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怎么还是个嫠妇?”
听到母女二字,顾元琛思及过往,不禁露出一丝嘲弄的意味。
何永春颔首:“陛下的心思却也难说,只知是个年轻女子,体弱多病,御医和宫人随侍着,冯金也不时往那边走动,近日来那宅子护卫森严,便有些不好探听消息了。”
顾元珩垂眸嗤笑:“他倒是悠闲自在,会寻逍遥,便是要此推了明日的生辰之宴?”
“应当是的,”何永春答道,“唉,陛下先前为了催逼王爷回朝,那般急迫,如今却——”
“呵,若是如此,本王倒也要亲眼瞧瞧看看,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让皇兄如此魂牵梦萦。”
何永春不免劝劝阻:“王爷,奴才想……陛下如此珍视这母女,若是咱们贸然前去被陛下发现……岂不是无故落得口实?”
“是这样,”他笑道,“故而本王一定要做,皇兄又能如何!”
他如今只有满心愤恨,还会在乎天子几句训斥?
“便是让他心生不满,左右是被本王发现了他在民间采撷野芳,以皇兄那一惯姿态,就算是心中恼怒,也不会声张,难道还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治罪本王吗?到时候闹大了,反不是本王的笑话!”
他心意已决,故而何永春不再劝阻,问起明日作何安排。
“骆钰县城郊凌河有一青源观伴水而建,观中的荷花清雅,如今正是盛放之时……就去那里!”
何永春一时语塞,片刻后低声劝道:“王爷,可这里也是先皇后殁了的地方啊……”
“她在那里死的?”顾元琛像是才想起一般,随即竟低笑起来,笑声满是快意,“本王都忘了,这才好呢,便更是个好地方!皇兄他一定会去的,若是遇不到,便也进上两炷香去,好生回想回想当年刘素心死后本王心中何等痛快!”
何永春知道王爷这是赌气,而今大病初愈,不想让王爷心情不佳,便不再多说什么。
“奴才为您准备身常服?还是素净一些吗?”
自t姜眉离开,顾元琛再未穿过一次鲜丽颜色,何永春只是惯例一句,却不想王爷要他备一身朱红色的。
他不喜欢自己的生辰之日,可是今年的夏至不同。
总归是他曾经日夜期盼过,想要与眉儿一同度过的日子。
果然夏至这日,冯金早早前来探望,言陛下龙体欠佳,却仍挂念顾元琛,只盼他早日养好身体,将来好择一良日,为他和血羽军并龙武卫军众将庆贺战功。
冯金言罢,目光向内殿瞧了一眼。
何永春应对得滴水不漏,假意回头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衣裙:“冯公公忘了?这是先前陛下赏给王爷的姬妾陈氏——‘三千’佳丽,王爷给她改了名字,依照本家姓氏不变,如今唤作香茵。”
冯金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难掩讶异:“王爷身边无人,陛下亦因太后耳提明面,忧思王爷的婚事,当日将此女赏给王爷也是无奈,不想她竟能得了王爷几分垂怜——这女虽非出身世家,却也是京城清白人家教养出来,若是王爷宠爱,便让陛下指为侧妃,如何?”
何永春忙赔笑回阻:“王爷心思不定,府中莺莺燕燕众多,今日爱这个,明日疼那个,我们这些下人,怎敢揣度主子的心意,还是等王爷自己挑选意中人吧。”
冯金碰了个软钉子,又探问顾元琛今日行程,何永春只推说不知。
见不到人,又问不出什么,冯金与何永春闲叙了几句便离开了。
内殿里,听闻人声已远,香茵缓缓坐起身来,身上的衣裙皆在,妆发整洁。
“王爷,人走了……妾身服侍您更衣吗?”
她柔声唤道,见顾元琛仍是背对着自己,便抬手伸向他的被角。
“不必了,有他们在侍奉着,劳累你做什么,难为你这样早起,去用早膳吧。”
香茵连忙缩回了手,低下头看着方才自己睡过的地方。
“是。”
“等等。”
顾元琛叫住了她,声音有些才睡起时的慵懒与嘶哑,与方才她被带来,头一回允许与他“同寝”时一般,没有一丝温度,凉薄如雪屑。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淡然的目光,这样冷的一个人,偏偏看向一个人的目光没有寒意。
香茵听到他喉间轻笑了一声,微微侧目看向她。
“本王不曾打骂你,也不曾让你缺衣少食,为何总是这么怕本王?”
香茵垂眸答道:“妾身入王府已有数月,从前一直不得见您,心中敬畏……您离京时更是日夜忧思,这几日才得以近身侍奉,一时失态了。”
“撒谎。”
顾元琛轻哼了一声,倒也不为难她,让她不必多心,与琉桐小莹一般,无需拘礼。
“会骑马么,可能一人驭马?”
香茵切切地摇了摇头。
“那便与小莹同乘一骑,去吧。”
“……是,妾身遵命,”她迟疑一瞬,终是忍不住轻声问,“王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顾元琛没回答,浅笑了一下,转身更衣。
香茵起身去捡拾自己带来的衣裙,无意间瞥见了王爷半露的紧实胸膛,一时心头一震,绞紧了手中的裙衫。
偏殿内,小莹与琉桐已等候多时了,香茵性子温吞,回了几句问候,便埋头用着早膳。
小莹却按耐不住,得知了今日能去赏荷花,没吃几口便拉着琉桐说笑着。
香茵终是忍耐不住,小声道:“小莹姐姐,香茵不会骑马,王爷吩咐,让我与姐姐同骑。”
“你也不会?放心!我的骑术很好!”小莹浑不在意,“还有啊,你可不要叫我姐姐,我的年纪比你小呢。”
“是……不过,琉桐姐姐也不会骑马吗?不如我和王爷说,只带你们二人便是了。”
小莹没觉察出她话中酸涩,爽快道:“这你放心,琉桐自然有王爷带着。”
香茵心下一沉,本以为王爷终于愿意接纳她,原是不愿与她再多半分亲近……
“姐姐,你是从王爷寝殿来的吗?王爷召你侍寝了?”
香茵苦笑着摇了摇头,琉桐听出了香茵的试探,却安慰她莫要难过,并告知了二人的身份,香茵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小莹抢过话来:“只把我们当做是门客便好了,只不过我们不出谋划策,平日里为王爷弹唱解闷罢了。”
香茵赧然道谢。
“你莫要因此难过,”琉桐柔声道,“你虽是陛下所赐,但只要心向王爷,王爷必会护你周全。将来若有机会,陛下忘了你,或许王爷还会为你寻个好归宿,不辜负你的大好年华。”
香茵仍是苦笑。
若是从前,她盼不能早日离开,日日落泪哀叹自己将这样红颜老死敬王府中,或是哪日被王爷想起,磋磨而死。
直至小莹琉桐自南方归来,与她一同前来行宫,香茵第一次得见王爷的真容,甚至得以在他身边侍奉,那般龙章凤姿的人……
那时,香茵一颗心便系了上去了。
王爷是如此心善的人,即便是平日里的性情冷了些,想来也是有苦衷的,做王爷的侍妾,有什么不好呢?
“谢谢你们,将来但凭王爷决断。”
小莹心直口快,叹道:“不必谢,我们都是姐妹,唉!可惜你这样漂亮可爱,王爷却也不喜欢,看起来他真的只喜欢姜姐姐啊!”
琉桐忙塞给她口中一块点心,这才止了她的嘴巴,香茵却将这“姜姐姐”记在了心中。
这女子是王爷的喜爱之人,便是和她自己不同,和小莹与琉桐都不一样的人了?
她是谁,又去了哪里?
*
燕儿举着小镜,好让姜眉能前后看清所戴的发饰,妆案上排开一套新的钗环,皆是楚澄赠她的生辰之礼物,并一袭新裁的罗裙。
“姑娘,不如您自己挑一支吧。我看这几支你戴着都好看,若我一时走了眼选的不好,岂不扫了您和公子的兴?”
她说着,替姜眉取下试戴的蝶翅银篦,与其余几支并排放好。
姜眉也拿不定主意,最终只选了一根最清素的银簪。
“姑娘就只要这个?”
“今日要骑马,还是当心些,若是弄丢了不免可惜。”
她在桌边书写,也是向燕儿解释一个缘由。
燕儿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忙道:“公子给姑娘准备的这身衣裳好看,发饰简单些也是应当的”
端详了一番姜眉的面容,最终燕儿也只是为她遮盖了疤痕,又为她唇上擦了一点点胭脂,恰提了气色。
多一分则过于艳丽,少一分又觉得太过素雅。
姜眉睁开眼,忽有些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
褚盛还在这世上的时候,她没得选,她恨胭脂水粉。
这两年来,她有意让自己忘却从前的一切,故而从不在意容貌穿着。
“多好看呢,”燕儿轻声叹道,“以后我也常为姑娘梳妆好不好,我就是做这个的,姑娘总是不好意思让我伺候,若是哪一日让公子瞧见了,燕儿的月例怎么挣呢?”
姜眉腼腆笑了笑,还不答,身后便响起了楚澄含笑的声音。
“说起什么这样开心,可是在议论我吗?”
燕儿连忙起身,把姜眉身边的位子让给了顾元珩。
被燕儿梳了一个隋云髻,把平日里一直坠在肩头的发辫也梳了上去,姜眉多有些不适应,担心弄散了发髻,转头时也慢了一些。
顾元珩扶着她的肩,将人轻轻按回原处。
“别动,让我仔细瞧瞧。”
他将目光投向镜中,静静望着姜眉的眼睛,半晌,才缓缓挪开视线。
“这可奇怪了,”他故作困惑,颇有些宠溺地说道,“小眉怎么不见了,这镜中的美人是谁?”
说着,他顺势把姜眉揽在怀里。
四目相对,顾元珩努力掩饰着自己眼底翻涌的情愫。
燕儿见两人亲昵,立即退了出去,细心关好了门。
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姜眉才欲启唇询问,便被他低头吻住,咬在她薄涂了一层胭脂的唇上。
“难得见你用些脂粉。”
他柔声道,温热的气息吐在姜眉颊侧。
温存过后,便用指腹将她唇上的颜色擦得更淡了一些,胭脂的嫣色化为了她面上的红晕。
顾元珩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蛋,柔声道:“这下找到你了。”
姜眉低下头写道:“我知道自己只是普通的相貌,你不必这样哄我开心。”
“哦,”他挑眉道,“就不许我由衷欣赏吗?自然,你若不喜我夸奖你的容貌,那我便夸奖夸奖别的——”
他侧身,指了指桌上的两道清淡小菜,还有冒着热气的两碗长寿面。
“做这些累吗?今日是不是早起了?”
“可是你也来得很早。”
姜眉换换写t道。
顾元珩掩不住喜爱,抱起姜眉坐到了桌边,捧着她的脸便又是一阵亲吮,这下不需胭脂妆点,她的唇已然是红润饱胀了。
“竟不知你会下厨,怎么想起做这些的。”
姜眉只回答,大抵是觉得他什么都不缺,今日又是他的生辰,她依稀记得年幼时的生辰,母亲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吃。
“今日是你的生辰。”
“你为我做了许多。”
“我也只能做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顾元珩心头涌着暖流,微微颔首:“这样用心的生辰之礼,我已有许多年不曾收到了。”
姜眉垂下眼眸呢喃:
“不就是一碗面。”
“是一碗面,却是心意,只是我更喜欢另一样礼物。”
言毕,他抬手指了指桌上另一碗素面。
楚澄轻轻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便是,你也好好记得,今日亦是你的生辰。”
“小眉,这些日子我最开心的,便是看到你更珍惜自己。”
姜眉终于笑了,却还是那一惯凄柔的浅笑,却足以将顾元珩心底的自持烧烫净了。
他将人抱得更稳了一些,缠绵吮吻,比之此前温柔,多了些凭心凭欲的流连,直至吻得人喉间溢出嘤咛,面上再不见忧愁之色才放开。
一根银丝牵连在两人唇瓣间,被姜眉的喘息带得微微轻颤,被他用指腹勾去。
他总是如此的,用这一番深情诱着,做着让人心涩的事,一双眼眸沉沉望着,便叫人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姜眉气息未稳,小手抵覆在他胸口,哑声求道:
“不行,还是白天……”
“等等面要凉了。”
知道她是担心白天,顾元珩却只提到面,将她放倒在自己怀里,唇瓣抵磨在她耳畔叹道:“情正热着,你却只担心面会凉,嗯?”
他的手覆在腰后,烫得惊人,本已被他撩拨得有些情动,这一声带着气音的“嗯”更是直钻心窍,姜眉攀紧了他的手臂,闭上眼陷溺在他怀中。
足尖时而点触在地上,时而随着双腿被高抱举起,她只能抱紧他的臂膀,任他揉着发顶安抚,又不知疲累地送她神智直攀巫山。
顾元珩低声喘着,哄抱着有些失神的人安抚,总觉得自己方才说早了。
失而复得。
姜眉才是上天恩赐的最好的礼物。
*
时值夏至的时候,老天却好似格外垂怜,今日既非入夏以来连日燥热的天气,亦不似前几日来阴雨连绵,凉风侵骨。
青源观内的荷花开得正盛,却不能采摘,偏小怜喜欢戏水,又喜欢小花小草的,燕儿和冯金便带着她到观外的凌河边畔。
姜眉受不住殿内香火气,独自坐在殿外石凳上等候楚澄求签,一时也觉得乏味,便挪用了几分心情,瞧了瞧池塘中池塘的碧色荷花。
正出神时,一条藕荷色的纱巾逐水漂流而来,竟也不曾被荷花的枝杆挂停了去,手边恰放着手杖,姜眉便将其捞了起来。
一女子匆匆寻来,见到她便怯怯行礼:“姑娘,这纱巾是我的,多谢姑娘帮我捞起。”
香茵的纱巾不慎被风吹落水中,恐脏污了这清净之地,逐水寻来,便看到有一清瘦女子将其从池中捞起,忙上前道谢。
对方似乎不善言语,闻言只是浅浅颔首,将纱巾递环给她。
香茵不再打扰,回到了旁院,看到顾元琛依旧盯着香炉升腾的青烟失神,默默回到了他的身边。
“去哪儿了?”
他并未转身,懒懒问道。
“王爷赏赐妾身的纱巾方才被风吹进水中了,妾身去捡。”
顾元转过身,瞥见她湿漉的手,不禁蹙眉:“一条纱巾罢了,你一人跑走,若是落水了怎么办?”
香茵埋头答道:“一来是想王爷赏赐的东西不该丢,二来是觉得这观中清幽,凡俗的东西,莫要沾染了这水中的碧荷。”
他忽然笑了笑,轻声叹道:“这一池的水,又哪里不染凡尘了。”
顾元琛命何永春带她去寻乘船游河的小莹和琉桐,香茵却面露难色:“王爷,妾身幼时不慎落水……自那以后便不敢乘船,王爷若想清静,妾身避至别院去。”
“哦,不必了,你想在何处便在何处,本王不需什么清静。”
香茵抬眼看向顾元琛,瞧着他的侧颜,便仿佛他清朗的笑声仍在耳畔,鼓起勇气问道:“那嫔妾可否问问王爷,为何这一池的水,并非不染凡尘吗?”
“想知道?”他执扇点了点对面石凳,“过来坐罢。何永春,你也坐。”
香茵坐下,又忙着斟茶,顾元琛问她入观时可曾见过了门口的题诗。
“读过了,是写青源观的四院之景。”
“如今却只有三院可供游赏,‘碧荷流仙’那院如今已封上了,只有观中道士可以进出。”
“王爷也不能进去吗?”
顾元琛摇了摇头。
香茵并非愚钝之人,垂首道:“那妾身便不问了。”
敬王顾元琛之上,便是当今的陛下了。
顾元琛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似是在缅怀往昔:“那院子景致极美,池中的碧荷盛放,池边更有一处清静的小楼,成宣太后曾在此清修,后来……便是刘皇后。”
香茵心里一紧,怎么忽然提到了先皇后?
坊间一直传闻,三年前先皇后并非病故,更不是死在行宫之中,莫非——
一瞬间,骨血生寒,香茵面色也白了几分,顾元琛却丝毫不觉,继续冷冷说道:“四处院子的水系联通,一处脏了,别的院子自然也干净不得,本王瞧见这水就觉得恶心。”
“王爷……”
顾元琛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淡淡道:“怎么,怕了?”
“妾身不怕,但是……那毕竟是先皇后娘娘,若是陛下知道我们如此议论——”
顾元琛打断道:“眼下我们三人闲话,陛下怎么知道,让本王想想,莫非……你会去告密?”
不明白王爷为何忽然发难自己,香茵急得有了哭腔,可是顾元珩却不让她开口。
“你的底细,本王早已查明,一句打趣的话也受不住?先前不就和你说过,本王的人,胆色须大些。”
他在心底轻叹了一声。将香茵带来定州,本是怕天子问起不好回答,并无他意,直到那日顾元琛夜里辗转难眠,在月下散步,忽然瞧见了香茵抱膝坐在池边,望着游鱼默默哭泣,让他想起了姜眉。
可是她不是眉儿。
这世上只有一个姜眉,任是谁也不能作比的。
香茵擦了擦眼泪,说了一番效忠追随的话,想起方才情形,喃喃道:“王爷,旁院天王殿西面的垂门,连通的是原本的‘碧云流仙’吗?”
“是,怎么了?”顾元琛问道,他还只当是香茵胆子小,未回过神来。
香茵怔怔答道:“方才那门开着,里面有人影……”
*
“小眉,你站得离池边那么近,若是不慎落水了怎么办?”
顾元珩一出三清殿便看到了姜眉倚在栏边,他少有这样责备焦急的语气。
姜眉写道:“我会水的。”
“那也要小心些,”他上前抱紧了姜眉,才算定了心神,“落水受惊染了病,或是被水草缠住了可怎么办,千万要当心!”
看他这般担忧,姜眉先是保证了自己以后在水边会多加小心,而后又在他掌心写问:
“你曾落过水?”
顾元珩神色微怔,旋即刮了刮她的鼻尖,将她揽得更紧。
“瞧你这些时日,学坏了许多……好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行至垂门前,姜眉忽然看到了牌匾上“碧荷流仙”四个字,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姜眉抬手指向匾额,默道:“写得很美。”
“……嗯,此处是观中最美的一处景致,我也极爱这题字。”
姜眉在他掌心写道:“原来我们是从后园进来的。”
“是啊,前两院人多了些,香火气又重,我担心你不舒服。”
姜眉摇了摇头,又写道:
“此处平日不常来人,对么?”
“定是你和道长提前说好了。”
顾元珩挑眉道:“哦,为何这样说呢?”
她指了指地上随处可见的青苔还有池中恣意生长的碧荷。
“谢谢你,这里很漂亮。”
“你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说罢,她主动抱了抱顾元珩,枕在他的胸口时,犹能听到他紧促的心跳声。
顾元珩回应了这个毫无防备又毫无保留的拥抱,收拢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轻蹭。
“今日是我二人生辰,自然是要好好庆贺。”
两人进了院内,守在两旁的仆役缓缓拢上了院门,顾元琛恰行至三清殿前,只能隔着细密的花荫,从收窄至无t的缝隙中窥见一个倩袅清瘦的侧影。
眉儿?
顾元琛身形一怔,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是眉儿,是她,一定是她!
他不会忘记姜眉的,从前和她在一起爱恨纠缠的日夜他今生都不会忘。
错不了的,日日夜夜,他思念她肝肠寸断,早就将她烙印在心底了!
何永春没注意到顾元琛的失神,在一旁轻叹道:“陛下今日果然在这里。”
“啊,是陛下……那方才那位姑娘是——”
香茵不禁哑然,原来世上有这样巧的事。
何永春问:“方才什么?什么姑娘?”
香茵忙答:“就是随陛下进去的那个紫衣姑娘,方才她在三清殿外等着,帮我捞起了纱巾。”
“香茵……”
顾元琛头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却是这样冰冷,甚至压抑着海潮一般的滔天恨怒。
“你可还记她长什么样子?”他问道,目光却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是个很清冷的姑娘,杏眼细眉,很漂亮,拄着手杖,似乎是腿脚不方便,哦,她不太爱说话,笑起来也是淡淡的。”
够了。
不必再听了。
顾元琛耳畔一阵嗡鸣,寥寥数语,犹如一柄利剑刺穿了他所有理智。
“你们在此候着。”
他眼底漫上血红,向三清殿疾步而去。
闯入殿内,再入后殿,进入道士们起居之处,有人上来阻拦,也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忙向他下跪行礼,人影,声浪,皆模糊成一团迷雾,似乎是要阻止他继续向前。
可是无论是谁,无论是何事,都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方才的刹那之间,顾元琛更希望自己是疯了,他想要怀疑是自己的眼疾还没有好,是他看花了眼,是太想她,以至于思念入魔,瞧见了幻觉。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姜眉的模样,除非是他死了。
他的心底闪过无数个疑问,也闪过无数个谋划,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贸然进去,他还有更好的办法,他应当冷静,他应当思虑长远——
不!他做不到!
他不想等!不愿意等!他思念她至深,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姜眉!
即便是皇兄要杀了他,他也不在乎。
他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亦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