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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难却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10385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姜眉却仰起脸,顺势用唇瓣在他下颌上点了一下,这似吻非吻的触碰,却比直白的亲吻还要灼人心弦。

顾元珩托住她的脸,用指腹摩挲着她面颊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伤疤。

他的眼眸里从没有过一丝阴冷或是疏离的神色,因而姜眉害怕他的目光,她想要得到一次真心,一次就好,可是又担心得到之后辜负浪费,不能回应他的诚挚之心。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姜眉红着脸默声问道。

顾元珩压下心中灼火,柔声道:“因为小眉平日里不会有这样的神色,我也并没有机会能够这样静静望着你。”

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学来的这番撩拨人心的本领,虽有些笨拙刻意,却因为是她的缘故,很是可爱。

“这样。”

她垂眸沉思间,顾元珩已经托着她的腰站起身,他一双臂膀坚实有力,将她紧密地圈在怀中,却未让她感到半分不适。

他踏出的每一个步伐都是那样坚定,让姜眉不自觉的依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更加坚笃地叩响她的心弦。

顾元珩在书案前停了下来,把姜眉抱了上去,几册书卷应声跌落在地,他欺身而上,托着姜眉的腿弯,将人拥紧在怀里,延续起方才那个意犹未尽的亲吻。

“你在想什么,小眉,嗯?”

他忽然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问道。

因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姜眉的神思被尽收眼底,顾元珩很快发现了她的犹豫,因此手上的轻抚也一并停了下来。

“怎么了,可是害怕吗?”

姜眉舔了舔唇角,仰起脸望着他默默念着:“不怕。”

“那可是不愿?还是你身子不舒服?”

她忽然上前,揽着他的脖颈,枕垫在他的肩上用蚊蚋一般的音量沙哑问道:“楚公子,今晚过后,你就会离开我吗?”

顾元珩颇感疑惑,侧首仔细瞧了瞧她的脸,笑着轻叹道:“怎么说这样的傻话,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不堪的人吗?若是要走,我夜回来做什么?”

姜眉摇头,在他手心写道:“不是走掉,今夜过了,就再也没有今夜了,不可能再重来了。”

方才被他抱在怀中的刹那之间,姜眉脑中想了许多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太过随便,因此也不配得到真心,就像是她和顾元琛第一次云雨的时候,她好像并没有喜欢他。

所以他也隐瞒真相于她。

或许她才是做错了的那一个,虽然楚澄不止一安慰她,劝导她,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没能走出来过往的阴霾。

她很喜欢这个好心的过分的楚公子,喜欢他那为不关己之事忧心忡忡的模样,她一人卧榻养伤沉郁哀然的时候,每每望向那扇花窗,就会想起他为她撑起窗户一角,转过身面向她温润一笑。

如果失去了这个笑容怎么办?

她那些不堪的过往,还有顾元琛的事,阿错的事,总归是瞒不住的。

姜眉也想过自己前半生为什么那样痛苦,是她自己已经没了念想,得过且过罢了,

因而言未说明,神色便又黯淡了下去。

“算了,你当我在说傻话。”

她闭上了眼睛,抬手主动去解自己的领口,顾元珩没有动,只是静静瞧着,他也冷静了几分,再一次仔细观察这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面容。

方才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上细细的勾勒着,让他甚至一时忘记去弄懂她的心事,旧梦的残影和此时窗外夕阳交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纱帐,悉数落在她清瘦的身影上。

他忽然上前拔掉了他亲手为她插入发间的那翡翠簪,一时青丝如瀑布

同时,他握住她解衣的手腕,缓缓将其按下。

她睁开眼睛有些惊诧地看向他,却并没有看到恼怒或是冲动。

“不是什么傻话,我懂你的意思。”

“小眉,我向你保证,今后无论何时,我都珍爱你如无价之宝。”

他头一次对她用这般命令的口吻。

“我珍惜你,你也更应当好好珍惜自己才是,所以方才那样自轻的想法,今后不许再有了。”

没有多少肉的腰被他掐了一把,这也是迄今为止第一次,楚澄对她用了一些“力气”。

姜眉恍惚着被抱起,随后她被放到床上,双手被引导着攀上他的腰封,解开了他的衣袍,第一次触摸到他结实有力的小腹。

他轻嘶了一声,柔声道:“怎么手这么凉?”

她挪开了手,忽然又垂下了头。

“没事……我是心疼你,小眉t怎么这个时候也是闷闷不乐的?”

姜眉涨红着脸问道:“昨夜的事……我有些忘了,那时候胭虿散,有些发作了……”

顾元珩明白了她这小小心思,似是叹息:“怪不得,你今日竟是这样的冷淡。”

见她急于辩解什么,顾元珩也不逗她了,柔声道:“没有的事,昨夜我知道你身子不适,只是抱着你亲昵了一会儿,不必担心。”

“把眼睛闭上,小眉。”

姜眉乖顺闭上眼睛,长睫却不安地轻颤,可忍不住偷偷睁开,却还是见到他俊雅不掺一丝情欲的笑颜。

“听话好不好,闭上。”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却本能地更紧地抓紧他的手。

“别害怕。”

眼泪沿着面颊滑落,打湿了枕头,同时温热的触感由一点,猝不及防席卷了她的整个身体。

仿佛含苞待放的花朵浸润在了热雨中,不同寻常的天气却并未伤累花儿,只是让盛开时的颜色更为鲜红。

姜眉微愕,花儿没有见过这般怪异的天气,她也没有被这般对待过。

好想睁开眼睛,想躲开,却又不想。

心在蓦然之间酸痒,好不难受。

他的手掌覆在了小腹上那处烙伤结痂的地方。楚澄问她这里是否仍会作痛,姜眉没有回答,若是她能开口说话,她只想说很痒。

身下的床褥揉皱成一团,她觉得唇舌有些干涩,想抿一抿唇瓣,却不慎被自己的涎液呛到,小声咳嗽起来。

她听到楚澄笑了一声,随后他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

“你当真这样听我的话,怎么不舒服了咳嗽起来还要闭着眼睛。”

姜眉感到耳面涨红,随后睁开了眼睛。

“喝口茶就好些了。”

他不知何时解了束发,青丝落在肩侧,本就温润如玉的面容更添一分引诱。

他回到姜眉身边,极尽温柔启开她的唇,甘甜的茶水被渡入她的口中,两人的唇瓣和舌尖密不可分的含弄在一起,发出腻昧的水声。

“好些了吗?怎么突然咳嗽起来。”楚澄又问道。

姜眉告诉他是自己不慎呛到了。

“哦,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尾音拖长,带着些许戏谑,“不要心急啊,小眉。”

姜眉此时才察觉楚澄这个人也有很坏的一面。

“抱着我。”

他启唇在她耳边轻声道,似乎是给她下了什么咒术,她的身子软着,手臂却依依不舍地向上攀附,晃神之间姜眉像是条小鱼一样被捞了起来。

温热的拥抱,不舍的亲吻,抚去了她所有本能的防备。

从来没有这样渴望温暖的感觉,她想更贪心一些,在湿热的触感之间,她有过几分幻想,想要留住这个拥抱。

轻缓的嘤咛声吐在耳畔,顾元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轻轻放下了姜眉,并不是想要离开,只是让她转了个身,以便能将她微凉的后背一并揽在怀中。

她像只小猫一样蜷了蜷身子,身子全然被他笼罩起来。

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依旧温柔地说道:“这样好一些,不然我怕弄疼了你,这里好不容易才结痂。”

不是因为不喜欢看到她伤痕累累,并不美丽的身体吗?

好吧。

姜眉心里胡乱想着,落在肩头的亲吻拉回了她的思绪,他说喜欢她,要给她看他的真心,他是在这样做着的,

“那个发簪,我瞧着好像不大适合你,这次准备地仓促了,日后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的。”

他低声说道,忽然谈论起了发簪的事,姜眉却无心思想旁物,她趴在枕头上,将脸埋了进去,不知因何而流的泪水濡湿一片。

“我也有许多时不曾行过周公之礼,你若是难受了,告诉我便是。”

她被他困于身下,一番亲吻之后,脑中已然一片空白,她还是感到自己在往下坠着,如以往一样陷入糜烂绮丽的云雨之梦,梦醒之时,总是格外痛苦。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苦闷地轻哼着,恍然听到楚澄在喊着她的名字,他喃喃念了几遍,似乎是在品味着什么,随后毫无防备地抱着她起身,让她面对面跨坐于自己怀中。

“唔——”

呻|吟声被爱吻堵在口中,姜眉显然不习惯于这样的变换,只能愈发依赖地抱紧他,她仔细回想了一番,似乎与她有过云雨的男子里,不曾有过一个时常缅怀亡妻的年轻鳏夫。

“小眉,你怎么又分心了,你不想看真心了吗?”

唇瓣分开,牵扯出一条糜艳的银丝。

“想。”

她轻声念道,枕向他的肩头,在他的胸膛留下了一滴泪水。

*

三更的梆子声比二更时更懈怠了几分,却足以让姜眉惊醒,梦境中发生的事迅速消散着,她只能肯定那是一个噩梦。

血,剑,还有她不愿回忆起的人。

“醒了?可是梦魇了?”

顾元珩的声音响起,她才发现自己像一条水蛇一样缠抱着他,甚至半压在他的身上,用大片赤裸的肌肤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

“诶,你躲什么,”他低声笑着,手臂收拢,“既然你我都不是初经人事,便无需害羞,小眉,让我好好看看你。”

姜眉才红着脸向小榻里侧挪了挪身子,便被他揽回怀中,脸埋进了他宽阔丰|挺的胸膛中,隔着薄薄寝衣,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匀称有力的肌理。

“方才你一直发抖,可是梦见什么东西,被吓到了?”

他一直醒着?姜眉连忙摇了摇头,在他手臂上写道:“你怎么不叫我醒来,我不是有意的。”

顾元珩不禁觉得好笑,反问道:“什么有意,什么无意?”

姜眉自然没办法回答,便写问:

“你怎么不休息一会儿。”

“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曾,你忘了吗,那时怀中抱着你,都有些困乏,不多时便睡着了。只是今日我午膳用的不多,平日里也不曾这样早睡下过,入夜后不久便醒了。”

他抚了抚姜眉的额头,继续说道:“你睡得浅,我又贪恋这恩爱后的一时温存,所以舍不得叫醒你。”

许是因为他年长一些,又有过婚配,说起这些事毫无遮掩之意,只当是平日里闲话一般说给她听。

亲昵无间,恰似平凡夫妻一般。

“嗯。”

姜眉抬手轻抚他肩头自己留下的齿印,小腹间便又是一阵酸痒。

“你也未曾用膳,我叫人去做些吃的?”

顾元珩问道,姜眉却有些犹豫,写道:“已经三更了,燕儿她们是不是睡了,还有些点心在那边。”

她写罢又有些后悔,这毕竟是人家的仆役,况且楚澄也饿着肚子。

“是我疏忽了,一时忘了时辰。”

顾元珩自然是不必在意这些的,只是如今他更希望自己并非帝王,而是真正的楚澄,为了呵护这一份纯挚善意,更是无需在意这些小事。

姜眉浅浅笑了笑,指给他那多宝阁上的点心盒子,顾元珩起身披上外衣,昏黄烛光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劲瘦的腰身。

“你喜欢吃这些——这些是小怜给你的吗?”

他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姜眉用薄被把身子裹紧了一些,心中不觉多了几分期待。

期待他快些回来,不想让他走远。

小怜喜爱的点心口味大多甜腻了一些,顾元珩打开油纸挑拣了一番,只拿了一块绿豆糕抿在唇边。

“你若是有什么爱吃的,和他们去说便是,你瞧你这样瘦,是从前就是这样,还是因为这些时候身子不好?”

姜眉在榻上写了四个字:“去年冬天的事。”

不写下去,是她不想回想那一日发生的事。

顾元珩怜惜地抚了抚她的鬓角,将盒子拿到她面前。

“你爱吃哪个,我喂你吃——”他语带宠溺,随即莞尔,“哦,你若是想自己拿着也好,我只是怕你脏了手。”

姜眉浅笑,随后拣了一个卷子,三两口便吃完了。去床头拿手帕擦净手指。

楚澄吃得极斯文,一块不大不小的绿豆糕吃了许久,姜眉也瞧了许久。

直到他发现她悄悄藏藏的目光。

“你想吃这个?”顾元珩看了眼盒子,里面似乎的确只有这一块,便自然地把它递到了姜眉的唇边。

她摇头,可是面对他的灼灼目光,便低头尝了一口,随后拿来小册子写:“我吃东西会很快,不像你这样文雅。”

顾元珩楞了一下,随后笑道:“瞧见了,你若是还饿着,便再吃一些,我平日吃东西也不是这样慢,只是素来不喜甜食,此时且用这糕点充饥罢了。”

“你是不甚喜爱甜食,记得上次小怜给你米糖,你便不是很喜欢。”

姜眉点了点头,并未说其中缘由,回想了少倾,写道:“你有没有吃过一t种酥饼,咸的,这么大的,好像只有江南有。”

“酥饼……可是里面加了梅干的?”

姜眉不知道梅干是什么,顾元珩又耐心地解释说这是一种南方的芥菜,她说的酥饼应当是缙陵的烤饼。

“应当是,我总是把它记成酥饼。”

顾元珩握住她的手,在她画的那酥饼上添了几笔,柔声道:“没事,本就是酥饼模样的,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吃过的,的确好吃。”

前几日东昌刺史呈奏,称旗江以南缙陵、瑞金多地遭逢旱灾,请求朝廷赈济,他担心因灾情缘故,一时不能给姜眉带来,所以并未许诺,转而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喜爱的东西。

“为什么问这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

她想起当日顾元琛也曾这样仔细地问过她。

为什么呢,她喜欢什么又有何用,她不是应当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吗?

“你不知道自己心中好恶?所以才要问你呀。”顾元珩温声道。

他吃完了那块绿豆糕,拿过她的帕子,仔细擦拭手指,漫不经心说道:“问过后你便能好好想一想,或许便知道了你能喜欢什么?若要一个理由,那便是我心疼你这样清瘦,想让人为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

“谢谢。”

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唇边。

“小眉,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往后莫再说这等生分话了。”

“嗯。”

她想了想,写道:“其实我喜欢吃肉,因为吃肉之后才会有力气。”

“嗯,那如今是不喜欢了?”

顾元珩只觉得自己离不开姜眉一般,才把手指从她唇瓣上移开,便又把人揽在怀里,想必“爱不释手”便是如此。

或许是老天安排,让他遇到了这样一位妙人,即便是懒懒坐在那里书写着让人不宜看懂的话,也只觉十足可爱。

“会想起不好的事情。”她写道。

“很不好的事,你可以听我说吗?”

“你想说出来便说,我会好好听着,看看是多坏的事。”他将下巴轻轻枕垫在姜眉肩上,把她抱得更紧。

“你或许没有见过……但是人是会吃人的。”

且做慈母汤,骨肉充儿饥。

这仿佛咒令一般的字眼刹那间穿透脑海,盘旋在顾元珩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眸光震颤,声音多了一丝沙哑,低声道:“对不起小眉,我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事……百姓困苦,却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怎么到不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而且我见过的,就是寒灾的时候。”

“一边堆着人骨头,上面红的,下面堆着的发黑了。”

“另一边两个人被绑者。”

“和待宰的牲畜一样没有区别。”

“我之前可能对你说了些不好的话,因为我误解了你。”

“我以为你只是个爱阔绰出手的有钱富贵公子,对不起。”

“可是人命真的不算什么,太轻贱了。”

“小眉,你不要这样说——”顾元珩看到姜眉一笔笔写下这样残忍的话,又想起那句让他连日来寝食难安的“且做慈母汤”,不免心头一窒。

只是见姜眉还要写下去,他便停了劝慰之语,把人揽紧了一些。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因为我从前也做过坏事。”

“收钱为人卖命,视人命如草芥。”

“我一直在找自己的妹妹,找了许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早就死了,我的小妹甚至还没长大,青州大旱的那年,她就被吃掉了。”

炭笔断了。

姜眉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轻轻将掉入床榻间的碎屑捡起。

“无碍,我再去给你拿一支,没事的,你等我。”

顾元珩看着那颤颤巍巍的字迹,一时愕然,他不舍得离开姜眉,也不忍留她一人。

他起身去拿炭笔,姜眉的背后变冷了几分,她悄悄落下几滴眼泪,砸进被褥织花的暗纹上。

“好了,小眉。”

他把炭笔放在姜眉的掌心,在她的耳侧轻声安慰。

姜眉顿了顿,继续写道:

“看到那些人骨头和被剔下来的肉,我就想起来我的小妹。”

“刀子割在肉上很疼,我知道的。”

“她还那么小,那时候她要多害怕。”

“所以后来,我便很少沾染荤腥,慢慢的,一口也吃不下。”

姜眉哭了,啜泣声飘散在窗外的淋漓雨幕中,顾元珩静静抱着她,用彼此的温度抵抗这夏时清寒。

“小眉,今后你有什么心事,要同我讲出来,切莫一个人闷在心里。”

姜眉点了点头,把这难以言说的积郁倾吐出来,已然让她好受了许多,何况这是楚澄。

她擦净了腮上的泪痕,转过身主动抱住顾元珩的肩膀,在他耳畔小声说道:“谢谢,不过你也不要难过,也不要想那些画面,会睡不好的。”

顾元珩心中唯余怜惜,苦笑着呢声道:“好”

“小眉,你可还记得妹妹们叫什么?还记得她们的生辰么?明日得闲,我让人在城郊寻一处风水宝地,为她们建一个衣冠冢吧。”

顾元珩轻抚着她的额头,又道:“如今你是我的至亲之人,她们是你的亲姐妹,这些理应是我做的,你不必推辞谢绝。”

姜眉犹豫了许久,只给了他两个名字,姜芮和姜盈,至于生辰之日,姜眉就连自己的也不记得了。

只是不知因何缘由,提起生辰二字时,她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顾元珩因而主动说起了自己的生辰之日。

夏至。

姜眉捏紧在手中的小册子和炭笔掉落在了被榻上,下意识抓紧了楚澄的掌心。

顾元琛的生辰,也是这一天。

他说这一天也可以是她新的生辰,他说会陪她过好这个生辰。

依照他的谋算,也是打算这一天把她作为赠礼,送到陛下的床上去。

“小眉?”

见姜眉面色发白,额前沁着冷汗,顾元珩柔声问她是否不喜欢这一日,或是这一日曾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故而让她耿耿于怀。

他在姜眉额前落下一吻,安抚道:“好,我们不提生辰的事,你若是想不起来了,便可以想一个你自己喜欢的日子做生辰之日,今后我在这一日为你庆贺,也和你一同悼念妹妹们可好?”

“嗯。”

只是姜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她的生命中,没有哪一日值得留念庆贺。

就像先前顾元琛说是夏至,她便答应了,因为这一日似乎并未发生过不好的事。

何况那是他的生辰。

太可笑了,她这一身残破,唯一能展示出来给人看见的一丝真心,也成了千疮百孔的笑话。

姜眉觉得肩头有些寒凉,便挽着楚澄的手在他身侧躺下,犹觉得寒凉,便主动抱紧他。

顾元珩见状,吹灭了床头的灯烛,却并未睡下,只是借着月光仔细端瞧一番她的脸。

他这才发现,她的眼里噙着泪水。

“楚公子,你喜欢生辰之日吗?”姜眉在他掌心写问道。

顾元珩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便也认真思考起来,答案是喜欢。

瞧姜眉的模样,或许是她又在胡思乱想些过往阴霾,若他也答兴致尔尔,想必她也不会再问下去。

“我若是想把夏至当做自己的生辰之日,可以吗?”

顾元珩并未立即回答,先俯下身去抱她,才觉她肩头一片冰凉,惊讶她身上方才还暖着,只不过是闲话几句的功夫,便成了这样,甚至贴紧她时,整个身子似乎瑟瑟地发抖着。

“小眉,你身上很冷吗,怎么不告诉我?”

心里说过要待她千倍百倍怜惜,终究是有了疏漏。

姜眉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转过头望着他,鸦羽一半墨蕴的睫毛,借着依依月色,在睑下形成了一道阴影,遮着眼眸,藏着一滴眼泪。

顾元珩一时情动,俯下身在她眼角处啄了一下。

“好啊,你能同我一起过生辰之日,我自是求之不得,也好过一人面对着香果珍肴无趣。”

姜眉又问他生辰之时常做什么,顾元珩不免想到月余前的一番安排。

“多是和亲人好友设宴欢聚,外出赏玩,收些贺礼祝福罢了——今年或许不同,一来是有你同我一起,二来是我远行在外,并无亲朋在此。”

他柔声道:“小眉,你也许久不曾出门了吧,等你的伤养好之后,我们的生辰之日,我带你去定州城城郊赏玩一番可好?”

“嗯。”

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低应道,仰面主动亲上他的唇瓣,他亦热烈回应。

小腿被抱起,半勾挽在他的腰上,她又变成了一条小水蛇,缠着他不放。

床榻吱呀作响,不多时她便觉t得浑身麻软无力,顾元珩从她的呢喃中分辨出了一个“酸”字。

顾元珩便换了个不叫她腿酸却叫她脸红的姿势。

他多劳动些不怕什么,隔一时去接一把从他肩头滑落的小腿,倒是也十分有趣。

窗外雨声渐沥,两人的呼吸在夜色中交织,灼热地缠绕,直至天色将明。

*

“提前设宴?”

听罢何永春读信,顾元琛一双眸子总算是添上了几分色泽,怔怔的掀起帘子,眺向前方仄缩在密林之间不见边际的路,不禁蹙眉扶额,胃间一阵翻涌。

何永春连忙叫停了车夫,让顾元琛枕着自己的腿,奉上热茶,为他拍抚后背。

“王爷还难受么?一连三日大雨,官道一时被毁,这旧道的确颠簸了一些,我再让车夫小心些——”

“不必,”顾元珩抿了一口热茶,低声说道,“本王无碍,丞使可有赏过?”

“王爷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只说您病得厉害,带血的帕子也让他们瞧见了,陛下命您寻找的草药亦一并带走。”

“嗯,给我看看。”

顾元琛要来了天子的亲笔信和密函仔细读了一番,手指一松,便如弃物一般滑坠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紧闭了双眼,回想着信中“恳切之语”,蹙了眉头转过脸,蜷进绒毯里。

“皇兄不是说要在夏至生辰之日庆贺大捷之喜,为此连连催逼半月有余,让本王快些回定州,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何永春为他揉按着眉心,只当是哄着他,不满道:“嘿,依老奴看,许是陛下想明白了,想来陛下和王爷同一日生辰,若是在当日设宴,王爷战功赫赫,扬我国威,自然是万众瞩目,陛下不愿被王爷压了势头,便又改了主意。”

“不论何时,这自是应当的——”

顾元琛用指节叩了叩桌台,不满道:“可是他说今年生辰之日设宴他不便出席,又是做什么?”

“说什么为本王一人设宴,好啊!他倒是想得周全,谁来庆贺?让太后和顾怀乐,还有新回来的宗馥芬齐坐一桌,一起气死本王吗?”

言罢,他不禁又觉得眼眶隐隐作痛,何永春连忙安抚:“王爷,既如此,我们便自己过生辰,最好是那时我们先回京城,回我们王府快活去。”

提及“快活”二字,何永春的声音虚颤了几分。

莫说是王爷,就是他,又如何能真正快活起来呢?

当日王爷和姜眉那丫头都已经约定好了,夏至之日,她就能以侧妃的身份陪着王爷出席宫宴,好好的风光上一回。

此后,再有宗赴将军上下帮衬着,她得一个好身份,便是名正言顺的敬王妃。

不是都约定好了,她和王爷一同到东昌去,今后一生一世都逍遥快活着。

怎么忽然就闹成了这样,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身子也不好,到底去了哪里?

何永春从前觉得这丫头没礼貌,又凶又倔,如今回想起有关她的事,无不是可怜心疼。

都怪他,那日就算是被她用剑捅出几个窟窿,也把那误会同她说明了该有多好。

“到时候,回了王府去,就是回家了,王爷好好休养,我们还有许多事没做呢。”

顾元琛轻应了一声,便卷紧了绒毯。

默了少顷,他呢喃道:“本王讨厌夏至之日,更不喜欢什么生辰之日!”

“那就不过了,到时候王爷就称病,谁也不见——小莹和琉桐已经回来了,一直思念王爷,若是让洪英带她们前来定州行宫,想必夏至前一定能到。”

“随便吧。”

又沉寂许久,他蓦地坐起身,阴沉着眸光,冷冷道:“皇兄近来不是在定州微服私访,玩得不亦乐乎吗?让人去查!本王倒要看看他做了些什么,这般废寝忘食!”

“他和赵书礼不放过本王,本王也不能让他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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