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琛一时也分辨不清这女人到底是懂得太多,还是懂得太少,只是听她说完这话,便勾起唇角。
罢了,总归是拿捏得他的心的人。是他自己的错,偏生是这样古怪的性格,不吃软不吃硬,或许命中注定是要栽在姜眉这女人手里的。
其实他偏爱鲜果,并不甚喜果脯的滋味,只是这一两日药吃得多了,总觉得口中缺少了什么滋味,姜眉这一喂,反倒让这酸涩的杏干多了几分甘甜。
“喜欢吃?那明日给你带上些,不然总是不知道要如何谢过你。”
她又吃了一块,缓缓点头,随后出乎顾元琛意料地,缓缓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似是仍觉得不够安逸,又将双臂搭抱在他肩上依偎,品尝着那块杏干。
她的唇就在他耳畔,除却那拨挠人心的吐息,便是她口中细细的咀嚼声。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少有闲话,吃着杏干和点心,至将那壶酒饮尽。反倒是顾元琛先染上了一丝薄醉,烛火摇曳,在他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浅影。
姜眉抬手抚他面上泛起的浮红,忽用柔软的唇珠在他的耳后轻蹭,小手探入他微敞的领口,用掌心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顾元琛喉结向下一压,涩声道:“……怎么了?”
姜眉不答,只拉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身子软作一滩水,溺在他怀里。
他低声叹道:“问你也不答,便这样撩拨本王,本王若上钩t了,把自己许了出去,你便转头不理人,让本王空受委屈。”
话虽如此,他却捧起姜眉的脸亲吻,直至两人唇舌发麻,姜眉在他背上乱抓才放开。
两人唇间勾起一抹银丝,目光离远些,顾元琛才看见她眼中已然迷离,噙着泪水。
“是身上难受?”
她清醒了几分,不愿作答,只是为他理好衣襟,起身倒了一杯冷茶便要往面上淋,却被顾元琛上前夺下了。
他单手将她抱起,一面走一面解她才穿好不久的衣裳,也将他的腰封丢在一旁。
只想新婚的夫妻,两相恩爱,也怕是一日有过一次犹觉不尽滋兴,何况他们远比夫妻的爱恨纠缠更深。
如今两心稍近,又有许多旁的因由促逼着,便管是真心欢愉还是半推半就,便只珍惜眼前良宵罢了。
撩拨了顾元琛一阵,而今又被他一阵撩拨,姜眉只觉头皮酥麻。
因药物积压在身子中的乏累与不快忽而宣泄出来,她不慎低吟出声。
她如今虽然不能言语,可嘤咛声却甚是撩人,顾元琛小腹一紧,忙去亲她。
这馆驿并不算大,床榻的响动已然不小了,若是再弄出些隐秘的声音,只怕手下之人要议论姜眉,让她心有烦恼。
姜眉点点头,一面流泪一面用手自己捂着嘴,眼神却勾人心魄,手臂更是压着他的腰将人向前揽。
顾元琛眼眸一暗,将她翻了个身,从背后吻她,帮她将那些低吟堵住在口中。
许是因为方才饮酒,他有些放纵了心性,拭去唇角的水渍,忽然笑了,停下来咬住姜眉的耳朵说起荤话:“委屈你了,待到了燕州关城,必有一个独院的住处给你,或夷平北蛮,回王府里,让夜里你想如何出声就如何出声。”
这又如何不算得雅趣呢。
姜眉听得面颊发烫,羞恼不已,身子却抖得厉害,只是被他压在身下不好反制,只能任他欺负,被逼着点头答应,总算是又抱在一起。
两人缠绵不休,直至月上中天,才双双得了解脱。
姜眉一面喘息,一面在他胸口写:“原以为你们王公贵族是知道羞惭的。”
他也不依不饶,揉着她的小腹沉声道:“你这女人都落落大方,本王还矜持什么?”
言罢,便又抱着她亲,直到她乏了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离开时,姜眉缩在被子里,面上的神色难得安然,只是若不是她的脸露在外面,在床上单薄得几乎看不到人形。
偏偏是这样一具瘦削的身体,那一日牵着他在雪地中行走,每一步却是那样的坚定有力。
顾元琛收起脑中的纷乱想法,让自己眉眼间的怜惜疼爱都收敛回淡漠的容色之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何永春还在等他,身边烧着水,香茗在略显黯淡的烛光里飘出淡淡朦胧雾气。
“王爷回来了!老奴等您好久了!”
“你应当早点去睡,左右本王都是在这馆驿里,去不了旁处,你何必担心本王……何永春,你的年纪大了,这次若非是洪英受了伤,本不该让你来这北边受苦。”
瞧见王爷这样说话,何永春便知道他定是心事重重,只拍了拍胸脯,说自己还康健着,至少能再照顾王爷二十个年头。
“本王能不能再活上二十年,还未可知呢。”
顾元琛冷嗤了一声,却又难以排解心中积郁苦闷。
“奴才看王爷心情应当还好,便斗胆问一句……姜眉那丫头,她是怎么说的?毕竟她从前是在这窨楼做杀手的,会否是窨楼有什么门道。方才奴才也想,会不会是我们自王府出行,车队不小,引人注意了。”
言外之意,洪永春不想让顾元琛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自己人,先前因为姜眉的事,府中的秘卫本就颇有怨言,若不是他和梁胜时时劝压,恐怕怨声只大不小,长此以往,更是对自家王爷这么些年付出的心血不利。
“不是,虫蠹在内——她没必要骗本王,本王也相信她说的话。”
“是,那奴才也就和小梁大人再做商量,想些办法,看看能不能在到达燕州城之前将这贼人捉住。”
顾元琛大抵是不抱什么信心,只微微颔首,转而说道:“馆驿的菜做得不错,是用心了,代本王赏赐吧,明日启程前,你记得带上两包此地的杏干,她爱吃这个……旁余的事,也没有了。”
瞧着王爷眼里难得的柔光,何永春心里却叹了口气。
自家王爷还是被姜眉这丫头迷上了,如今什么要紧的事,都不及这个怕磕怕碰的可怜宝贝要紧,何永春从前就说这是冤孽,如今日复一日在他眼前应验,只盼着未来相安无事罢。
*
为免延误行程,车队一连两日马不停蹄,除却停车短暂修整或是顾元琛身体不适不想见人的时候,姜眉大多和他在一起。
余下的时间,她便是和梁胜,还有另外名唤作吴虞的年轻护卫同乘一辆马车。
吴虞年纪与纪凌错相仿,眉目间轮廓较一般男子略深,倒是看起来浓眉大眼,性格也十分开朗,很快便和姜眉单方面的熟络起来,总是对着她说天说地,有时还会亲昵地唤她一声“姐姐”。
姜眉有时候也被他吵得耳朵烦,额角头疼,转念想起小莹还有不知下落的阿错,倒也觉得被他烦扰着,尚能免去心中无限的忧思。
此外让她感到异样的,便是梁胜的态度了。
先前梁胜明明对她已经没有多少敌意,甚至会主动和她说话,请教她有关武艺的事。可是自那日突发意外,她和顾元琛双双失联野外后,梁胜的态度便对她急转直下。
不说同她言语,就连抬眼瞧她的时候也很少有。
姜眉心下约能猜到缘由,梁胜应当是知道了自己和顾元琛之间发生的事。
他是忠义之人,品行亦当刚正,对顾元琛誓死效忠,大约是鄙夷她这样的女人罢,纵使不说出口,也是给自己留了脸面,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
因此,姜眉其实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感谢他送回了母亲的遗物,却又屡屡被梁胜的有意疏离逼退。
事情的转机是因为吴虞,那是离开馆驿后的第二日正午,顾元琛吃过药在车上午睡小憩,姜眉则下车寻了个地方晒太阳,吴虞又到她身边来和她说话,还给她带来了一个看起来不算香甜的果子。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因为吴虞识字不多,姜眉一边念一边比划着。
“自然是王爷赏的啊,这样天寒地冻,我还能去树上摘吗?姐姐快吃吧,这可是胜哥专门留给你的,他可说了,‘你别贪嘴,王爷有令,诸位弟兄们一人一个,她的!也不能少了!’”
他有意学着梁胜说话的语气,倒还真的是有模有样,姜眉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姐姐你笑我做什么,不过你笑起来可真漂亮啊。”
“不是笑话你,你学他说话,很有趣。”
姜眉对他念了两遍,吴虞才看懂是什么意思,耳根微红。
“嘿嘿,胜哥说话就是这样的,八成是和王爷学的,只不过王爷说话要更冷一些,我最怕的就是网王爷了。”
姜眉捧着那果子看了看,将其递给了吴虞,示意他吃掉。
顾元琛马车里什么都有,自然缺不了她的,至少看着吴虞吃,能让她担忧阿错的心稍稍放松几分。
闲来无事时,她一直想着阿错可能的结怨对象,或许她的思路错了,应当去查明自己行刺顾元琛之前,阿错接下的那个金签,那位雇主究竟是要让他行刺何人。
“姐姐你别发呆啊,我和你说话呢!”
姜眉点点头,吴虞脸上又露出笑脸:“我哪里有那么嘴馋,不就是想逗一逗胜哥吗,你现在不吃,可以等到了北边再吃,听说那边物资正紧缺着,北蛮人可真厉害,真凶啊,逼得燕州太守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逗他?”
“对啊,”吴虞笑道:“我说我要头吃掉,胜哥便不开心了,他一提到你就急,他从前可不这样,姐姐,你可喜欢胜哥吗?”
姜眉不由得眉头紧蹙,她想起那张刚正不阿,看着她时不屑又质疑的脸,努力地摇了摇头。
“啊,我就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真是可惜了,胜哥其实和你很般配的,他又那么关心你,你们俩在一起多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到北边去,你喜欢北边的风光吗?”
姜眉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他停止胡思乱想,随后用心地给他解释了一句话:
“两个人的事,非是一人一厢情愿可成的。”
“旁人也更无须横插一t脚。”
吴虞人很机灵,看出了姜眉这句话的用意,知道她不喜这样的玩笑话,连忙道歉。
“姐姐别生气,你就当我多嘴了好不好?不过胜哥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冷淡,他就是不知道如何与姑娘家相处罢了。”
他压低了声音有几分神秘地说道:“捡到你那个香囊以后,他就一直想着如何还给你,又不失分寸和礼貌,所以你也别总不理他好不好?”
姜眉无奈,这如何就成了她的过错,真不知这吴虞是装得还是太单纯,怎么就看不出来是梁胜对她避之而及呢?
好在梁胜及时赶来,让吴虞去做自己的事,姜眉才不必要回答这个让她为难的问题。
“不必管他,他年纪小,不懂事,我不会让他总烦扰你了。”
梁胜难得主动对她说话,可是话音落毕,便要转身离开,丝毫不愿多做停留。
姜眉拉住了他,用树枝在地上写画,对他说了声迟来许久的谢谢,把那淡蓝色的手帕从绣囊中取出,还给了梁胜。
手帕被她叠得很整齐,梁胜接过,攥紧在掌心里,眸光中少了几分防备,语气却依旧冷如剑锋。
“不必谢我,你若真相感谢,就去谢那个捡到香囊的弟兄吧……现在不行,那日他亦受了伤,不便行动,留在先前的馆驿,待回京之后你再当面谢过吧。”
梁胜是一个单纯的男人,姜眉一看便知道他在说谎。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道:“我知道是你捡到的,故而我对你道谢,这是我娘的遗物,谢谢你。”
梁胜喉间一紧,望着她略带浅笑的唇角,无论是心神还是肉身,皆在那片刻浑然一荡。
“你应当知道我和王爷之间发生过的事了,对不对?”
她写道,手被冻得有些发红,梁胜对于女色的认知很浅,生命中出现过的女子寥寥,他只知道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双手。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样的女人。”
“你从来都觉得我很下贱。”
“也恨我杀了你最好的兄弟。”
“这些也是人之常情。”
梁胜出言反驳:“不,你怎会——”
姜眉打断了他,继续写道:
“可是我只希望能做好该做的事。”
“今后能和你们好好相处。”
“希望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也免得顾元琛生气。”
看到她缓缓写下“求你”这两个字时,梁胜再也压抑不了内心的激荡,正欲开口劝解,何永春向两人走来,让姜眉回王爷马车上。
她没有犹豫,转身离开了。
梁胜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地上已经分辨不清的字,似乎方才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姜眉,他想把人喊住,嗓子却好像被捏紧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就这样眼睁睁的,无力地看着姜眉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回到王爷的马车上去。
“小梁大人,难得闲暇,老奴也来和你说几句话,看您这几日来心神不宁,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梁胜猛然回过神来,目光闪烁不定,答道:“无碍,多谢公公关怀。”
“不是奴才的关怀,是王爷吩咐奴才来问,那日王爷看到您心神不宁,便让老奴细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多谢王爷关怀,我当真并无大碍,只是担忧王爷能否平安到燕州城……何公公,那就我先回马车内休息片刻。”
梁胜行了一礼,匆匆转身,脑海中却不断回想起两日前在王爷的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让他脊背生寒的话语:
“她很好……”
“许是打小受欺凌惯了,如今给她一点点的好,她便会感激不尽……”
“和她熟了,她便会慢慢信任你……”
“呵,想我那好皇兄见了她,只怕是要魂牵梦绕……”
那日梁胜看到王爷顾不得身上伤口血流不止,怀抱着姜眉在积雪覆盖的山林间一路骑马飞奔,他便多少能猜到一些两人之间的情愫了。
姜眉是那样特别的女子,王爷会对她动心也是应当的。
可在门边站立得那分秒之中,他终于明白了。
姜眉杀了康义,武艺那样高强,人又那般坚韧,能熬过洪爷的讯问不开口,更是无依无靠无所仰赖的一个杀手。
为何王爷对这女子百般关切,险些让弟兄们寒心?为何那男刺客闯入府中后,王爷对自己提出不满时那般愤怒。
梁胜都明白了,那是王爷从来都在利用她,准备着把她送到陛下的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