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厌术石欣赏着顾元琛月光下绝望与狂怒交织的面容,面上是狰狞的笑容。
其实他知道败局已定,但是能报复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个自己痛恨的对手,他只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圆满了。
他目光一转,一脚踢开了站在他身边的宗馥芬。
“好了,戏演完了,你可以回去了,你做得很好,宗馥芬。”
乌厌术石刻意叫回了她本来的名字。
“只是希望你回到你父亲的身边,不要忘记本王的教导,你要记得你永远都是本王的艳姬,本王的阿奴。”
“本王不杀你了,本王准许你活着,滚回你父亲的身边去吧——”
“不!不是的,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了会——”
宗馥芬扑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袍,比方才在顾元琛面前还要崩溃还要绝望。
“说什么?”乌厌术石冷笑了一下,看着自己最出色的作品,自己一手锻造的艳姬,残忍地说道,“你这样想被本王一箭射杀——原来你真的不想回大周去,你真的想留在本王的身边吗?”
言罢,他再次将人踢开,得意地大笑起来。
双眼皆被剜去的李珝和章啸被抬了出来,乌厌术石一声令下,两柄弯刀从两人的胸腔穿过,随后他们残破的身体坠入深谷之间。
远处黑密的天空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战火熊熊燃起,战鼓与喊杀声如同骤然掀起的海潮——
乌厌术石率先做了那个“不守信用”的人,或者说他从一开始都没有想要等到明日。
北蛮最后的一万大军并两千铁骑,视死如归,乘夜色杀入龙武卫右翼军中,左翼军当即支援,陷入胶着之势。
万幸血羽军早有防备,一面抵挡,一面将北蛮军引入军阵之中。
乌厌术石跨马带着姜眉,在一队亲兵护卫下疾驰而去,余下的北蛮士兵利箭在弦,漫天箭雨射向顾元琛。
“王爷!”
刘牧目眦尽裂,拼死上前,用盾牌护住顾元琛,一面阻挡,一面嘶吼着命众军射箭反击,几乎是拖着恍然失神的顾元琛回到铁盾之后。
被乌厌术石像垃圾一般抛弃在原地的宗馥芬,也在宗赴将军撕心裂肺地叫喊声中跑了回来,回到了父亲的怀中。
她躲避着众人的目光,不敢面对任何关切与问候,最不敢面对的是顾元琛。
她能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利箭一般钉在她的身上。
乌厌术石最后一次戏弄了她,因而无论她今后是生是死,余生都是他的玩物,他骗了她,他居然真的放她活着回到父亲身边,他原来是这样打算的……
今后她该怎么办……
血羽军向对方放箭依凭铁盾为障,凭借人数优势,很快压制了对方,见对面并无守桥之意,刘牧便命人跨过吊桥,调遣一对精骑,前往追击乌厌术石。
可是顾元琛却不能前去,他是主帅,如今决战提前,他必须要坐镇军中前线,稳定军心。
这是他的选择,他不得不选。
他的眉儿……
不——
顾元琛猛然挣脱了刘牧的搀扶,一步步走向宗赴将军。
“王爷,您……”
他无视了正在爆发的战局,无视了众人焦灼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蜷缩在父亲怀里的身影。
宗赴将军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元琛,那眼神中的戾气,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禁声音颤抖。
“王爷……末将谢——”
顾元琛一把将宗馥芬从宗赴将军怀中扯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眸深处,是炽烈的杀意。
宗馥芬被迫看着他,面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顾元琛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挤压在了心中,化为无声的恐惧。
宗赴将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从未见过如此神色如此恐怖的敬王爷,想上前护着爱女,却被顾元琛一拳打在了脸上。
“你是故意的,你知道那是她?”
“啪——”
顾元琛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他扬起手,宗馥芬以为这巴一掌会打在她的脸上,却不想是一旁刚刚挣扎着起身的宗赴将军代女受过了。
他不想碰宗馥芬,如今盛怒之下,便是看她一眼都觉得作呕。
顾元琛闭上了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压制悲愤与痛苦,胸膛剧烈起伏。
刘牧看到王爷这副模样,便想起方才马上那个女子的脸……
是那个女人,不是小梁大人.
他似乎有些印象,那个女人似乎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在梁胜身边,或是跟着王爷,她竟然也是王爷的秘卫吗?
他这才看到一枚羽箭擦破了顾元琛的右臂,连忙上前询问。
“王爷,您还好吗,方才那两个人,除了小梁大人,是不是——”
顾元琛倏地睁开眼,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哀然:
“代本王去救他们,求你!”
刘牧大惊失色,忙道:“王爷!这是末将职责所在,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不,是救他们活着回来!救他们t活着回来!本王相信血羽军,也相信你,一定要让他们活着回来!”
顾元琛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
“你也是……我的人不能再有伤亡了!”
他放开刘牧,不再看宗馥芬一眼,他想杀人,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一刀杀了宗馥芬。
他翻身上马,拽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宗将军,大敌当前,请你随我来,你们的父女之情,请之后再叙。”
*
姜眉被乌厌术石抱着放在马上,一路颠簸,伤口一次次撕扯,让她头晕目眩,血流不止,反复清醒又昏死过去。
他带她回到了已经有些寂静的石国大帐,石国之外似乎喧闹不止,众人四散逃命,炮火轰鸣之声似在耳畔。
她落在地上,轻如魂魄一般。
乌厌术石翻开她的眼睛,看见她有些涣散的瞳孔,眉峰拧紧,取来了药粉粗暴地洒在她的伤口之上,为她止血,随后给捏开了她的嘴巴,为她灌下了一种甜腻的带有诡异花香的液体。
姜眉感觉自己几乎就要解脱了,她就要走到了爹娘的身边,离开这个唯余痛苦的世界,却忽然被这药物拉回到现实中,她开始急促呼吸,耳边嗡鸣不止,浑身的血如同热油一般沸腾起来。
乌厌术石捏住她的下巴,等待着她的意识清醒起来,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些不一样的神色,可是却只能看到恨与漠视。
“有那么一刹那,本王真的以为你不是她的女人,他那样的人,配不上你。”
乌厌术石嗤笑道:“你的王爷没有选你,不伤心吗?”
姜眉似乎是费劲了力气才听懂他说的话,随即缓慢地摇了摇头。
“哼,嘴硬!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生死,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浪费了自己活命的机会?”
她仍是摇头。
“人或生或死,却不能被驯服。”
这是这个女人和他说的话,她也自始至终恪守着这句话。
乌厌术石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的脸。
“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可惜了,如果你不是顾元琛玩弄过的女人,我或许会留你一条命的。”
他叹息着说道,语气中竟然有一丝落寞。
“死到临头,还在想这样的事。”
姜眉苦笑一声,张开干裂的嘴唇默默念道。
“所以你根本不懂女人。”
“你以为公主会屈服于你吗?”
“她不会,你打她,侮辱她。”
“她只是怕疼,不是怕你。”
乌厌术石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姜眉的身边,仰面喝尽了最后一口酒。
“你想错了,她已经屈服了,而且如果她真的是大周的公主,我反而会一早就杀了她。”
“可是她不是,或许是我真的不懂女人吧……”
他捧起姜眉的脸,擦净了她额头上的汗水,忽然笑道:“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一定会是我的对手,可惜你是个女人……”
他没再管顾姜眉的迟疑,喊人进来,命士兵将人结果,自己拿好大刀,整理好盔甲,离开了营帐,前往城门处,准备赴死一战。
姜眉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她听到身后的呻吟声与挪动声,转过头去,发现是梁胜!他竟然还活着!
他的手腕被钉穿,已经无法反抗,故而不曾被捆绑双手,便努力向姜眉爬去。
“姜眉,不要睡……活下来,你要活下来。”
姜眉艰难地坐起身,小腹上的疼痛逼出了她的眼泪,她在梁胜的帮助下解开了绳子,两人互相搀扶依偎着,靠着大案勉强站起身。
“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
他气若游丝地说道,眼神却是赴死一般地坚定。
前来解决两人的北蛮士兵已经进了大帐,显然他们对于只有面孔还干净着的两个血人大吃一惊。
迟疑之间,一个身影从身后逼近,将几人迅速斩杀。
是吴虞。
他换上了一身北蛮人的装束,可是却依旧梳着汉人的发髻,他的神色有些恍惚,看到姜眉,便癫狂地直冲过来。
对于双方来说,这本应当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只是吴虞低估了两人极度残弱之时的毅力,姜眉误信了梁胜求生的决心。
梁胜他在求死。
明明两个人可以一起联手杀了吴虞,他却甘愿充当姜眉的肉盾,把所有反攻的希望留给她一人。
他早就已经十足信任她,把她当做自己人,当做可靠的兄弟姐妹,只是还未来得及同她说明。
借着梁胜的掩护,姜眉抢到了死去北蛮士兵的弯刀,拼尽全力将吴虞握刀的手砍下,看到他还想说什么话,便不给他任何机会,将刀刺入他的口中,穿出后颈。
不知道是因为那瓶奇怪的药物,还是将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姜眉原地喘息了许久,竟然一时感觉不到累和痛,只有超脱一般的麻木
她想起梁胜,回到他的身边,他一开口,身上的伤口便汩汩流出鲜血。
素来沉稳警惕的双目如今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歉疚看着姜眉,他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行了,我不能陪你离开了,我应当保护好你的。”
姜眉痛哭着,想去乌厌术石的案上翻找着止血的药物,梁胜叫住了她,靠在她的怀中,用手按住了她小腹的伤。
他流泪了,他一直笃信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在生命弥留之际,他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小眉,我能这么叫你吗?”
姜眉点了点头,眼泪无声落下。
“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先躲过去,待事成之后回关城找人医治,再不济,养好伤逃走,只是不要跟王爷回京城去,我求你了——对不起,我应当早些和你说。”
他轻轻握住姜眉的手,平日冷漠严肃的脸上,如今闪着柔情。
“我喜欢你。可是,你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我应当有自知之明,我忠于王爷,所以我不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来……”
鲜血从他的唇角处涌出,勾勒着他浅笑的唇角。
“王爷他……一直都在计划,想把你送给陛下,侍奉陛下,为王爷打探消息。”
姜眉的头脑一片空白,梁胜怜惜地抬起手,轻抚她被血汗打湿的鬓发。
“我早就想告诉你,可是又觉得王爷心里有你……他是真心……疼爱你的,直到今日……”
“我以为他会选你……可是王爷他没有……”
“那次……是我无意听到的,他同何公公商议……”
“从很早就……谋划了,直到今日……我才相信……”
“原来……他真的只是……想……他想把你送到陛下身边。”
“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这样去做。”
姜眉回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那些顾元琛一直不愿提起的秘密,何永春讲给她的过去,还有他一直都嫌恶自己的伤疤,忧心她不能开口说话……
以及他那日所说的,关于她的生辰之事,面见陛下……
原来都是为了此事吗,甚至说爱她,让她信任,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只是为了把她献给陛下?
他怎么能这么做?
“那不是公主,是宗赴将军的女儿,王爷选了宗馥芬,她和王爷年幼时曾有过婚约……所以你不要回去,一定,不要回到王爷身边了!”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王爷,他对手下很好,只是……他不该这样对你。”
姜眉发出痛苦的呜咽,她只感到莫大的虚妄和欺骗,她好想开口说话,想要呐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哪怕是做出一点点挽留也好,在这无尽的背叛与痛苦中,梁胜是这黑暗的世上她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希望和真实,
可是,即便是这唯一仅存的可以抓住的东西,也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靠在姜眉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直至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泪。
他的眼睛变得昏暗了,姜眉的眼睛里也不再有神采了。
大周军队从城门与鹰峰崖两面攻破了北蛮,有血羽军探入大帐时,看到了姜眉和梁胜,看到两人浑身是血的模样,以为两人都已经不在了。
士兵慌忙上前,颤抖伸出手,才探得了姜眉微弱的鼻息,她怀抱着梁胜一动不动,眼神茫然。
因为口不能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士兵只好外出找人来帮忙。
可是再回来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女子,只有浑身血污,尸身冰凉的小梁大人。
姜眉消失得没有一点点痕迹,尽管以她身上的伤,能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
乌厌术石的那瓶药液之中不知有什么东西与胭虿散起了反应,将她t从濒死之际带回,给她即将燃尽的命灯又添上了一把烈火。
姜眉换上了一件大周士兵的盔甲,拖着残破的身躯,身形摇曳地走在街上。
众人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她看着奔走逃散的北蛮人,恍然隔世,似乎游离于三界之外。
她该去哪里?
*
时隔数年,顾元琛终于迎来了这最终的胜利,大周曾被北蛮侵吞大半江山的屈辱历史自此血洗,大周北境自此将再无忧患。
可是顾元琛不知道自己应当作何感想。
这虚妄的胜利于他有何用。
他如今只想听到一个消息,那就是姜眉还活着。
血羽军将士只带回来了梁胜的尸体,甚至吴虞这个叛徒的尸体也已经被找到,姜眉呢,他的眉儿呢,她去了哪里?
万般绝望之下,顾元琛甚至找到了自尽失败,被其他北蛮贵族生擒后献上的乌厌术石,顾元琛不惜亲自动手审问,近乎于疯狂,染了自己满面血污,让他说明姜眉被带到了哪里去。
可是得到答案的是他不愿接受的事实。
“已经杀了啊,若是她的尸体不在,或许是被士兵们带到哪里去了,毕竟她是个女人……她长得的确不错……”
“敬王爷,所以你为什么不选她呢?”
若不是有旁人阻拦,顾元琛恨不能当即把乌厌术石千刀万剐,片片凌迟。
只因天子顾元珩此前便有令,一旦俘虏乌厌术石,便不可杀他,必须将他活着带回京城。
顾元琛再无心于旁事,像是疯了一样,几乎是骑马亲自寻遍了城中各处,却都找不到姜眉的半点痕迹。
最终血羽军从几个被俘虏的北蛮士兵口中得知,似乎是有一个汉人女子,城门攻破之时,被北蛮士兵带走,应当已经和其他汉人一起被杀死了。
他寻至几个士兵所说的焚烧尸体之处,果然看到了成堆焦糊的尸体,忍下悲痛,命人寻找,不论如何都要找到。
“她手上和足腕上各有一只金环,即便是被火焚烧也不会损坏,若是没有,她就没有死。”
顾元琛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绝望地欺骗自己。
血羽军众人不懂为何王爷要如此费心寻找一个女人,甚至是一个他从未提及过的女人,如此执着。
可是既然如今大获全胜,北蛮被灭国,王爷做什么都好。
前线的捷报于第二日清晨之时传回京城,大周百姓与军士普天同乐,无一不沉浸在喜悦之中。
只有顾元琛,这位如今被万人敬仰的敬王爷,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帅,却如同家国覆灭的北蛮人一般垂丧。
众人在那堆焦糊的尸体中,还当真找到了一个如他所说的“金镯”。
顾元琛已经整夜未眠,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人拿出去丢掉。
绝不可能。
他不信,她怎么会死,他为什么没有不顾一切地选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