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顾元琛从牙关里咬出这四个字,用这样绝情的字眼去讲,不惜是贬低她,曲解她。
因为恨,宁愿剖了自己的心口,忍痛也要说这四个字。
他就是恨,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姜眉就那样心甘情愿投入他皇兄的怀抱,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容他讲,便将他弃之如敝履……
她明知道自己有多厌恶自己的皇兄的!
他恨顾元珩,恨纪凌错,他恨所有阻碍他和眉儿的人,他只想报复,竭尽所能,不惜一切报复他们!
“你,你说什么,你给我闭嘴!”
纪凌错已然是怒不可遏,他不许别人这样羞辱他的阿姐,他一直在心中笃信着,即便阿姐不喜欢自己,也不会对顾元琛或天子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怎知她不是甘之如饴?”
顾元琛看不见,但是他能在脑海里想象到纪凌错那张年轻骄傲的脸,那副自以为对姜眉有几分情意就可以罔顾一切的模样,不由得怒上心头。
他不管不顾地说出了一件至今没有告诉姜眉的事——
“纪凌错,难道你真的以为眉儿盼着见到你吗?想想清楚吧,想想为什么当日她不肯同你走,因为她厌恶你啊!你是褚盛的儿子,明白吗?你是褚盛和一个江湖女子生的野种,他把你留在了身边养着,不曾与你相认罢了!”
“你是她今生今世最恨之人的亲生儿子,你的身上流着褚盛的血,眉儿只要看到你的脸,就看到那个禽兽不如,毁了她一生的褚盛!”
“她根本就不想见到你,只要看到你她就会觉得恶心,你是她最恨的人,还不懂吗?”
顾元琛讥讽着纪凌错,却又字字句句像是在对自己嘲弄一般。
“你若是……还有三分知趣,便不要去打搅她!”
关于纪凌错的身世,是前些时日围剿窨楼残部时偶然得知。
顾元珩不曾告诉姜眉。
或许是害怕如今的她根本不会相信自己,又或是怕她更绝望。
可是至少纪凌错的沉默他听得见。
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样酣畅,顾元琛微仰起下巴。
可是这沉默显然与他设想的不同,他不由得心头一凛,想到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你知道?”
纪凌错的唇抖着,甚至有些失了血色,发青白的模样,他手中的剑亦颤抖着。
并非惶恐,也无怨恨,连质疑都没有,而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我知道,知道了又如何呢?”他声音冰冷,怨怒地质问道,“顾元琛,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说我不配见到阿姐,那你呢?”
“你是怎么对她的?”
当日没能救出阿姐,又见她一身伤痕,纪凌错日夜悔恨自己无能,消弭数日才强打起精神。
思想顾元琛阴毒,纪凌t错认为此奸王必是拿捏了阿姐的软肋,便查起她两位妹妹的线索,却一时疏忽为人利用,被扣上奸杀宰相夫人的罪名,自此命悬一线,日日奔流亡匿。
其时颓然失意,身负重伤,若非偶然遇周云相救,只怕今生今世都与姜眉无缘重逢,却更闻噩耗,他得知姜眉再中胭虿散,还委身顾元琛,对其舍命相救。
他不在乎阿姐究竟爱谁,但是他要亲口听阿姐说,也要护她一世周全。
他固然怀疑不解,却也只相信姜眉,他只要阿姐幸福……
可是顾元琛没有给她幸福。
纪凌错顶着江湖朝堂的明枪暗箭来到定州,乔装改扮接近敬王府,心想哪怕只是远远见到她一面也好。
可是数日窥探,姜眉根本就不在这里,仿佛她从未出现在顾元琛府上一般。
他心知自己再也等不了了,哪怕是死在顾元琛府邸,哪怕是与他同归于尽,他也一定要知道阿姐的下落!
“周云什么都和我说了,她说阿姐对你舍命相救……你配吗顾元琛?我不许你那样说她,你对她无情也无义,我早就来了,这些日子我本想看一眼她平安无虞便走,可我见不到她!我却只看到你和你的姬妾寻欢作乐!”
顾元琛仰着脸,紧咬着牙关,强撑着最后一丝孤傲面对纪凌错,吃着自己的种下的苦果,肩膀上的伤不住地流血。
何永春见纪凌错分神,连忙跑到顾元琛身边搀扶着。
“顾元琛,我没想到你会如此狠心!阿姐她对你有情有义……你,你竟然能把真心待自己的人拱手送与他人。”
“我没有!”
顾元琛怒喊道,声音却散在风里,溺进了刺目的日光中。
“本王没有……”
他小声呢喃着,颓然垂眸的时候,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和药膏混在一起,即使阖目,也刺烧得眼睛生疼。
纪凌错怒道:“你没有?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天子还会从你的身边抢女人?难道阿姐会心甘情愿去侍奉那狗皇帝,到你们那阴朽不见天日的皇宫里去?”
“我会救阿姐出来!”
“是她自己遇到陛下的,与本王无关!”顾元琛心知纪凌错的性子,压下心中悲痛,威胁道,“她如今……在宫中很是受宠,或许不日便会被册封为嫔妃,你如今还是自身难保,再敢擅闯宫闱?只会害她与你一同万劫不复!”
纪凌错显然不会听他所言,只冷笑道:“记住你说的话,敬王爷,你我之间的恩怨并非仅此而已,我还会再来,甚至取你首级!”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囊,丢在了地上,收了剑翻上墙头离开了。
何永春来不及去捡,慌忙起身喊人,却被顾元琛拉住了。
此事绝不能声张,更不要说是去请御医,让人大动干戈搜捕纪凌错。
“是我没有留住她,是我负了她。”
顾元琛呆坐在原处,朝着纪凌错方才站立的方向轻声叙念,这是他不能启齿的答案。
何永春检查了他肩上的伤口,甚是心疼,劝解道:“王爷,老奴瞧伤得有点重,还是找人来看看吧,至少也要缝起来,这天气还没转凉呢,若是伤口化脓了,伤了肌骨该如何是好?”
“那也要忍着,如今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纪凌错既来,也不会只是为了眉儿的事,他如今活着比死了更重要。”
他被搀扶着回到屋里,脱了玄色的外袍,才见内里寝衣尽被染红,几乎已经是个血人了,香茵几人吓得面无血色,在一旁小声啜泣。
也就只有清洗上药时顾元琛那岿然不动的身形能让人稍稍安心一些。
“不行啊王爷,还是要缝的,哪怕是从外面请一个郎中呢?”
却非是他感不到痛,这伤口再深又如何,能比他心中肝肠寸断吗?
何永春为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顾元琛推开他的手,念了香茵的名字。
“王爷!”香茵颤抖着回话,“您……您就让何公公去请郎中吧,您伤得太重了!”
“不用,你喜欢做女红是不是?你来缝。”
小莹已经捂住眼睛不敢看了,一向爱笑的她如今是当真为顾元琛担忧起来,琉桐的女红虽不错,只是这些时日身子不好,手上总是无力,似乎也只有香茵最合适了。
何永春备下了麻药,又拿来了长针和线,香茵捻着针在烛火燎过,可是才看见顾元琛肩上皮肉外翻,深见白骨的伤口,她便怕得哭出了声来,她下不去手,只能感同身受地与网页一起痛着。
听着她的抽泣声,顾元琛忽想起那日姜眉帮自己拔箭的情形。
那时她满面血珠,握着那没入他胸口的箭,静静凝望着他,神色专注,不见半分犹疑。
复隔了几日的夜晚,姜眉以为他睡着了,在他身边轻抚着他的伤口,小声啜泣着。
明明当时她不曾哭过一声,就连眉都不曾紧蹙过。
他恍惚地笑了笑,一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轻抚香茵的额发,轻声道:“你哭什么……”
他身边再没有眉儿了。
“你只当缝补衣服便好,已经用了麻药,本王自不会喊痛。”
香茵又试了试,可是身子和手一同颤抖起来,她做不到!
好在何永春让人找来了鸠穆平,虽然回到定州之后顾元琛已经不再用他,却也难得算是个可信的人。
虽目不能视,可顾元琛心知来人是谁,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忍受着。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流泪,只是知道眼睛痛,头也很痛。
记得先前姜眉和他说过的,身子痛得厉害的时候,反而是没有知觉了,只剩下了头痛难忍。
香茵见他唇瓣颤抖着,得了鸠穆平示意,上前为顾元琛小心揉按额角。
“……好了?”
“王爷!您先不要动,肩上的伤虽不算大,却是伤得很深,还需静养,若无要事,还是莫要劳动为好。”
鸠穆平擦净手上的血,羞愧地说道:“还有……王爷的眼睛,草民看过了御医的方子,也留了自己的方子,去了药性相克的药材,已经留给何公公了,若是没有旁的吩咐,草民便告退了。”
“不必走了……留下吧,从前的事已经都过去了。”
何永春拉了鸠穆平一把,才没让他忘记行礼谢恩。
被喂了些汤药和红枣羹,身边也静了下来,顾元琛强撑着气力让何永春打开纪凌错留下的锦囊。
内里有一张金色的签符,背后的名字虽然被涂抹过,却仍能辨别出后两个字。
书礼。
这是有人买赵书礼性命的窨楼金签。
所以,这便是纪凌错当日曾接下的签子?他是接了这个签子之后出事的。
当日是有人要他去杀赵书礼?而非是赵书礼的夫人?
顾元琛一时想不通,无论如何,一个久在后宅的丞相夫人被人奸杀乃是事实,这件事牵扯复杂,犹甚于他目前所知,甚至纪凌错所为何图亦有待商榷。
思虑再三,如今身边没了康义也没了梁胜,终究是无人可用,只好先让洪英前来定州。
万幸自那日之后,府中归于平静,纪凌错未再现身,顾元琛静养了几日,等来了洪英自京城前来,何永春也算安心了不少,只是想到纪凌错的凶悍,思及从前康义和梁胜都在的时候,不免慨叹。
*
这些时日,姜眉亦在寝宫安养,终等来了顾元珩将归的消息。
为解相思,他特意派快马将一支乌木梅花簪先行送回行宫,交与姜眉手中,还亲笔修书,尽诉思念之情。
姜眉握着这发簪,略得了片刻依凭,而后又是惶惑不安地等待。
终于秋分这日,她午睡醒来,燕儿擦着眼泪告诉她,陛下已经回来了。
顾元珩不在的时日,姜眉是受了不少委屈的,她自己能懂的委屈被她藏在心里,从不说出口,不愿给旁人添半点麻烦。
她不懂的那些,燕儿便帮她记在心里,只想着等陛下回来。
只是就这样盼了又盼,直至月色寥落,顾元珩却不来见过她一面。
姜眉固执地等到了夜深时,她只是想要亲口把有身孕之事说与他听。
因为先前顾元珩总是说他命中福薄,无有子嗣。
这个孩子也是她唯一的骨肉,姜眉希望顾元珩能为此容悦。
可是,他不来见。
燕儿苦心劝她,说已经过了半日余,皇嗣之事事关重大,太医一定早就禀报了陛下,陛下舟车劳顿,想必今日休整好了,明日便来看她。
这才让姜眉放下心事,由燕儿陪着,先t行睡下了。
燕儿不想骗姜眉,徒让她伤心。
陛下才回行宫便处理政事,午后看望了太后娘娘,派人去敬王府探望病中的敬王爷,甚至公主殿下也见过,还让冯公公代为看望小怜。
却只是独独不肯见姜姑娘罢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姜眉惴惴不安的模样,心底忽然没来由的生出了恐惧,守在姜眉身边,便是近半夜过去。
天色昏沉的时候,燕儿听见脚步声惊醒,来人自然是天子。
一别多日,又经风雨,顾元珩的面上消瘦了不少,朝中事务繁杂,许是劳累了多时,至夜深仍未安眠。
他神色疲惫,并未见得多少喜悦。
“参见陛下。”
燕儿跪下拜见,见天子只是懒懒地抬手,便也不敢说姜眉等了他许久的事。
“你怎么在此守夜?”
他并未行至小榻边看望姜眉,反是坐在了一旁书案前,翻看姜眉平时用来书写的小册子和她抄写的诗集。
“启禀陛下,娘子以为您晚上会来,便想着晚些再睡,奴婢陪着她,一时也睡着了。”
“……嗯,”看着姜眉抄写诗集写下的簪花小字,他眸光微动,声音也柔和了些许,“这些时日太后可有为难,各司掌监可有怠慢?”
“没有,只是请陛下责罚,是奴婢等看护不周,前些时日让娘子不慎落水了。”
顾元珩颔首,语气平淡:“这些事朕都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朕瞧着侍奉小怜的人不大合适,这孩子和你很亲近,明日起你便先去小怜那边吧——她身子弱,此番时日你照顾着也辛苦。”
燕儿有些愕然,她并不觉得辛苦,平日里只要得了闲,对小怜也是寸步不离的,陛下为何忽然要这样安排……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一句,“姜姑娘心思细腻,一惯忍耐,若是骤然换了旁人,只怕……”
在天子淡漠的视线下,燕儿不敢说,最终只道:“奴婢遵命”
“朕非是怪你做得不好……”顾元珩似是觉察了燕儿的惊诧,喃喃道,“朕打算将小怜记在敏王名下,此一来是以郡主的身份留在身边,免去朝臣议论,二来可以留她在身边,自以公主之尊优待。”
“小怜定会很欢喜的,今晨她还说想您了,想去探望陛下,又怕陛下忙碌,这孩子已经懂事多了,不像刚来行宫的时候那样胆怯。”
顾元珩面上有了几分笑意,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奴婢还有一事禀告。”
“说吧。”
“娘子……她有了身孕。”
“朕知道。”
顾元珩轻声道。
燕儿想起姜眉睡前那痴痴等待的模样,忽然有些心酸。
“是,前些日子因胎像不稳,心绪不定,娘子一直都闷闷不乐的,也是得知了陛下快回来,心情好了许多,嗓子也养好了不少,一直想着能亲口告诉陛下她有了身孕的事。”
燕儿顿了顿,额角的汗珠砸落在地上,愈发小声的说道:“娘子不懂,奴婢也劝她了,太医一定早就告诉陛下了。”
“你是担心朕会扫她的兴吗?”
他沉声问道,吓得燕儿跪地请罪,她不懂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今日如此不快。
默然片刻,顾元珩终是说道:“……罢了,朕并无责备之意,你想的很周到,定是每日用心照料她的。”
燕儿定了心神,又问:“那奴婢服侍陛下更衣?”
“不必,你下去歇着吧。”
燕儿不敢再说什么,默默退下了。
内殿终于只剩他一人,顾元珩仍坐在案前翻看姜眉的东西,从纸页间窥着她的一颦一笑。
转而目光瞥向一旁,瞧见此前送给姜眉的三支簪子被并排放在一起,眼里的温柔便顿时消散了。
他挑出那支旧步摇改成的碧玉簪,摩挲着原来垂挂流苏的地方,将其攥紧在掌心,便又忆起了许多往昔之事,今日太后对他所言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这天下并没有什么巧合的事,哀家知道陛下思念先皇后,可是终归先皇后已死,无人可替,此女来历不明,陛下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是旁人别有用心,巧妙安排?”
“哀家不知陛下是如何遇见此女,可是哀家知道,敬王多年来一直对先皇后之事耿耿于怀,如今他战功赫赫,在朝堂上与陛下两相抗衡,大有分庭抗礼之意,陛下难道就真的无半点设防,不担心此女是敬王有意安排的细作?”
“陛下若是思念先皇后,寻千百个相似的女子放在后宫,哀家都无可置喙,可却不该有一人因其所谓容貌相似,蒙承了自己不该得的恩宠。”
“一个被天子猜忌冷落的皇子何其痛苦,当年之事尚可鉴也……难道陛下已然忘了?一意孤行,就不怕将来后悔吗?”
“啪——”
年久失修,这些时日又常被姜眉拿在手中轻抚,偏是这样巧,顾元珩拿在手里的时候,那枚碧玉簪上的坠玉忽然掉落在桌上,摔碎成了两瓣。
顾元珩扫去脑中完全思绪,走上前用手指拨开纱帐,缓缓坐下。
姜眉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即使在睡梦里,她的眉心也蕴着化不开的轻愁。
或许是在睡梦中觉察到了什么,她的身子抖了一下,侧过身,面容便浸在了冷冽的月光中。
恍惚间,顾元珩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了,好像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失神探出手,试图去抚姜眉的脸,手指却停在了半空,最终下移,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这是先前他曾经无数次轻抚过的地方,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总是让他的心格外怜惜,他把心底的遗憾和哀挽毫无保留地弥补在她的身上。
她有了身孕,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顾元珩曾在无数个日夜中憧憬过,期待过的情形。
只是她是姜眉,不是他梦里日夜期念的那个人,不是吗?
感受到了小腹传来的温热触感,姜眉一时惊醒,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否是在梦中,直到触碰到顾元珩的身体,触摸到她日夜期盼的温暖。
“是你来了?”
她声如蚊蚋,却难得怀着喜悦,起身紧紧抱着顾元珩。
这些时日来她担惊受怕,懊悔不已,一心盼望着他回到身边。
衷情难诉,便没有觉察身前人的冷淡。
“朕本想看看小眉,却不想把你吵醒了……”
姜眉湿着眼眶摇头,仍是主动抱紧了他。
这些时日,她是为顾元珩担忧着的,如今他平安归来,她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我很想陛下。”
她擦干眼泪,用尚湿漉的手指在他掌心珍重地写着。
她从前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以再痴痴傻傻地付出真心了,不然一定会后悔的。
只是她也不过二十岁,她也想做一个寻常女子,也会思念依恋一个人。
她想顾元珩,想把自己失而复得的做一个母亲的惊喜告诉这个全心信赖的人。
她便没有犹豫地说了,想他。
顾元珩的反应却出奇平淡,甚至听到她吐露出想念之语后有些冷漠。
他在她后背轻拍抚了几下,扶她重新躺下,看着姜眉满目期待的神色,俯下身亲吻她,却不再似从前那般柔情呵护。
她有些惊诧,却还是温顺地默默承受了。
顾元珩在她颈侧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吻痕,忽然低哑地问道:“你是真心思念朕么?”
她低喘着,微微颔首,还不曾回答。便又被他堵住了口,衣裙也被他解开了,只剩下肚兜和亵裤堪堪遮蔽着身体。
他没有怜惜,欺身压下,却不触碰她的身体,似乎是有意躲避与她亲密接触,只是恩赏一般粗暴地吻她,似是确认着什么,又像是惩罚着什么。
今日是怎么了,从前……陛下他不是这样的。
夜里寒凉,姜眉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扯过寝衣遮住自己的小腹。
“是啊,我梦到过你。”
她沙哑着回答,努力向他笑着,试图驱散他眼中的积郁。
见他又是一言不发,盯着她失神,姜眉便握住他的手抵在自己喉前,小声念道:
“你才离开就遇刺了?”
“可曾受过伤?”
“之后还有没有事?”
他的确是心情不好,许是为了朝政之事繁忙吧。
此时或许不是好时机,可以明日再告诉他自己有了身孕的事,姜眉心想。
她言毕,顾元珩的手却似被灼了一下,瞬间收回,眸光一冷,将视线移至她衣不蔽体的身子上。
“朕并无大碍……你怎会知道此事的?”
她认真地答道:
“燕儿告诉我的。”
“有时候,也会听到旁人闲话。”
“是么?好……”
他t鲜少用这样质疑的语气,姜眉提起精神,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顾元珩,确认无疑,便更不解他今夜的疏离,只心想他或许是太累了。
她抬手欲为他宽衣,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衣袍,顾元珩却骤然起身,腰间的玉佩打在她的腕骨上,留下一片浅浅的红痕。
“你好生休养着,朕明早下朝后再来看你……你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了,要以自己为重。”
姜眉的手停在了半空,像是被人无故掌掴了一般愣在原地。
良久,直到夜里凉薄的空气冻得她身子颤抖起来,她才想起瑟缩回到被中,却自此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