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直至午后,顾元珩都不曾来探望姜眉,就连燕儿也不常在她身边。
姜眉若是想去见小怜,想出去走动,都要和一个自己不曾见过的面生宫女一一说明。
她不似燕儿,弄不懂自己的意思,并且总是要事事问个分明。
姜眉本就是不喜麻烦的性格,几次下来,便打消了念头。
从前顾元珩总是得了空便来看望她,姜眉从未像如今一样体尝等他的滋味,当真是生生消磨人的精气。
他不来见,姜眉便在心中重重忧思。
或许是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又为难不能与自己说明,对不对?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顾元琛怀恨在心,和他说了什么!
若这些都不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厌弃么?
他若是不来,又要怎样和他说明孩子的事呢?
就这样忧思着,期盼着,将至黄昏时,姜眉才等来了燕儿和小怜。
她如释重负,眼底添了几分光亮。
可是还没留一炷香的时间,燕儿便无奈地说要走了。
她说陛下不准允小怜来见,是为不要打扰姜眉养胎。
姜眉当时有些难过,转念想或许是自己太娇气了,从前风里来雨里去,也不要这样金贵的。
听人说过,女子生育是极为不易的,可是她终究不是金枝玉叶的妃子,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本不需要这样多照料呵护,便决定了明日要多多出门走动。
定了这件事,长夜却还未过去,又是一夜辗转反侧,总算熬过了凉薄的夜晚。
天光微亮,她在担忧之中沉沉睡去,来叫醒她的宫女却瞧见床榻上的血污,失声惊呼。
正因此,顾元珩才派冯金代他来看望安慰。
陪姜眉说了一会儿话,冯金劝解她不必太过担忧,便匆匆回去复命,告知姜眉落红是因为安胎不足,已经命侍奉之人多加小心
“她没事就好,孩子呢?”
“母子无忧,只是娘子身子的确不好,喝了安神汤,反胸闷干呕……陛下,娘子见您一面,心里或许踏实些,她……乎是有话想同您说。”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只闻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
“……奴才一时失言,陛下息怒。”
“你年纪大了,朕不会罚你板子,到外面去吧。”
“是,谢陛下开恩。”
冯金轻叹一声,跪到了殿外,直至一个时辰后敬王奉召面圣,才得赦免,重新入内侍奉。
*
宫人皆被屏退,正如当日和与太后对峙一般的场景,只是这次殿阶之上的人换做了陛下和冯金。
何永春暗中捏了一把汗,更忧心王爷眼疾未愈,若是再似寒疾一般落成病根,该如何是好呢。
殿门闭合之音尚未散尽,顾元珩已免了礼,命顾元琛平身落座。
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最终落在了他蒙眼的纱布上。
“朕记得你初至行宫时便因眼疾大病一场,御医曾道已无大碍,究竟怎么了,何以你与太后争执一番,便至今未愈,累及太后亦多日卧床不起?”
天子既然如此发问,便不是关心病情了。
顾元琛便从容答道:“太后疑心臣弟在皇兄身边安插细作,想必是受小人挑唆,臣弟自是不甘蒙冤,为自己争辩了几句罢了。”
眼罢,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细作?”顾元珩紧盯着他,眉峰微挑。
“并无什么细作,”他端起半温的茶抿了一口,轻声叹息道,“想来是因太后娘娘不满皇兄此前带回行宫的女子。记得皇兄曾言,她与先皇后容貌相似。太后得知后勃然大怒,这才召臣弟问罪。”
顾元珩不露声色,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顾元琛,仔细回味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竟然是为了这等事?朕的后宫家事,原是叫你们这般费心,只是朕不解,太后为何疑心于你?此事与你有何相干?”
“自臣弟记事起,太后便视臣弟与母妃为眼中,自不知是为何故,或许是当年先帝更宠爱母妃吧……”顾元琛道,声色中有些不屑的意味。
“只是,如今成王败寇……她已做了太后安享晚年,却依旧针对臣弟,便更无从揣测了。”
顾元珩怒火骤起,却朗声笑道:“成王败寇?好啊!说的真好,好一个成王败寇啊!这些年你心中一直装着这四个字,对吗?”
面对天子雷霆之怒,顾元琛竟帝笑了一声,略整了衣袍,平静说道:“皇兄不要多心,臣弟只是对太后不满罢了。”
他觉得身子变得很沉,在刹那之间,更觉身心俱疲,想要一走了之,可是他似乎永远都做不成那个一走了之的人。
他不能走,他心知自己是为姜眉之事被天子召入宫中,他也必须要为姜眉留下。
“入春以来,朝中暗流涌动,臣弟觉察似有人暗结珠胎,屡屡挑拨,意图搅扰朝政,此前臣弟遇刺,皇兄遇刺,再至此与先皇后容貌相似的乡野女子,恐怕皆是有意为之……皇兄可是也对此心怀疑虑?”
他所言之事,顾元珩自然了然于胸,可是如今在盛怒之下来看,不过都是巧言答辩罢了。
“是啊,你倒是勤勉,只要有朝堂之上有半点风吹草动,你都不忘上书陈情一番,撇清关系。”
“臣弟只是诉说实情,避免旁人曲解罢了。”
“呵,看来依你之见,是朕昏聩,受人狐媚不辨忠良,更不念手足之情了?”
顾元珩声量不高,威压却瞬间笼罩大殿。
陛下从未如此咄咄逼人,冯金与何永春也觉察出事态不对,提袍跪在了殿阶下,顾元琛却依旧坐在一旁,身形恍惚,全然不顾天子之怒。
或许他自己都不觉察,他是有意要逼迫天子将怒气悉数发泄在自己身上的……
“臣弟绝无此意。”
顾元琛按了按眉心缓解眼痛,续道:昔年皇兄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而后阴阳两隔,臣弟亦为此深感惋惜。如今皇兄觅得相似之人以慰相思,只要其身家清白,便并不不妥。若真有细作,就发落个干净,臣弟不过是为了皇兄考量,希望为皇兄分忧。”
他仰起脸,循着声音的方向面对顾元珩。
隔着层层布巾,隔着天子与王爷的距离,顾元珩无论如何都看不透他这个弟弟此时的神色,他的唇瓣不由得颤抖起来,按在桌案上的手青筋凸暴。
“为朕分忧?顾元琛!你只当今日朕召你进宫是为了同你说笑吗?”
顾元珩怒将一个茶盏掼碎在地,碎片四溅,厉声命顾元琛跪下回话,冯金和何永春慌忙退出内殿。
顾元琛起身,没了何永春的搀扶,他孤身一人陷入了黑暗和混沌之中,直到踩到摔碎的茶盏,才后退一步,提袍跪下。
“现在只有朕与你了。”
“……臣弟不明白。”天子的声音自他头顶压下,冰冷刺骨。
“朕才出定州便遇歹人行刺,偏生是你府中出来的旧人!天下还有这等巧合!”
“此事臣弟不是早已修书禀明么?他虽曾为臣弟所用,可是最终被驱离王府,其后受何人驱遣,为何行刺皇兄,臣弟不知。”
顾元珩步下玉阶,于方才顾元珩落座之处停留,望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声道:“为了查他,朕的人用了不少力气,也查到了你府上不干不净的事,从前你府上一位仆婢说,你豢养过一个哑女——”
顾元琛呼吸一滞,努力保持着身形,挺直脊背。
“那仆婢说,你对那女子乃是精心照料,百般呵护,甚至不许无关之人近前。”
顾元琛似是不解,问道:“是有此人,那又如何?”
“她是何许人也,要你如此保护,还不许让外人得见?”
“去岁冬,臣弟曾在京城外遇刺,日行刺之人虽为臣弟擒获诛杀,却不曾捉住其同伙,查明此哑女乃是那同伙的亲妹,故而将其囚于王府,乃是以此女为饵之意。”
“哦,是吗?那她如今何在?”
“仍在王府。”
顾元t珩沉思片刻,又问:“那同伙可曾擒获?”
“不曾。”
顾元珩冷笑道:“你一向精明,算无遗策,怎么在此事上失了手?”
“并非是臣弟无能,皇兄可还记得赵相之妻于相府被歹人奸杀,此案至今未破?”
顾元珩不禁蹙眉,默了片刻道:“……记得。”
“此案疑似此人所为,亡命之徒,无暇顾及亲眷,便不再出现。”
“倒是能自圆其说,”顾元珩语带讥讽,“照此说来,皆是朕多疑,冤枉你了?可你府上那老仆还说,你本欲杀那哑女,最终却只施以严刑,而后还给了她不少治伤的名贵药物,特别是愈伤疗痕的药膏,是因此女另有他用——”
顾元珩回忆起与姜眉初见,回想起两人在小宅中的相知相伴,耳鬓厮磨的过往,心底却一阵阵倍感寒凉。
他不信,可是至今纠察出的桩桩件件,无一不在他耳边喧嚣:姜眉是细作,她是别有用意来到他身边的!
“确是用刑审问过,亦延医诊治……可是卑贱之人用名贵药物却是无稽之谈。”
顾元琛仍是唇角含笑,语中却多了些讥讽,是讥讽他皇兄和刘素心的。
“有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是无价之宝,在臣弟眼里却无异于敝帚自珍……留她一命,是因她有用,臣弟的护卫康义因这两个刺客而死,臣弟早已盟誓,要为他报仇雪恨!”
他微侧过身,午时刺目的阳光打亮了他半侧身子,照亮了他蒙着纱布的眼睛,带来了除却黑暗以外的鲜红色。
依照天子的语气,只怕这一关没有那么好过了……
呵,真是可笑,他如今究竟在做什么啊,他不是恨姜眉吗?
不如就将一切都说出口吧,左右她现在一心向着皇兄,还有了子嗣,不若让天子杀了他这个王爷罢了,他累了,他的心魂随着姜眉去了一块,再也弥补不全了。
他好恨啊。
顾元琛觉得双目刺痛,可是无暇顾及,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仰面反问起天子——
“臣弟想知道,陛下为什么质疑臣弟豢养此女另有他用,是以为臣弟要将她安插在陛下身边做细作吗?陛下若要如此猜问,那请恕臣弟不得不对先皇后不敬了。”
“你想说什么?”
“说心中之怨。”
“你心中有怨?只怕你怨恨之人是朕吧?与先皇后何干?”
顾元琛掩面清咳几声,放松了身形,随后冷笑着回忆道:“刘素心幼时曾侍奉臣弟左右,此事陛下、太后与臣弟皆心知肚明,却多年来讳莫如深,只当是从未有过,为何?”
顾元珩侧目,望向烟气幽幽的香炉,默了片刻才答:“自是为了避嫌……当年她身陷乱军之事已然害苦了她。”
“仅此而已吗?那就请陛下饶恕臣不敬之罪吧,在陛下心中,先皇后白璧无瑕,可是在臣眼中,此女却是心机深重,不择手段——”
顾元珩双目震颤,怒道:“你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污蔑她!”
“污蔑?臣弟为何污蔑?难道说明实情便是污蔑么?明明陛下已经排除万难立她为后,只是让她至清源观静修一年,她却仍旧要沉湖自尽,陛下就不想知道实情吗?”
沉默便是答案。
顾元琛继续说道:“当年刘氏流落至东昌,得太后旨意接近臣弟,是以昔日旧情恩义之名……也只怪臣弟瞎了眼,不辨忠奸,就让她留在身边,得以日日刺探军情,传递消息。”
顾元珩拍案起身,骂道:“你一派胡言!那年是朕被叛徒出卖,不幸被逆党围困,与她失散,她为叛军所虏,才流亡至东昌的,你不要以为幼时她曾侍奉过你,你便可以对她妄加揣测,你跟本不知其中实情!”
“是啊,她至东昌,先面见太后,得了太后授意,又为了陛下登基一统天下,便不惜清誉,在臣弟身边做了细作为奴为婢——陛下恕罪,那时臣弟当真不知啊,思念她多年,几时料想到她曾救陛下于水火之中,与陛下结为了恩爱夫妻呢?”
“的确是成王败寇,是臣弟无能,没能及早识破……陛下当日在清源观问臣弟的话,您还记得么?您以为臣弟多年来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希望能报复回来?不!臣弟不屑于此!”
“滚!你休要污蔑她!她绝不会如此行事!出去,给朕滚出去!朕现在就下旨命你戍边!让你余生用不还朝!”
“陛下还要自欺到何时!”顾元琛嘶声反驳,笑声中带着悲凉,“莫不是不敢承认吧,承认了,便是承认了当年帝位本该属于臣弟!还是陛下心中亦早已对此怀疑,只是如今被臣弟说破了心思?”
“请陛下恕罪,臣弟或许是一时失言,可是既然如今殿内只有我二人,便不仅是君臣,更是兄弟,有些话不吐不快,在心中多年积攒成怨,臣弟已经为其所累。”
顾元珩沉默不语,显然是为此旧事倍感震惊,顾元琛却只觉得阵阵喜悦。
早该如此了!他早该说出来了……
也不枉费啊,不枉费他等了多年,等他的好皇兄把这刘素心当做一块无暇白璧捧在心里,又演什么故剑情深,如今他把这些不堪的往事说出,让他的好皇兄看看手里那块普玉究竟是何等不堪,好啊!真是痛快!
“故而……臣弟不懂,不懂为何陛下仍以为臣弟对此女心有旧情,臣弟心中只有恨,只有不甘。甚至数年不愿提及此事,一来是不想伤了兄弟和睦,毕竟陛下与先皇后之情天地可鉴,实为佳话;二来则是顾及皇家的声誉,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失了名节的皇后,便不该再传出这般为世人不齿的丑事!”
“如今天下安定,亟待安生养息,免百姓受累,臣弟或许从前心有不甘,可是如今只希望陛下善待血羽军,自己做个闲散王爷颐养余生罢了,故而今日之罪,臣弟不得不辩,更不可认,所言字句属实!陛下皆可派人查证,至于当年之事,臣弟一人的确无凭无据——”
顾元琛咬紧牙关,恨恨道:“所以,陛下为何不去问问太后娘娘呢?”
“当年她曾身陷叛军一事绝非是臣弟泄露,臣弟虽恨,却不想以此报复。乃是太后为了隐瞒当年她所做的丑事,意欲斩草除根——先皇后为百官所指,固然是陛下才继位不久,无法掌控朝局,也更是太后娘娘想要陛下立娶宗室之女为后顺势而为!”
“陛下近年来对太后娘娘有意疏远,想必不仅是有所察觉,更是心中疑窦丛生吧?”
话音未落,顾元琛忽感到眼中一片湿热,他抬手去擦,隔着纱布,触碰到了黏腻的液体,随后闻到了混杂着药味的血腥气。
顾元珩亦觉察到了他蒙眼的纱布被染红,忙命冯金去传御医前来。
“不必!”
“不必了,皇兄……”
顾元琛声音虚弱下去,却带着解脱般的平静。
“此乃近来常有的事,并无大碍,只希望皇兄明鉴,臣弟真的累了,平定北境,灭国北蛮,已然是不负当日先帝嘱托,亦不负天下黎民……”
“臣弟已经问心无愧了,但请就藩东昌,陛下今后善待血羽军将士,便心愿了却。”
顾元琛转过身,正了衣冠,向顾元珩一拜。
曾几何时,他都在夜里深深怨怼,恨一念之差,失了皇帝之位,每每跪拜天子,胸臆之间尽是不甘,可是似乎时间消弭,仇人薨逝,终是那么一日,他连从前的恨,都已经学不会了。
他不想来,也不想回忆满是痛苦和遗憾的往昔,他只是站在这殿前便已经身心俱疲了,又强撑着讲了这许多话,是为了他的眉儿……
可是他的眉儿如今怀了他皇兄的孩子。
她如今恨他。
“你——”
顾元琛忽然提起血羽军及就藩之事,反倒让顾元珩一时失语,这诚然是他的在喉之鲠,却没有料想过会是在此时此情提及,如此,姜眉的事和他心中的猜疑,似乎也就无足轻重了。
顾元珩喃喃道:“当年南北相争,朕是先帝钦定的太子,你是继承先帝遗愿的皇子,你我二人少一人,则复国之期茫茫,可二人不能同朝,当年无论如何裁措,注定遗患无穷,朕不能重用血羽军,乃是因为血羽军中皆是你的亲军,朕不得不防。”
他又念了一遍,似是说服自己一般。
“朕不得不防啊……”
“可是敬王,朕望你知晓,朕不会残害忠良,更不会对血羽军将士有任何苛待。”
他看着顾元琛面上被染红的纱布,不由得t千万慨叹,昔日手足之情至今日已然是无稽之谈,总是想不通为何顾元琛如此心怀敌意。
顾元琛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他竟然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因眼疾不必再掩藏情绪。
“臣弟知晓了。”
“当年你自东昌起兵,在当地深得民心,若你就藩东昌,朕不得不忌惮,即便你无心于此,也难免身边之人裹挟用意,最终只会招致猜忌不断,两伤和睦。”
似是料定了他会这样说,顾元琛心中反而没有多少悲凉,只问道:“臣弟身患寒疾,东昌水土宜人——”
“朕知道,”顾元珩打断,语气不容置疑,“缙陵丰饶,溧阳秀雅,皆乃水土丰美之处,你是朕的手足,朕看着你长大,朕不会对你无有偏袒,只要不是东昌,天下富庶之地你尽可挑选。”
“谢陛下……隆恩。”
顾元琛放松了险些要咬碎的牙关,平静谢恩。
默了片刻,他再次抬头,声音已恢复淡然。
“若是陛下疑心那女子与臣弟有关,大可叫来她与臣弟当面对质,至于昔年之疑,就请陛下去亲自询问太后吧。”
*
顾元珩没再回应,挥手命人扶顾元琛至偏殿待御医诊治,而后便是颓然坐在原处,木然看着宫人打扫地上茶盏的碎片,耳畔回响着方才顾元琛所说的话,思绪飘散。
冯金在一旁候了许久,顾元珩才注意到他,抬眸问道:“是她向你求见朕?让朕去探望她?”
冯金忙道:“陛下息怒!是奴才擅自主张,一时失言了,姜娘子只是询问奴才陛下是否忙于朝政而已。”
“她还说什么了?”
“娘子还说……她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即使有了身孕,也不必太过小心,小怜姑娘在她身边也没有什么,她想多见——”
“你住口!”顾元珩骤然厉声斥责道,“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一向小心谨慎,朕从未罚骂过你,今日为何如此蠢钝!朕只问你是否平安,没有问你她说了什么,你为何如此糊涂!”
见天子余怒未消,冯金连忙跪地请罪。
“……是朕太绝情了吗?就连你也觉得朕太过绝情了,是吗?”
他想起昨夜与姜眉相见,想起自己无情离去,一时迁怒冯金,却更怨恨自己。
“奴才不敢!陛下怀疑姜娘子的身份并非是空穴来风,她能得了陛下的宠幸,已然是命中之福,陛下这几日不见,于她而言算不得委屈……”
顾元珩只是摇头,呢喃道:“罢了,你不懂朕为何不去见她……”
他踉跄着起身,甩开了所有侍从,一路行至寝殿,自床头的暗格取出一个朱紫锦囊,颤抖着打开了内里两封泛黄的信笺。
这是当年素心的绝笔,一封留在她的书案上,另一封被缝在她册封皇后的吉服之上,乃是她薨逝一年之后,顾元珩命人整理遗物时发现。
这两封书信,他读了又读,今日打开时却万般迟疑。
[陛下若见此书,则妾已随残花落尽,枯木凋零,此身去也]
[妾本卑贱之躯,蒙陛下垂怜数载方苟活至今日,怎堪为后宫之主,更不可效行母仪天下之责任,反累陛下清名]
[昔日流陷叛军,妾贪图苟活,未能全玉碎之志,而今招致群臣诘难,皆是妾一人之错]
[妾于观中思过,日日倍感悔恨,不忍见陛下眉间再染愁云,惟愿以死明志,更盼身死后陛下永祚基业,家国永定,四海清明]
[妾身去也,陛下勿念]
此前每每读罢,他都回想起从前被石贼追杀,他与素心生死相依的时刻,痛苦不已,可是今日除却鼻酸,再无眼泪,只想起敬王方才的诛心之言,用颤抖着的手打开第二封:
[殿下,这是心儿最后一次称您为殿下了,心儿知道,今后您只会是大周的皇帝,是天下的君主]
[心儿虽不能见到,却知殿下将来定是名垂青史的明君,心儿知道殿下一路走来历经千难万阻,诸多不易,故而心儿不能自私,让殿下再为心儿操劳]
[求您原谅心儿不辞而别,只因无福消受您的恩宠,更不愿殿下为此罪身日日面对群臣倍感为难]
[是我做错了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让陛下蒙羞,如今一朝事发,无颜面对,惟愿陛下岁岁平安,得一闲后,更得无数佳人陪伴]
[心儿去了,陛下切勿伤怀,今后务必小心提防敬王殿下与太后娘娘,心儿今日沉湖而亡,陛下便可借机清剿朝中逆臣,这是心儿为陛下所做最后一件事]
顾元珩一直都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当年素心在这遗书中称她有罪,称她无颜面对自己。
他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这些曾令他肝肠俱断的言语,此刻读来,却字字嘲讽不已。
为何如此?他这数年来的追念与哀悼,原是错付予一个骗局!为何?为何就连素心也对自己百般欺瞒!
顾元珩回忆起素心的笑脸,却似那一夜他归来看到姜眉的时候,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两人的一颦一笑交叠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个人,是一个让他不敢靠近的人。
他不住地想起姜眉,想起初见时她冷漠的神色,想起她看向小怜时的才能展露的笑颜,更想起她满身的伤疤,她伏在他肩头时静静的呼吸。
一切的一切牵连勾扯,唯余心痛,唯余不解。
顾元珩将那两封书信攥成一团捏在掌心,拳头重重砸向小榻,鲜血自虎口渗出。
他终于去了玉芙殿,去看望姜眉了。
只是他来得太迟,她苦等不得,喝了安神的药,又点了安神香,如今沉沉睡着。
寝殿内静谧安然,淡淡萦绕着药香,顾元珩不自觉放轻脚步,竟生出了几分怯意,缓缓行至榻前。
她睡得并不安稳,依然是那蜷缩身体的姿势,长睫轻颤,唇间低声呓语,他俯下身去听,依稀能辨出是一个“顾”,和一个“元”字。
似是有一把尖锐的小剑霎时间刺穿他的胸膛,他起身,怔怔地后退了几步。
她是在念谁的名字呢?
是他顾元珩,还是顾元琛呢?
她究竟是不是从前敬王府上的那个哑女?她当真是别有用心来到他身边的么?
姜眉低吟了一声,似是梦中被什么可怕的事物追逐着,翻身抱紧了被子,仿佛想要追逐唯一可以给予她温暖的事物。
顾元珩心中一紧,便不顾人尚在睡梦中,复上前把姜眉拥入怀中,埋头撬开齿关吮吻,强将人抱挂在自己身上……
冯金和侍女忙退至外殿,却仍觉心悸。
娘子已有了身孕,更不必说如今还在睡梦中呢,陛下素来自持温和,今日怎么就……
约过了两个时辰,天至黄昏,顾元珩才命侍女备水进来。
天子散乱着冠发,外袍半掩,露出坚|实|挺阔的肩背,怀中的女子依偎在他肩头,被他抱在怀里安抚,只露出白净纤细的小腿,托挂在他臂弯间,仍是安稳地睡着。
床榻上一片湿漉,寝殿内也满是情糜的气息……
他抱着姜眉失神,或许这个她在梦中沉睡,他能无所顾虑地将她拥入怀中的虚妄时刻,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侍女不敢看,低声唤道:“陛下?”
顾元珩方如梦初醒。
他擦净自己面上的水痕,亦为姜眉擦干唇角,对侍女幽幽命道:“她醒后,不许说朕来过,若泄露半分,朕拿你们是问。”
天子的声音冷得可怖,若说方才看怀中女子的神情已有些冷漠,看向她们这些侍女的,便更是狠厉无情。
“是!奴婢遵命。”
更衣束发,顾元珩离了玉芙殿,清凉的风拂面而过,却带不走他恍惚的神色。
三年前他失去了素心,今日好似又失去了一次,他方才抱着姜眉,明知她就在怀中,却还是阵阵心忧,怕她离开。
不,他不能再失去了,他需问个清楚明白。
“……朕要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