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珩当即愣住。
这个女人明明话都不能讲出口,却字字诛心,刺得他面上青白不接。
可笑,他也能大言不惭地在姜眉面前说一句:“只是在意民生多艰。”
她说的对,在意又如何,死于寒灾重税的百姓不能在活过来,他虚有天子之名,却从来不配这万人之上的宝座。
姜眉见楚澄忽而陷入沉思,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太重的话,惹得这位好心又有些不谙世事的公子不快了。
她犹豫片刻,转而小心写问:
“为什么问这个。”
“可是你对当今天子有意见?”
姜眉从前只听说过当今天子是仁厚之君,后来又从顾元琛口中得知了关于他的宫闱秘事,如今只觉得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罢了。
“……姑娘说得很对,天子无能,致使百姓遭难,想来任是有识之士,都对他心有不满罢。”
姜眉只觉得他眉宇间的懊恼远胜于不满,猜想他或许是为了自己方才愤懑之语才如此言说。
故而思虑片刻,她写道:
“去年的寒灾也是百年难得一遇。”
“造化弄人,有些事非一人可为。”
“论他有无过错,你何必再为此事烦恼。”
“人总会活下来的。”
分外熟悉的言语勾起了顾元珩的回应,他瞧着的面容对面女子的面容,不禁眼眸一热。
姜眉继续写道:
“你应当没见过吧大旱的年岁吧,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卖了。”
“青州大旱那年,我去过。”
姜眉回忆起那个模糊的场景,只记得在颠簸的马车,她偷偷掀帘望去,天地间只剩灰黄。
“地是灰的,人的衣衫是黑的,棉衣里翻出来的棉絮是黄的,骨头也是黑的。”
“我当时很怕,是不是人都要死了,这样的世道,人还要怎么活呢?”
她鼻尖一酸,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可是我也还是活到了现在,去年寒灾的时候,我也见过,死的人也是一样的多。”
她抬起手臂扶着车窗,隔着纱衣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堆叠的伤痕:
“总会有人活下来的,像是土里的野草一样。”
她告诉面前有些迷茫的楚澄公子,她方才的话说错了。
天子从来不得万岁。可是千年万岁以来,百姓都是如野草一般,只要有一寸泥土,便能挣扎着活下来,百姓可不在乎什么陛下。
顾元珩会心一笑,面向姜眉拱手郑重一拜。
他垂眸轻声道:“都是楚某的过错,姑娘比我遭逢更多不易,却反而要让你来安慰我了——你放心,今后我会照拂你和小怜,你不会再受伤了。”
这是两人相遇以来,顾元珩第一次说得有些失了分寸的话,姜眉却并未察觉,她的心情似乎明快了些许,倚靠着厢舆阖目养神。
马车停稳了。
冯金轻唤了一声:“公子,我们到家了。”
车厢内却无人回应,他掀开前帘子,才欲说“陛下”二字,便被顾元珩抬手止住。
“朕想在此静坐片刻。”
玉润的侧脸如同冬雪初霁,难得万千柔逸,却又藏不住眼中的哀然。
冯金看着熟睡的姜眉和小怜,顿时明白了,轻轻放下帘子离开。
*
之后一连数日,姜眉都没再见过楚澄,反而是每日都要见不少郎中,这些郎中也与她从前见过的不一样,医术高明,却并不爱言谈。
偏院很大,小怜很喜欢这里,姜眉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小鸟雀一般跑来跑去,心中积郁的悲痛也消散不少。
这些日子,她梦见顾元琛的时候愈发少了,这是一件好事。
若说是有什么不好的,便是身子养好了一些,伤口愈合,体内的胭虿散便又萌动欲发。
姜眉默默忍耐着,因她不想再亏欠楚澄更多,也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的过往。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又或许是身上其他的伤痛持续太久,让她忘记了胭虿散是何等蚀人百骸。
终于是在芒种那夜深时,胭虿散发作了,起夜的小怜撞见了她癫狂可怖的模样。
她被姜眉痛苦的呼吸声和呻吟声吸引,掀开帘子去瞧,却被那毒发时不人不鬼的模样吓坏了。
她还这样小,却要接触到这样丑恶的事情,姜眉自觉惭愧,无所遁形。
可是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伸手抱一抱小怜,安抚她,保护她,只能看着她惊恐地逃往屋外,消失在视线尽头。
顾元珩很快就带着小怜回到了她身边,他应当是已经睡下了,身上只松松披穿着一身杏色的寝衣,墨发未束。
姜眉烧得厉害,小怜跑出去时,她尚还能有些残存的意识,努力压制着对解药的渴望,如今却已经全然屈服于胭虿散的毒性,用手指在颈上抓挠出一道道红痕。
直至一只微凉的手隔纱覆在她碗口,那一点清凉,留给她已经涣散的神智最后一点保留清醒的可能,支撑着她熬到了御医前来。
小怜已经由冯金哄着睡着了,顾元琛点灯坐在了姜眉的书案前,看着她闲时教小怜写字留下的笔墨,懊悔这几日疏于探望。
御医前后忙碌了很久,终于让姜眉的情况有所好转,拭去额角冷汗。
虽不知这是什么毒药,但下毒之人绝对是用心险恶至极的。
“给御医赐茶——坐下说话吧。”
御医谢过圣上隆恩,坐下复命道:“陛下,姜娘子已经睡下了,如今并无大碍,她身上所中应当是一种极易让人上瘾的毒药,微臣无能,一时不能查明究竟是何物。只是此中症状与北蛮人调养蛮奴所用的鼠尾草十分相似,待微臣再为姑娘医治几日,想必一定可以找到医治之法。”
“鼠尾草,北蛮?”顾元珩不由得蹙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是,此种药草原本生于北蛮境内,用作医治麻醉,本是良药,可是被图拓人另做他用,取百斤碾磨成泥,加沸水炼化最终所得膏脂一斤,北蛮人发现奴隶服用这鼠尾膏之后,愈发身强力壮,身负重伤仍能骁勇无敌,数十日不用便周身奇痒无比,生不如死,因而——”
“好了,不必说了,朕明白了……”
顾元珩想起自己早年在西北时曾俘虏过不少北蛮死奴,想起那些人可怖的死状,又想到姜眉瘦弱单薄的身躯,更是不忍再听。
“她已经在此处安养多日,可是身体却不见好转,可是与这药物有关。”
“回禀陛下,微臣不敢一时断定,还需再为姑娘诊治几日……可否容微臣斗胆一问这位姑娘的身世?”
“孤女一人,并无什么身世。”
御医垂了目光,回答时更加小心谨慎。
“姑娘从前似乎受过极重的伤,绝非仅仅是小腹上的烙刑、背上的鞭刑还有手臂反复脱臼……应当在此之前,她就已经身负重伤,从外看起,肌理或许已然无碍,可是肺腑受损,恐怕是难以挽回了。”
顾元珩的手指压在茶盏上,盖缘与与碗口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御医平日里见惯了和蔼仁厚的顾元珩,此时便更是噤若寒蝉。
自先皇后病逝,陛下意志消沉,缠绵病榻三载,朝政大事都落在了敬王爷手中,乃是去岁秋狩之后才重掌朝纲,却都说陛下换了性情t,比从前沉肃严厉数倍。
也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唉,可是他一个小小御医又能如何,这女子的病情,即便是神仙在世,也不能挽留。
“什么叫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伤了肺腑……你说得再明白些,朕并无责怪之意。”
“陛下容臣打个比方,人虽坚韧,可是事实上与器物无异,一件瓷瓶打碎了,即便是宫里最好的工匠修复好,看不出一丝痕迹,可这瓷瓶终究不再完整,人亦如此——陛下可还记得先帝时的大理寺少卿胡凌胡大人吗?”
顾元珩怎会不知,胡凌受学生牵连,蒙冤入狱,惨遭酷刑,虽在三月内平反,先帝特许御医住入府上精心医治,原本身强体健的胡凌,也不过再续了两年性命。
他声音暗哑,轻声问道:“她还有多少时日?”
“这位娘子是意志坚强之人,依微臣之见,若是能精心养护,早日解除所中之毒,想来还有十余年光阴可以享福。”
在手指的重压之下,茶碗的盖缘终于在碗口划出了一声尖利的刺响,掩盖了顾元珩口中发出的嘶叹声。
“十余年……可是她才二十岁!”
“陛下息怒,微臣与御医院同僚必定拼劲全力医治这位娘子!”
顾元珩不想为难御医,向冯金摆了摆手,让人送他离开。
他缓缓行至床边,姜眉服了安神的药,已沉沉睡了过去,只是掌心的冷汗还未干透。
这是顾元珩第一次紧紧握住姜眉的手,在她熟睡毫无觉察的时候,与她十指相扣,连他自己都不觉察,他是这样想留住她,把她留在身边。
他为她理好散揉一团的鬓发,用手背抚过她几乎被抓出血痕的颈侧,她的脉搏有些微弱,面容却依旧是清冷坚韧的。
这几日他并未前来看望姜眉,不仅是案牍劳形,更是因他命人去查探姜眉的身世,最终暗卫查到了此前石贼遗留的反贼组织。
她已失踪两年之久,想来是被北蛮人所虏,没为奴隶,才落得这一身伤痕,如今趁北蛮覆灭逃出生天。
顾元珩不来见姜眉,并非是因为对她的身世有所忌惮,更非是嫌恶她,提防她。
是他心乱了。
望着姜眉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着眼前之人,还是在看故人。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姜眉,更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模糊错乱的心绪。
可是如今握紧她的手,听着她被痛苦浸泡着的呼吸,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她只剩下十年……
失去的痛楚如此熟悉,顾元珩想起素心苍白冰凉的尸体,他不能再承受一次了!不能!
“你还这样年轻,苦尽甘来,才得了几日安稳,你理应享受大好年华……”
顾元珩捧起姜眉的手,颇有些虔诚地握在掌心暖捂,又将她的指尖依恋地抵在唇边,喃喃低语。
“朕倾尽所有,都会治好你的。”
“这一次,朕不会放手了。”
*
“王爷,这里有一封陛下加急送来的书信,奴才为您读一读?”
何永春将手中新鲜切好的瓜果放在案几上,走上前为顾元琛更换覆眼的药巾。
那日姜眉在雨中决绝离去,发誓与他今生今世都不再见之后,顾元琛大病一场,养好身体之后竟然双目浑浊,时常看不清东西。
众人严防死守才压住了这消息,不曾传到京城之中为陛下所知。
万幸有鸠穆平随行,及时为他医治,如今顾元琛已经恢复了许多,待到回京,想必一定能康复无虞。
众人都为他感到高兴,只有何永春对此担忧不已,这些时日,自家王爷就连一次都没有提起姜眉,越是如此,何永春便越是清楚,王爷他一定没有放下姜眉。
王爷这一双眼睛,哪里是因为操劳过度,分明是因为那日悲痛欲绝,又一直寻不到姜眉那丫头的下落罢了,若是解不开心结,恐怕今后还会更严重。
顾元琛并未回答,何永春心中忧虑更,拿起扇子为顾元琛扇凉。
他劝解道:“王爷,您有什么心事可要说出来,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再一个人伤心落泪了,您看您还敷着药呢……”
自觉顾元琛的呼吸急促了些。何永春忙住了口。
“陛下为何突然写信来?”顾元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何永春展信细看,便道:“并没要事,都是些问候王爷的话,别的……哦,似乎就是让王爷回京时带上一些北地的草药,另附了一页书信。”
“就这些?”
顾元琛冷哼了一声。
“加急送来的书信,就是为了这个?本王还以为陛下终于肯高抬贵手,不再催促我回朝呢。”
“那就去办吧,岂敢怠慢呢?”
“是,”何永春将果盘往顾元琛的手边推了推,“王爷,天气愈发燥热,燕州又没有冰库,您吃点,以免中了暑气,这都是井里放了一夜的。”
“拿走,你也出去。”
何永春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太阳底下的鸠穆平,一时面露难色。
王爷待鸠医师向来还好,为何今日偏发难起来呢。
顾元琛冷冷道:“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让他等着。”
“王爷……鸠医师毕竟是个文弱之人,这已经一个时辰了,今天日头正毒呢,他平日里是倔强了些,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奴才替您训下,这一会儿若把人晒得不行了——”
“那就给他把伞,让他打着,”顾元琛冷笑道,“让太阳晒晒就要死要活?只怕当真是黑心之人,见不得光了!”
何永春本就想王爷不会毫无征兆为难鸠穆平,闻言心下已知晓三分,面上不再嬉笑,让人寻了把伞交给鸠穆平。
他上前问道:“鸠医师,王爷不让你进去,你平日里是谨慎的人,从来没做错过事,究竟是怎么了,可有事情欺瞒?若是此时不同老奴说明,等会儿王爷可不会轻易放过。”
听何永春复述顾元琛的话后,鸠穆平面色更为煞白,攥拳沉默了片刻,猛挺身便要去撞院内的假山石,幸被左右拦下。
顾元琛听见喧闹声,一把扯下覆眼药巾,用清水洗去药液。
一连数日不见强光,他一时还有些不大适应,也分不清是活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相思之苦好,还是活在这一片虚妄的光明里好。
“把人带来。”
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鸠穆平额角撞出了血痕,跪在他脚边啜泣不止。
顾元琛反倒很有耐心,将盘中的瓜果来回拨弄了一遍,只挑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青葡萄放入口中,而后便看起了投降北蛮贵族送上的疆域图,其上朱墨勾画,清晰标明了各部贵族的势力分野,心中大约有了些想法,预为今后新设州府,迁移百姓定居考量。
鸠穆平原以为王爷让自己进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要打要杀都可以,可是过了约半个时辰,顾元琛也不过把他当地上块砂砾,心中愈发煎熬。
他把心一横,痛哭道:“王爷,小人错了!小人知罪,求王爷赐死!”
“赐死?”
顾元琛抬眸,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地问道:“哦,是怕本王将你带回京去交给洪英,怕自己到时候生不如死,所以先求个痛快?”
“不,不是的!小人不敢这样想啊,小人是真心愧对于王爷!”
“愧对?”
顾元琛冷晲鸠穆平,用冰冷的语调表达“感激”。
“你为本王医治寒疾,入住府上已有数年,让本王免于病痛,你何罪之有呢?”
“小人——”
他轻笑,语气却甚是可怖:“这几日你大可弄瞎了本王这双眼睛,你却没做,本王是不是应当感激你呢,嗯?”
何永春原还愣在原地不明就里,此刻骤然惊醒,指着鸠穆平颤抖地问道:“是你?你是走漏王爷身边消息的叛徒!”
“怎么会是你啊!”
顾元琛闻言却不禁笑道:“叛徒?他哪里是叛徒啊,人家自始至终都是太后的人!”
鸠穆平无法辩白半分,一时又羞又愧,在地上不停磕头,额角鲜血直流,可是顾元琛却并不领情。
“想学名士以头抢地?”顾元琛讥笑着问道,“杏林中人,医者仁心,弄得这样鲜血淋漓的做什么?让本王可怜你?”
何永春会了顾元琛的意,提点道:“别折腾了,王爷要问你话了,你还没想明白吗,若不是王爷已经留给你几分情面,你如今还能有个全尸吗?”
鸠穆平止了哭泣,怔怔望着顾元琛。
“从前平日所用医药,你可有动过手脚,害过本王?”
鸠穆平才要开口,便被顾元琛眼刀呵住,自言不想听到他的声音,让他只t要摇头点头,回答是与不是便可。
鸠穆平猛烈摇头。
“王府中人呢?可曾受你所害?”
他仍是摇头。
顾元琛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折扇。
“……那她呢,可有真的好生医治照料过?”
鸠穆平愣了刹那,才想到这说的是姜眉,便更猛烈地摇头否定。
“好,这是本王最后一次信你,经你调养,本王的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这就够了,本王会对外称你病死军中,你可以回到太后身边去,也可以隐姓埋名,寻一处富庶之地好好颐养天年了。”
“现在你可以滚了——何永春!”
积攒着满腔怨火,何永春上前来拖鸠穆平离开,可是他却奋力挣脱,上前哭求不要赶走他,称自己自从大周军与北蛮军正式开战之后,便与太后断了往来。
“王爷!小人从前也是误信了太后娘娘之言,以为王爷是小人的杀父仇人,可是自从追随王爷,小人逐渐得知真相,再想脱身时已然是身不由己,小人唯一的老母在太后娘娘手中!”
顾元琛抬了抬手指,让何永春放开了他。
“小人自知愧对王爷……可是自小家境贫寒,老母含辛茹苦将小人养大,不知受了多少白眼,饱经风霜,才有了小人今日——”
顾元琛打断了他,冷漠地说道:“哦,这便是本王的错了。全怪本王这些时日卧病在床,想到了也只有你会走漏本王身边的消息,让本王在前往北边路上一路遇险,更在关城之中屡遭暗箭。好啊!都是本王的错处了,本王害了你的母亲!是吗?”
何永春看顾元琛动怒,连忙上前奉上些温水来。
“小人万万不敢这样想啊,母亲她去年冬天已经冻死了……太后娘娘从来没接她入宫,去年才下第一场雪时,母亲就已经活活冻死了!小人也是来了北边之后才得知此事的!这些年来,小人竭力与太后周旋,实是因……实是为王爷气度折服,真心愿追随王爷啊!”
听闻冬天二字,顾元琛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更添上几分悲凉。
可是,一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对鸠穆平的信任,想到对太后的恨,他就不愿意松口。
他太累了,他不想再信任任何人了。
何永春见顾元琛正沉默着,上前踢了鸠穆平一脚,让他住口,随后对顾元琛低声道:“王爷,赶他走终归是太便宜了他,谁知道这小子还有什么坏心思,不如把他关起来,好好把勾结太后的事交代清楚。”
鸠穆平抹了脸,爬上前连忙说自己愿意,顾元琛被他惹得心烦,喊人将他拖走。
“王爷!小人还有一事要禀告,是关于,姜姑娘的……”鸠穆平挣扎着说道。
见顾元琛允许他说下去,他颤抖着说道:“王爷曾经问过小人姜姑娘的身体是否能调理得好,小人撒谎了。”
“你说什么?她怎么了!”
顾元琛猛地起身,吓得鸠穆平往何永春腿边躲去。
“是姜姑娘……她,她蕙质兰心,一心为王爷着想,自知时日无多,知道王爷忙于战事,不想让王爷分心,故而不让小人告知王爷实情,小人才告诉王爷姜姑娘的身体还能调养好……”
“时日无多……什么叫时日无多!这是什么意思?”
顾元琛一把揪住鸠穆平的衣领,险将人提起来。
“说啊!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本王!”
“姜姑娘从前伤得太重了……又因为中了那胭虿散,毁了根基,再难恢复,即便是今后细心呵护照料,也就只有不到十年光景了,那时候,王爷正在前线,她说王爷有更要紧的事,有江山社稷要顾,此等小事就……”
“住口!你给本王住口,滚出去!”
他将鸠穆平丢在地上,怒骂道:“你提她做什么,滚!”
如今姜眉是顾元琛在自己心上插得极深的一根刺,何永春连忙让鸠穆平出去,回首时也被顾元琛也推出了屋门。
房门紧闭的刹那,顾元琛只觉得强撑身体的气力被抽干了,他转过身滑落在地上。
这样热得炫目的天,地上却还是这么冰冷。
她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他。
若是告诉了他这件事,他一定不会让她有半分可能深涉险境,他会更珍惜她爱护她,他们从前明明还有那么多遗憾……
他以为来日方长,只想让她再等一等,只待战事胜利,他总还有无数弥补她,小心呵护她的日子,他幻想了无数次要迎娶她为王妃,让她往后余生都不再受半分苦楚。
可是她……她竟然没有多少来日了,若是他知道眉儿只有十年,他必然一日都不让她留在军营中……
“眉儿……眉儿”
顾元琛反复呢喃着,只恨姜眉在军营时没有对她多说上几遍。
这数日来,他失而复得,得又复失,积压在心底的痛苦而今终于无法抑制地宣泄出来,终于不再是无声地落泪。
“我说要把你送到陛下身边去,只是最初见你,又恨你杀了康义时的气话……我今后再也没有想过这样做,我怎么会舍得呢……”
顾元琛对着空荡荡的内室呢喃,环抱着双膝啜泣起来,而后是绝望哭嚎。
她那日拖着重伤之躯回来,又看到他和宗馥芬纠缠,必然是伤心到了极点。
顾元琛想起那日姜眉绝望的眼神,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又是一阵昏黑。
她说今生都不要再见到他,那便是真的至死不复相见!
她恨他……
何永春一直守在门外等王爷传他,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已至黄昏。
顾元琛面色如初,似乎是心情大好,晚膳比这一连几日吃得都多了一些,入夜后还不忘带上何永春前往关城外的原野上,于月下纵马。
只有朔风扑在面上,刺得面目生疼之时,他才感道心中剧痛稍稍麻痹,大抵才能感到自己眼中的泪与心底的泪一同流干了。
“王爷,天凉了,我们回去吧。”
何永春是最懂自家王爷的,他知道顾元琛如今心中并不痛快。
“是本王伤她那么重的……是不是她不曾遇见本王,这一生会过得更好?”
“王爷,您不要这样想,从前怎么会知道将来如何,就算是造化弄人,只要人还在,总会有弥补的机会的!”
“不……方才本王在想,如果能重来一世,记得今世的遗憾,似乎最好是不要遇见她。”
何永春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总前总说姜眉是来到顾元琛身边的冤孽,可是如今回想起来,这又如何不是福祸相依。
伴随着边塞清寒的沉寂,顾元琛回到府上,外出查探消息的秘卫也已经等候多时。
“王爷,您命属下寻找的姜姑娘的妹妹,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