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凄凄笑了笑,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小心度入他的口中。
“鸠医师说你才醒。”
“不能多饮水。”
“先润润口。”
“等伤好些了,再慢慢喝。”
“你睡吧,我会守着你的。”
姜眉裹紧身上的斗篷,伏在顾元琛的身侧,揉按着他的掌心,希望能略微减缓他的痛楚,只是方才何永春的那些言语犹如擂鼓一般,在她耳畔与心头反复撞击。
顾元琛沉寂了许久,流干了眼眶中最后一滴泪,阖目柔声道:“本王不要你侍奉,回去吧,关城外寒冷,军营之中更是生活艰苦,你身子不好,如何能经受得住?”
“你安心等我回去寻你罢。”
姜眉写道:“你是怕我追问你什么吗?”
“你放心,不会的。”
两人默了片刻,她最后一次在顾元琛掌心写道:
“现在你应当好好休息。”
“我不同你讲话了,不要再劳心伤神。”
她脱去了鞋子,尽量用最轻的动作伏在顾元琛身边,张开臂弯,为他擦拭眼角的泪痕,揉按眉心。
在药物和疲累的影响下,顾元琛很快就睡着了,意识模糊之际,他的头下意识偏靠在姜眉的这一侧,追逐着她轻缓的吐息。
他的确是太累了,这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一箭,却也为他带来了难得的安眠。
姜眉第二日起得格外早,却还是遇到了前来看望的何永春与梁胜,即便她和顾元琛的衣衫都整合着,她还是感到被撞破一半的羞惭。
瞧她面色不好,梁胜难得主动叮嘱她去休息,可望着她离开时有些踉跄的步伐,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他看到了姜眉凝望着王爷的眼神,与从前在王爷身边的歌姬是不一样的,与其他女子也都不相同,她是真心实意惦念着王爷。
她是不一般的女子,梁胜知道自己心中敬佩她,感激她,可是却说不明他心中此时此刻的滋味,她是王爷的人,他自己也是,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了,他如此告诫自己。
昨夜惹恼了顾元琛,何永春心中又担忧,一夜不曾合目。
见到王爷还没醒,他便让梁胜在此陪守一会儿,转身去寻离开的姜眉。
她本就虚弱,休息不好,步伐也缓慢了许多,何永春叫住她,带她回了自己的住处,让人为她准备了一些米粥和肉羹。
姜眉闻到那肉羹腥膻的气味,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痛苦的回忆和昨日顾元琛满身是血的模样悉数浮现在脑海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支断箭依旧握在掌心,手上尽是鲜血,便不住地干呕起来。
何永春先是一愣,拉过姜眉的手为她把脉,探得并无异样之后舒了一口气,却又转瞬间难过起来。
姜眉反应过来他方才在做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不满地写道:
“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不必担心的。”
“我并不可能有身孕。”
何永春看懂后,心中五味杂陈,急忙辩解道:“哎呀!你这傻丫头!你想什么呢?为何总要把人想得这样坏!”
他将勺子递给姜眉,喃喃道:“我哪里是不想你有孩子,如今王爷把你当做最可心的人,宝贝着你,若你真的能为王爷添上一位子嗣,如何不是好事!”
姜眉对此心有论断,她知道自己不算什么,便没有回答,只把那肉羹推远了一些,捧起温凉的米粥一饮而尽。
“昨夜我离开后,你可有同王爷说些什么?昨日王爷骂得好,是我多嘴了,今后你也不要再提这些事。”何永春哀叹道。
他昨夜的确是太过伤心,以至于失了判断,他其实已然在心中认定姜眉是那个可以陪伴在王爷身边的人,即便从前无数个时候,他都认为这是一场冤孽。
同她说一些不合时宜之语,说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无非是想让她能知道顾元琛的苦衷,不想她因为从前不悦之事心存芥蒂。
王爷已经太久没有主动敞开心扉,让一个人走进他心里去,因为上一个人不仅将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还让他的这颗心再无被修补的可能。
何永春只是怕,他怕有一日顾元琛再度伤心欲死,也怜惜姜眉,不想让她错过这命中不易的安宁富贵,更不想她被旁人的过错牵累。
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了哪一边都是痛的,何况是他这个年纪的老人。
姜眉沉默着用茶水将残留在碗壁上的米粒冲下饮尽,沾着残茶在桌上写问道:
“昨日你问我杀顾元琛时是如何想的。”
“是为那三百两黄金。”
“也是我有怨恨。”
“我不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
“但是我恨。”
她还是头一次和自己谈论起这件事,何永春忙问缘由。
“我恨权贵,尤其是顾元琛。”
“北境遗民哪个不怨他。”
“他另建都城,偏安一隅的时候。”
“北境的遗民苦苦煎熬着。”
“你不在北方,你不会懂。”
“我们只能任北蛮之人欺辱宰杀。”
她止住颤动的眸光,神色一冷,继续写道:
“你却说的不一样。”
“你说并不是他苟且偷生逃到东昌的。”
“不是他将大半江山与黎民社稷拱手赠与北蛮的。”
“你说这些都是另有苦衷?”
“你若是撒谎欺瞒我。”
“我现在就杀了你。”
何永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无声凶骇震慑到,也不知是否是她侍奉王爷久了,他总觉得这丫头如今越来越像王爷,自己心中又藏着事,有时候便很是怕她。
“我都这把年纪了,为何骗你啊!你不信我,可是你不能不信王爷啊,你跟了他有些时日了,你扪心自问,王爷究竟是不是卖国求荣,只为自己称帝的小人?”
“东昌的日子便很好过吗?那八年里,王爷过得就不煎熬吗?若不是王爷死守天堑,抵挡住北蛮南下,那大周就全完了,左右大逆不道的话我也说了,便再说些,没有王爷,陛下当真能在西北起势,反攻北蛮吗?”
有心护着顾元琛,他言语不免有些急躁:“你怎么不恨陛下呢,陛下隐姓埋名了四年,那四年里,他不也是看着百姓水深火热之中吗?”
姜眉沉默了,凌厉的目光随着她的垂眸消失不见,她知道自己无法回答的。
她又写道:“此中误会,为何不能解开?”
世人固然心有偏见,鲜少有人敢承认自己的过错,可是若当时之人从不争辩,百姓们又如何得知他的苦衷?
何永春自是有苦难言,急得面目红紫,唇瓣颤抖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你让我从何说起啊,你对王爷了解太少,也根本不懂朝堂之争,不知道王爷从前经历了什么……”
姜眉神色一黯,冷哼了一声,拿过纸笔,墨笔如刀一般飞速写着,
“他从不愿告诉我这些往事。”
“自是不信任我。”
“认为我无需懂得。”
“所以你也不必说了。”
“我甚至算不上是他信任的人。”
她将笔放下,人便往账外走去。
何永春眼见她如此冷漠,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急火攻t心,猛烈咳嗽起来,连忙上前阻拦。
“王爷为何自幼患上寒疾,你不是一直想要得知吗?我今日告诉你,是因为太后,是因为陛下,都是他们害得!”
*
姜眉停下了脚步。
“为何,太后不是他的母亲吗?”
“陛下不是他的哥哥吗?”
何永春淡淡道:“皇家没有母子之情,亦没有手足之情。陛下是王爷的兄长不假,但你应当不知,王爷才是太后娘娘的亲骨肉,陛下实已故先圣德皇后之子。”
她怔住了,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径直离开,默默坐回了何永春身边
他长叹一声,将这些沉埋多年的宫闱秘事一一告知了姜眉。
当今陛下顾元珩,生母圣德皇后,是先康武帝继位之后的首位皇子,出生便被视作东宫不二人选。
先帝为王爷时与发妻鹣鲽情深,圣德皇后出身名门,性情刚正,眼见先帝登基后笃信术士,自认天命,沉溺酒色、致使朝政废弛,屡次劝谏无果,最终心灰意冷,红颜未老恩先断,一怒之下自裁明志。
彼时二人虽然离心离德,可到底是自幼青梅竹马,夫妻之死刺痛先帝,一度立志重振朝政,却也让先帝倍感羞惭,使得尚在襁褓之中的皇二子顾元珩因此失了圣心,被随意交由当时位份不高的徐昭仪——如今的太后,顾元琛的生母抚养。
顾元珩自幼聪慧早熟,胸怀大志,与养母徐昭仪在后宫中相互依存,竟也站稳脚跟。短短六年,徐昭仪竟一路升至权势滔天的徐贵妃,顾元珩也重获圣眷,再入东宫之选。
然而就在这两人无限风光之时,徐贵妃再度有孕。也正在这一年,京畿大旱,民间谣言四起,传有旱魃降世,即将自东极紫宸之地诞生,为祸人间。
当年徐贵妃操劳宫务,孕期已是百病缠身,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几乎踏进鬼门关。
她诞下了双生子,或许是老天作弄——皇八子皮肤白净,相貌可爱,可惜诞下时便是死胎,皇七子顾元琛却身形瘦小如猫,皮肤青紫可怖,面容怪异,若非太医及时诊治,只怕也难以活过一个时辰。
徐贵妃的死敌贤妃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她在前朝后宫散播谣言,称徐贵妃诞下“旱魃”妖孽,更买通先帝信任的玄道方士坐实,一夜之间,徐贵妃被废黜囚禁,饱受多年侮辱。
“王爷当年,险些就要被当场摔死了,还是兰妃娘娘再三劝解,保住了王爷的性命。”
何永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一般,说起这些是,当真是觉得恍如隔世。
“王爷跟着太后娘娘一起被关进永巷,你不知道永巷是什么样子吧……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贤妃更非善类,不肯放过太后娘娘。”
“既如此,她的怨气和恨又往哪里撒呢,你知道吗?”
姜眉听着,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脊梁,浑身一阵恶寒。
“王爷还不能说话走路的时候,太后娘娘每每遭受侮辱责罚,便会将他身上掐得满是青紫瘀痕,待他大些能走路了,更是非打即骂,直到有一次将王爷打得高烧不退,险些丧命,才惊动了陛下……”
徐贵妃倒台后,皇二子顾元珩被交由其他嫔妃抚养,却也并未忘记养育之恩,一直设法暗中帮扶,只可惜翅膀软弱,年纪尚小,所做努力也是付诸东流。
顾元琛重伤垂危,高烧昏迷,顾元珩终于寻得时机,暗中运作,引起了先帝的注意,也恰是那时贤妃父兄身陷贪污军费之案,这桩荒唐的冤案才得以昭雪,贤妃斩,徐贵妃借此翻身,走出了永巷。
“整整五年啊,”何永春幽幽叹道,眼中是望不到底的悲凉,“王爷他打小就是在冷宫里过活的,五年了,王爷才第一次见到先帝,才能被下人叫一声殿下,而不是孽种。”
“我是王爷一岁那年被调去看管永巷的,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太后娘娘才第一次好好抱着他,因为那是在先帝面前,她要和先帝哭诉自己的委屈,指着王爷身上的伤痕,说那是贤妃的人如何虐待他。”
“那个王爷身上没有一处皮肉是好着的,太后娘娘扇他的脸,他眼睛都肿着,想抬手去抱他母妃,但是没有力气,我一直守着他,怕他醒不来,夜里他疼醒了,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
许是人老多情,又是回忆往昔之事,何永春格外动情,一度哽咽不能言语。
“王爷他和我笑着说‘何公公,母妃今日终于开心了一些,她不讨厌我了’。”
*
“我当时抱着王爷,他那么小的,身子却那么轻,想去找太医来为他再好好看看,让他别那么疼,好睡个安稳觉,可是哪里找得到人,那时候太后娘娘只顾得和陛下……”
姜眉脑海中浮现起何永春口中描述的画面,只觉得心口阵阵刺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或许不会轻易相信旁人,可是她能从何永春的语气中看到,他没有欺骗。
“我不懂。”
她颤抖地写道。
“为什么会这样恨?”
“他那么小,又有什么过错。”
“就算是因为他出生害她遭难。”
“为什么不怪老皇帝?不怪害她的人?”
“顾元琛不也是她的骨肉吗?”
姜眉无法理解,即便自己此生与生育无缘,可看到了小孩子,心中总会涌起万般怜惜。即便他们只知哭闹。
更何况面对一个自己亲自诞下的血脉相连的骨肉,怎能下得去手殴打?
往昔顾元琛谈及太后之时眼底深藏的绵绵恨意,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你能这样想,便说明你是心善之人。”
何永春擦净眼泪,却擦不走悲痛的神色。
“但凡当年太后娘娘能有一丝一毫的慈母之心,王爷幼时便不会过得那样苦……离开冷宫,还不是王爷苦尽甘来的时候。”
昔年徐贵妃虽翻身离开永巷,却未能恢复昔日荣光。贤妃死了,还有更多年轻貌美的妃嫔以及其他皇子。她失去了顾元珩的抚养权,更被得势的宜妃刘氏处处打压。整日苦思复仇夺权之策,终于想到了一条毒计。
说到底,亦是宜妃刘氏野心太大,手段酷烈。为扶植亲生的四皇子争夺太子之位,她早年与贤妃相争时,便做过残害皇嗣的勾当。
彼时顾元琛的“旱魃妖孽”之名被洗刷,人又出落得聪慧可爱,加之先帝心怀愧疚,对他宠爱有加,时常带至紫宸殿伴驾。
顾元琛因自幼坎坷,极擅察言观色,总能讨得陛下欢心,这份恩宠,自然引起了宜妃的忌惮。
姜眉心头掠过强烈的不安,打断了何永春的喃喃叙述,写问道:
“王爷既已经得宠。”
“太后太后为何还是对他不满”
“大抵是把王爷当做了仇人吧……看着自己的仇人过的更好,只会愤怒,不可能高兴,更遑论后悔。”何永春茫然摇头
姜眉想不到母子为何还能变成仇人,她一直想着,若是自己不曾进入窨楼,能嫁一个寻常人家,有一个小女孩,一定千百倍地对她好,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王爷寒疾从何而来吗?”何永春声音沉了下去,“就是因为太后和陛下,当年太后娘娘要扳倒宜妃,当今陛下亦不想让四皇子挡了自己的太子之路,便想到了利用王爷。”
“陛下?”
姜眉难以置信地写下这两个字。
上一次陛下来王府探望顾元琛时,她完全感不到他会是如此心机深重之人。
“做了,旁人都说陛下爱护幼弟,自王爷从永巷出来便一直呵护怜爱,教王爷读书骑射,可是真到了那不得不用时候,他也不在意王爷的生死如何。”
顾元琛在冷宫多年,本就身体羸弱,畏惧寒冷,那一日下着大雪,却偏被他最信任的皇兄带到霜镜湖边上去玩蹴鞠。
那球被皇兄不慎踢开,飞滚到了别院去。
“琛儿,我去寻球,你就在此等我。”
“我怕……皇兄不要走,不要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件顾元琛只有六岁,却也本能地感到了异样,出门前一向从不理会他的母妃喂他吃了一块糕点,给他披上了一件新做的暖裘,他不觉得暖,只觉得惶恐。
可是既然是二皇兄带他出去,他便没有拒绝。
顾元珩犹豫了片刻,终是甩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了。
很快那随侍的宫女上前问他,是否想喂霜湖中的鱼儿,说这里面有藩国进贡的紫银鱼,很是好看t。
六岁的孩子,也正是最爱玩乐的,顾元琛最喜欢活泼轻跃的鱼儿,一时间便忘了自己未归的皇兄,点点头,等着那宫人拿来鱼食。
离开前,那宫女似有犹豫,为顾元琛认真擦去了脸上的雪水,为他系紧兜帽,握住了他攥紧在衣袖下冰凉的手。
今日的天气并不暖和,却没人关心他冷不冷,哪怕是为他带上一个手炉。
“殿下……”
她的声音似有哽咽,顾元琛笑了笑,因为以往这个宫女从不对他这样好,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何公公和小侍女素心会疼他。
“殿下,千万不可到冰面上走动,特别是冰上破洞用来投放鱼食之处,奴婢很快就回来了。”
“没事,我还要等二皇兄回来。”
稚子没有等来他的二哥,却等来了另一位兄长,以及一位平日里待他同样“慈蔼”的母妃。
“母妃你看,那是七弟!”
“七弟,你这些日子怎么没有——”
四皇子的手臂被轻轻拉住了,母妃示意他不要再出声,即便远处是他多日不见的七弟。
他只想要问他的七弟,是否是恼了自己前日不带他去聆雨楼听戏,只是看七弟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些可怜而已。
“怎么了,母妃?”
“嘘——”
雪簌簌地下,四皇子站久了都觉得寒意刺骨,也不明白为何七弟今日一人站在湖边,身边没有常伴着他的那个小宫女,也没有那个大太监。
“娘娘……没有旁人了,这湖还不曾冻结实。”
“动手。”
四皇子的眼睛被母妃的手紧紧蒙上,他被抱起来,因而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甚至能听到她激烈的脉搏声。
“啊——你是何人,你怎敢谋害皇子!”
宜妃不知是从何处跑来了一个宫女,自己的人才刚将那小孽种无声无息地推进破裂的冰面下,她便跑了出来,乱喊乱叫着,随后跳下水去救人。
凉意渗入她的每一寸肌肤,宜妃这才意识到为何今日徐贵妃那个贱人会突然跑到她的宫中生事,为何二皇子会邀自己的孩子来霜湖旁玩蹴鞠。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都是各有各的图谋,各有各的算计。
唯独那个被推入冰窟的顾元琛,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回忆至此,何永春不由得老泪纵横,满心愧悔。
“我那天就不该离开殿下……”
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不再称呼王爷,而是殿下,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其中具体关节,我不得而知,殿下他也从来不肯告诉我细枝末节,我只知道那个救了殿下的宫女死了,殿下高烧不退,昏迷了两天两夜后退了烧,身体却彻底凉了下去,再暖不过来……”
那时就连太医都说回天乏术了,先帝无情,便已经让人预备好操办七殿下的后事。
可是他没有死,没有合了谁的心意,他偏偏没有死。
顾元琛醒了,醒在徐贵妃的怀里,她哭得肝肠寸断,不愿让人带走已经“病逝”的皇儿,正如她多年前抱着已是死胎的八皇子,哭诉自己所生并非旱魃妖怪。
她哭求着不要走的孩子没有死,缓缓张开了双眼。
旁边的宫人比她更为惊喜,哭着去告诉禀告陛下。
“七皇子没死!快来太医!”
何永春直接背着顾元琛跑去寻太医,可是路上,那孩子在他背后低声呢喃:“她要杀我,她想让我死,二哥也是,他们要杀了我……”
“殿下?”
何永春一愣,将人放下,揽在怀里。
“殿下可不要说胡话,这——”
“我没有!我没有!”
撕心裂肺的呐喊,带着未脱的稚气,泪水夺目而出,却又很快被他压制回去,他用无力的拳头捶打着何永春的胸口,发泄着自己的恐惧和愤怒,更是想要求得一个答案。
可是他自己早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的母亲要他死,顾元琛早就该明白,从前只是假装不知道,直至今日。
何永春记得就是从那一刻起,殿下说话时,不是带着掩饰的笑意,便是含着凌厉的冷。
那晚他抱着绝望的七皇子在风雪里僵站了许久,最终,顾元琛发话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公公,我没事,你带我去见父皇。”
“我想好要怎么做了。”
那一年他才六岁,他醒来了,没有去见太医,反径直去见了自己的父皇,被父皇抱在怀里,他没有哭诉,也没有乞怜。
先帝问他想要什么,为何母妃没有前来,他说自己饿了想吃些东西,父皇和母妃为他伤神多日,他理应来见父皇,经此一难,更当感激生养之恩
这样小的孩子,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不会撒谎,说什么话,自然是由心而发,不曾有半点虚造。
先帝很是受用,出于怜子之心,便让他留在紫宸殿住下,甚至亲自考查功课,同用御膳,夜里同寝一榻。
半月后,宜妃的母族被查抄斩首,宜妃被毒酒赐死,当日夜里,顾元琛做完了功课,忽然在沐浴时躲闪逃避,沉默不言。
“怎么了,琛儿?”
“孩儿软懦,让父皇失望了。”他声音细小,带着恐惧,“其实……事到如今……孩儿还有些怕水。”
“这有如何,琛儿还小呢,只怪那贱人歹毒,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莫怕,待春日回暖之时,朕亲自教你凫水。”
“不!不要……”
见到一向从不轻易落泪的稚子大声哭泣起来,先帝便觉疑虑,询问究竟为何,是否是因为心生胆怯。
“孩儿不想让父皇下水,水下有水鬼!”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先帝将他抱在怀中安抚,他才喃喃说道:“水鬼抓人的衣服,儿臣当日都要被冻僵了,呛了许多水,却都被拉着,上不去。”
“孩儿不想让水鬼伤了父皇。”
先帝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当日七皇子落水诸多疑点,被这一句话稚语瞬间点透,不由得暴怒而起。
“来人!带七殿下下去好生照料!”
何永春按照顾元琛事先的吩咐与其他宫人一同进来,抱起了抽泣不止的顾元琛。
“等等。你是叫何永春?七殿下幼时你就侍奉着了,是吗?”
“是,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之怒,不容半点疏漏,几句惊心的问答之后,先帝怒掷茶盏,本欲前往兴师问罪,还未走出紫宸殿,竟当场咳血昏死过去。
顾元琛装作受到了惊吓的模样,哭喊着父皇,确认旁人和先帝都听到,直至太医前来。
众人陷入混乱,他敛起惊惧之色,面无表情地同何永春默默退至偏殿。
天在下雪,他走出温暖如春的正殿时打了个哆嗦,便让侍女为他备下一碗牛乳羹。
喝着牛乳羹,顾元琛觉得滋味有些淡了,还让人往里面放了一些糖,尽管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着,却面无半点悲色。
“殿下,您别难过了,今日我们算是报了当日——”
“不够。”
幼小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要报复他们,他们都该死,父皇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