不敢将此事说出来……”
顾元琛冷笑了一声:“你是说,我那好母后要雇杀手去杀赵书礼?你那同伴不甚知道了雇主是当今太后,故而才忙于逃命的?”
“敬王爷,你答应饶我一命,我便无需对你有所隐瞒,你若不信也无可厚非,毕竟太后是你的生母——”
“不,本王不是不信,而是觉得此事反而有几分可信。”
诚如周云多言,顾元琛太了解当今太后了。
若是他的好母后当真知晓窨楼的存在,那么如今穷追不舍,一定要取走自己性命之人,未尝不可能是她。
顾元琛前来看望姜眉,自然是心怀关切,却也是想从她口中再探听到一些消息,他还是想知道,是谁雇姜眉来杀自己。
只是一见了这个对自己没好气的傻女人,他便忘了一切恼人的算计与勾心斗角,昔年恩怨也好,官海沉浮也罢,他都不在乎了,只满心满眼全都是她罢了。
回到屋内,顾元琛看见姜眉已经从床上起来,坐在桌边不知道写画着什么,他走上前去看,却见到她在纸上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她能打起些精神做事,顾元琛自然乐意见得,更何况凭什么总是他眼巴巴在一旁好似被她冷落似的问东问西,便也不理她,坐在一旁阖目养神。
只听得她书写得极为认真,笔墨游走在宣纸上,留下沙沙响声,颇有些执着的意味。
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去看看姜眉在做什么,先前他还提防她讨厌她,她还没救过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是如此。
姜眉换了一张纸,潦草写道:
“那一包胭虿散是周云两个月的解药,我吸进去了许多。”
“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多。”
“我很害怕,我感觉自己撑不住了,我怕自己会忘掉一些人。”
他瞧着"害怕”这两个字,心里不由得抽痛了一下。
在他与姜眉接触的寥寥数日中,她似乎从没有真正害怕过什么,毕竟她连死都不怕了。
“本王在的,莫说什么害怕。”
顾元琛俯下身,捧起姜眉的脸,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总算见人有些动容,复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周云已经把胭虿散的事情告诉本王了,鸠穆平的医术不比宫中的御医差,中原寻不到的解药,北边,西域,南洋,总能找到,你是本王的人,本王自然会想办法医治好你。”
顾元琛轻揉着她的发顶,总是觉得她可爱,想多与她亲昵一些。
他温声道:“本王都知道了,这胭虿散没什么好怕的,既然你从前都能摆脱它的控制,再来一次也一定可以,更何况,你现在是在本王的身边,再多困苦,本王都会陪着你的。”
姜眉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些是什么人?可是欺负过你的人吗,给本王看看。”
他不由分说拿过了那张纸,却看到了一个让他讨厌的名字,目光骤冷。
“阿错。”
这比纪凌错这个全名还要讨厌,有几次顾元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可笑,哪里有正经男子会起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
见到顾元琛神色冰冷,姜眉只好解释:“这是我和阿错可能得罪过的人,我不信他死了,我得在忘掉一些事之前把他们写下来,以免今后忘掉。”
“哦,那你们两个还真是害过不少人啊,他被人追杀报仇,也是情有可原。”
姜眉犹豫片刻,又写道:“你怎么又不高兴?”
“本王岂会不悦?”他冷笑道,“你这般有情有义,时时刻刻念着他,本王怎么会不满?好,真好,你就好好记挂着他罢。”
总算是听出了他这话里有话的语气,姜眉只好写道:
“我把阿错当我的弟弟来看待的。”
“如果你的亲人下落不明。”
“你不会着急吗?”
顾元琛略有了些满意,却小声骂道:“他也配和本王攀扯上姻亲,做本王的小舅子。”
姜眉蓦然抬眼看他,满眼狐疑惊诧。
“看什么?本王说得不对吗,你们本来也不是沾亲带故的,不过是有个师姐师弟的名号罢了,甚至你们的师父还是个下作的禽兽,这小子打伤洪英,还杀了本王好几个手下,现在又凭什么占本王的便宜。”
姜眉实在搞不懂他如何想到了这一步,便伸手去拿那张纸,顾元琛把手一抬,站起身,凭借自己比姜眉高出许多,姜眉也不会和他硬抢的笃定,把那纸张举在高处。
“给我。”
姜眉发出无声的威胁,可是又实在抢不过顾元琛,便气鼓鼓地拿笔写道:
“我和你也没有关系。”
“我会想办法找到他。”
“他杀了你的手下,我可以帮你做事补偿给你。”
“这是我们先前说好的。”
顾元琛唇角勾笑,从她手里拿过笔,将“先前”这两个字圈了起t来。
“你也说了,这是先前的约定,昨夜无论如何来说也是本王帮你解了这胭虿散的燃眉之急,你现在亏欠本王的可不只是这些。”
姜眉红涨着脸,不知道是因为他说的这混账话,还是因为一时气急的缘故。
她辩不过顾元琛,自然只能选择另一个更加直接有效的办法,明抢。
显然顾元琛忽略了姜眉认真起来的武力,躲闪之下,不摔坐在床上,更是今日头一回,此生二回,被姜眉控剪这手骑在她身下。
他也不恼,乖乖交出了那张纸,摸着她的腰浅浅笑道:“急什么,天还没黑,这还不到夜里呢,原是你喜欢白日里与本王欢好。”
耍流氓的本事顾元琛自是一流,和他在外风流浪子的名声倒是十分相衬,姜眉不可能赢得过他。
她瞧着顾元琛额心上的花钿,眸光在不经意的刹那黯淡了下去。
姜眉忽然起身,在顾元琛胸口写道:
“我们还是把这件事忘记吧。”
“当做没有发生过。”
“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昨日是我的错,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顾元琛急了:“你又胡说什么,怎么又用这些话故意气本王?”
姜眉埋头继续写道:“不是气你。”
“是因为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你是敬王爷。”
“而我,我什么都不是。”
“我会补偿你,你把杀我妹妹的人告诉我。”
“我们就不会再有瓜葛。”
“不论怎么说,我配不上你,你也不是我想要的良配。”
“我很累,一个人活着,烦恼会少一些。”
顾元琛大约是明白了她一直以来的纠结,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误解,不是对他顾元琛的,而是对她自己。
“谁说你配不上。”
他抬手,指尖轻抚她微乱的鬓角,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你才见过几个男人,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你想要的良配,你还没和谁在一起生活过,互相扶持依靠过,你便觉得累了?”
姜眉趴伏在自己胸前,以往两人虽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可是唯独此刻,让顾元琛觉得离她这样近,几乎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仿佛他们交融为一体,今生今世再不分离。
“往日本王说了什么委屈你,侮辱你的话,是本王错了,那是从前我二人互相怨恨时候的事,今后都不会再有,本王不觉得这世上有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
他揽着姜眉的腰轻轻翻身,让她躺在床上,揉着她的手心,俯身在她额心上浅浅的亲吻了一下。
“傻瓜。”
姜眉略有些不满,念道:“你不能总是这样说我笨。”
顾元琛倒是当下道了歉,而后无耻地说:“本王知道,你其实不笨也不傻,说你是个傻瓜,是本王觉得戏弄你比较有趣。”
“你很聪明的,你知道是什么时候本王发现你很聪明吗?”
他的身子向下欺压了几分,温热的吐息弄得姜眉的耳朵有些发痒。
“那日你躺在床上,身上还都是伤,却一点也不怕死,不怕再受刑罚,反而大着胆子讥讽本王的时候,倒是机灵聪慧得很。”
他扶起了姜眉,小心地把她抱在怀里,他还不甚知晓如何毫无杂念,全心呵护地去拥抱一个女子,只是想尽可能地安抚她,温暖她。
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昨夜他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春光无限好。
如今更觉得,真正的所谓春光,不过是有一个心中牵念的人在身边,就这样静静拥她入怀,坐眺远远窗外云卷云舒,黄昏夕照,直至夜色蕴浓。
“本王知道你心里有防备,有疑虑,但是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了解我。”
他用面颊轻蹭着她的额头,柔声许诺:“我不会辜负你的,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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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2435:44:30~2024-07-2920:5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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