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犹如利刃,直扎进纪凌错的心底,他眼角血红,提剑欲刺时,门外响起紧促的脚步声,是小院被包围了起来。
“把门撞开!”顾元琛站在门外沉声道,“纪凌错,本王就在这里,放开他!”
幸得有人先前听见洪英的惨叫声,前去禀告何永春,否则这一剑便真要穿心而过了。
门被撞开,顾元琛命左右退下,纪凌错只扫了一眼,便知他身后那一干护卫皆是杂鱼,大不似从前精锐。
双眼蒙着纱布,前路一片黑暗,顾元琛却也毫无惧意,只身走向前。
纪凌错瞧着他,忽而轻蔑一笑,提剑削了洪英半只耳朵,随后将人踢出门去。
听到洪英的惨叫声,顾元琛指节攥得发白,终是强压怒火,命何永春关上屋门,只留他和纪凌错二人在对峙。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有什么好怕的,”顾元琛立于门边,声线平静无波,“更何况,即便你动手,也不过是以命换命。如今眉儿在宫中,有御医精心调理,名贵药材滋补着,更有天子的宠爱,她已经与你无关了……与本王更无牵连,你可听明白了?”
“少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纪凌错恨恨道:“纵是如此,又如何?难道是什么要感恩戴德的东西吗?”
“难道在你心里,阿姐会贪图这些吗?顾元琛,你以为我是你吗,你口口声声说心爱阿姐,可是如今你想见心爱之人一面都要先得旁人首肯,如同缩头乌龟一般躲在你的府中。”
“连自己的心爱之人都不愿去争,你真是可笑至极。”
顾元琛静静立在门边,冷冷淡淡,叫人探不出深浅,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似乎是在耻笑纪凌错太过天真。
他平静地说道:“本王劝你什么都不要做,你还不知道对吗?眉儿如今有了身孕,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你去纠缠,是要让后宫前朝都知道她的身世,是一心想要害她死吗?”
言罢,他忽然感到莫大的悲凉,他如今竟在做着这样的事,他的兄长抢走了他在这世上的挚爱,如今他还要蒙受着另一个男人的羞辱与讥讽,阻止他去打扰二人恩爱,小心翼翼维护,荒唐,荒唐至极!
“你胡说!阿姐她怎么会……你敢骗我?”
纪凌错就像当日的顾元琛一样迷茫,难以置信,可是纪凌错能叫喊出来,他能发泄,能质疑,顾元琛却只能默默忍受,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有那么分秒之间,顾元琛的心里艳羡不已。
纪凌错能够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他做不到,他空口许给了姜眉那么多,却无有一事满足,甚至再无机会。
“本王没有必要说谎,”顾元琛定了心绪,笑着说道,“纪凌错,你到底还是个孩子,怪不得眉儿当日不愿和你走——”
所谓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纪凌错的剑掉在地上,他不敢再去想了。
顾元琛说得对,他不笃定阿姐的心意,他说阿姐不需要那些,可是从小到大,阿姐吃过的苦,桩桩件件,纪凌错都心知肚明。
是啊,那毕竟是皇帝,阿姐要做后妃了,万一阿姐很开心怎么办,阿姐知道他的身世,他身上的血都是脏的,所以阿姐心里没有他,这也是对的。
阿姐或许从来都不需要他……
良久,纪凌错才回过神来,顾元琛已经摸索着桌椅缓缓坐下了。
两个互相记恨的人,此时为着同一个人,因着不同的原由,满心悲凉,迷茫无措。
“既然你来了,想来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本王亦不想两败俱伤,所以过往之事及今日之事,本王都可以不在乎。”
纪凌错抬眸,把怒火悉数留给顾元琛,讥讽道:“两败俱伤?真是说笑了,敬王爷何不看看你如今身边的人,尚有哪个堪用?”
顾元琛摇了摇头,嘲弄之意更盛:“所以说,你不过是个孩子。”
“难道在你眼里,只有死才是两败俱伤吗?你想今日就去死?你就不怕再也见不到眉儿?若是本王没有记错,你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在本王身边。”
他有意提及上一次姜眉与纪凌错诀别,他不敢承认,当时姜眉没有离开,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欺骗,更是因为担忧。
只要想到此处,顾元琛心中便唯余妒火。
“真恶心!你少这样称呼她!”
“若是你还想要她平安,便先告诉本王,究竟是谁要你暗杀赵书礼,赵书礼发妻被害那晚你究竟做了什么,是谁闯入你的住处杀你,如今又在追杀你的又是何人?”
纪凌错捡起了自己的剑,用帕子拭去血污。
“……是你的母亲,当今的太后。”
“你怎么知道?”
顾元琛沉声问道,唇瓣却颤抖起来。
纪凌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强装镇定的模样,笑道:“接令那日,我在据点二楼看到了那人的脸,他年纪不小了,脸上一道疤深贯右眼,虽披着斗篷,却还是能看见他脚上穿的是宫靴。”
右眼的伤疤……顾元琛登时便想到了太后身边的喜顺,是当年京城沦陷时被叛军所留。
“仅凭一双宫靴?”
纪凌错声音忽有些低落,轻声答道:“不,那是因为后来我遭窨楼追杀,偶遇周云。她告诉我阿姐的事……”
“我问及她今后去向,才知她从前同伴亦是因接下此人的金签命丧黄泉,临死前吐露,雇主是太后身边的人,周云为自保,也只能佯作不知。”
顾元琛忆起周云坦白,当时便不解太后为何要对赵书礼下手,这件事虽一直调查,却并未得到眉目,后来因为操心着姜眉的身体和战事,他也无心再多疑忧。
“那时起,我确定是太后,是她要人潜入赵书礼府中行刺,我失手了,先前我和阿姐杀了褚盛的事也一并暴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铤而走险杀回去,把青衣堂的那个主事了结,拿了他的解药,这样一来,即便被追杀,也好过受人辖制。”
纪凌错眉色张扬,说得轻松得意,可是这份得意并未停留太久,转而被落寞取代。
当时只顾着快些为自己解了胭虿散,好方便逃亡,忘记了再留一时那解药……
若是当时他没有心急,那阿姐便也不会再受折磨。
他心中的悔恨不甘,又何止于此呢?
顾元琛看不到纪凌错此时脸上的神色,也对这个人的过往所知甚少,可是心中已然相信了他字字所言,自然,也捕捉到了此事中的漏洞。
“那丞相夫人为何身亡?不可能是太后做的,赵书礼的夫人是她母家徐氏远亲,是绝对与她一条心的人,如今无论如何看来,都不像是要你去杀了谁,而是本就要将祸水引到你的头上去。”
纪凌错却道:“敬王爷,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我们这样的无名小卒,是不会被皇亲贵胄在意的。”
“对了,我还有一个极好的消息告诉你,当时要行刺你的死令,猜猜阿姐是从谁那里接下来的?窨楼规矩,同一个雇主,绝不会认识t第二个青衣堂堂主——”
顾元琛心底刺冷,他怎么会没有料想过这个答案,他又何尝没有体味过这种杀意。
见他身形一僵,纪凌错也便没有再说下去。
他觉得顾元琛阴毒又可笑,可是知道了是太后要杀他,却又不解。
他从小是无父无母一般活着的,只有阿姐给过他温暖与怜惜。
他无法探知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可以令母杀子。
默了片刻,顾元琛不想在这屋内多留,起身欲要离开。
“如今外面的人都在追杀你,在本王查明真相前,你可以留在王府。从前的事,本王既往不咎,洪英不欠眉儿,是本王亏欠,他已还补,眉儿更是早就原谅了他……你若是再动手伤人,便也没有这份谅解!”
“不需要,敬王爷。”
纪凌错微眯起了双眼,对顾元琛所说的话十分不屑。
“还没有什么人能抓到我,我更不会留在你的府上,必要时,我自会来见你。”
顾元琛推门的动作止住了,冷声道:“你若想来,本王会见,可你若是招惹事端,伤了本王的人,本王必奉陪到底。”
纪凌错轻哼了一声,越过顾元琛推门离开。
“难为你了,将一个无用酷吏当成宝,既然阿姐原谅他了……我便也放过他——按照你说的,既往不咎!”
何永春绕着纪凌错冲了进来,搀扶着顾元琛坐下,见王爷面色苍白,唇也干裂着,不免心疼。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竟是无有一日安宁。
“王爷,就这样放他走了?可是——”
即便是蒙着眼,顾元琛面上痛苦的神色也分明可见,何永春虽然不甘心,却也止住了话,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你还记得么,那时眉儿说过的,她要杀我是因为她接了窨楼的死令,能发这死令的人,也必然是非富即贵的……”
何永春温声劝道:“别想此事了,王爷,奴才扶您回去歇着。”
“何公公,我真的想不通啊,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恨呢,恨到一定要我去死?就是因为当年我当年连累她被打入永巷吗?”
这样的话,顾元琛在年少的时候就不止一次问过何永春。
他永远都是那么迷茫,即便他的心智已经远超同龄的孩子,甚至何永春已经要事事都听从他的安排了,他还是需要人来解答这个问题。
他轻声呢喃道,像个孩子一样不解,又像是在自我劝解一般。
“可是我也不知道八弟为什么会死,当时的太医不都说了吗,是他比我健壮,生得也很好,可是偏偏他生下来就是死胎……你说,若是他活下来,我死了,是不是所有人都得偿所愿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答案,除非他亲口去问当年的徐妃,当今的太后。
当年的顾元琛和而今的顾元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一遍又一遍拷审自己,庸人自扰之。
*
“琳儿!别,别走——”
自与顾元琛大吵一架,太后的梦魇愈演愈烈,时常在深夜惊悸呓语。宗馥芬早已见怪不怪,只垂首默读诗书,待那叫喊声愈发凄厉,才上前将人唤醒,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
太后喘息着定下心神,看清榻前跪着的是宗馥芬,而非自己名正言顺的女儿,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可是宗馥芬很是懂事,孝心可鉴,她也挑不出错处,只得接过茶盏,浅饮一口。
“你何时来的?哀家这几日精神不济,一时竟忘了让你回去。”
“是儿臣自作主张前来的,儿臣平日里多受皇兄垂怜,太后呵护,如今您抱恙,总是要好好尽一片孝心,才不辜负天恩。”
“听闻您近日多梦,便想起家母昔日亦受此扰,若无人看顾,醒后常感胸闷气短。不知您此刻可有不适?”
“哀家还好……只是又梦见了琳儿,”太后叹息,拍了拍宗馥芬的手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这片孝心,哀家记着了。你自幼便这般懂事,常与怀乐一处玩耍……哪像那个逆子!他若能学得你三分,哀家何至于此!”
她忽又想起一事,忙问:“你可知道陛下如今怎么样了,哀家才想起来,陛下还病着呢,如今可好些了吗?”
“皇兄醒了,并无大碍,今日午时儿臣遣人送药膳时,冯公公是这样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
宗馥芬只是笑了笑,与太后闲叙了几句,便拿起藏在裙下的书册离开了。
琳儿?是七哥那个出生便死了的弟弟?没想到太后还给他起了名字呢,到底如今是太后娘娘了,若是先帝在时,只怕她都不敢提起这位皇子,只低眉顺眼着。
她不免心里叹气,老天不长眼,总是让这样的小人过得自在。
宗馥芬径直去了花园赏景散心,让侍女回去送书拿鱼食来,顺势将藏在袖中的小瓶丢入池中。
她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信步往御花园散心。行至池边,她支开侍女回去取鱼食,趁其不备,迅速将袖中一个冰凉瓷瓶掷入池中。
才见水面泛起涟漪,身后便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怎么了,可是有何烦心之事?”
“参见皇兄,”宗馥芬转身行礼,“皇兄如今可还身子不适吗?”
“朕好多了,也多亏了你的药膳,午后有了些气力,出来走走。”
顾元珩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素净衣衫与孤身只影上,不免歉疚。
“不是早就与你说过不必多礼?皇家对你亏欠颇多,宗家又为国不惜热血,朕受之有愧。”
“你无辜受多年苦楚,自当安心享福,如今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不必节俭。”
宗馥芬虽心底一暖,旋即冷静下来,浅笑道:“皇兄对芬儿已是极好,如今天下不算安定,百姓们生活亦不算富足,芬儿怎敢享受豪奢呢?能为皇兄节省,能为太后尽孝,心底便也踏实了。”
顾元珩颔首,犹豫片刻后道:“芬儿,有件事……朕还需和你说明,是关于乌厌术石的。”
这四字入耳,宗馥芬周身犹如雷击,怔在原地。
这么多年折磨侮辱,莫说是听到这个名字,就算是想起,回忆起,她都如坠冰窟,绝望麻木。
“他……如何了?他已经与我无关了!”
“朕明白……你不要怕……朕本应当杀了他解你心头之恨,告慰无数将士英灵,可如今北蛮灭国,原北蛮治下之民若要与中原百姓相融,并非一时可为,更不可能屠尽北蛮而治。”
“何况其腹地广阔,边民复国之念仍盛,乌厌术石若身死,那北蛮腹地必将再出一新主,从此战戈不休,可若他活着,在京为囚,便是大有裨益,假以兴替,北蛮便会真正归属我大周治下,所以朕才迟迟不杀他——只是朕明白,若如此,你不免受了许多委屈。”
宗馥芬强忍住泪水,挤出一丝笑:“不委屈,芬儿能回来便已经很好了,只是,只是七哥也是这样想吗……我记得,乌厌术石杀了他无数亲信,多少血羽军和龙武卫军的将士们都战死在了北边!”
顾元珩亦是无奈,长叹道:“世间无两全之法,他们的苦衷怨恨朕明白,他们可以对朕不满,可朕是天子,不能逞一时之快,需为天下百姓与后世子孙着想。”
“陛下深谋远虑,但凭您的安排。”
“好,待回京之后,朕也为你择一佳处修建公主府,让你更自在些。”
“多谢皇兄厚恩。”
宗馥芬瞥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他身后的燕儿和小怜,顺势柔声问道:“诶,难道这位就是皇兄从民间带来的娘子?”
“不,她是朕身边的旧人,那孩子是朕微服私访时所救,朕有意将她记在敏王名下,今后养在身边。”
“……原来如此。”
“你们应是初见——若是平日无聊,朕可以让小怜多去探望你,朕记得你喜欢小孩子。”
宗馥芬心底苦笑一声,她喜欢又如何,早就被乌厌术石摧残坏了身体,她永远也不能做母亲了,
“孩子还小,见了我这无趣之人反倒少了玩乐,皇兄若有事忙碌,芬儿便不打扰。”
“嗯。”
眉间的沉思似乎是缓解了一些,顾元珩带着冯金先行离开了。
燕儿带小怜上前行礼,宗馥芬连忙将人扶起。
她压低声音问道:“燕儿姑娘,你们娘子这几日可安好吗?陛下如今准予旁人探望么?”
燕儿摇头,把手里提着的食盒交给小怜,将宗馥芬引至静处,还未张口,便险些哭出来,只想问宗馥芬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她道是,这些时日陛下不让她照顾姜眉,也未t有一次准她前去探望。
宗馥芬对姜眉心怀歉疚,有心想要帮助,可天子有旨意,她也不能贸然去见。
如今听燕儿这样说,想起顾元琛那日的话,便更是倍感无力了。
两人不知怎么办,回到了小怜身边,小怜见两人都是愁眉不展的模样,竟然还安抚起了两个大人,宗馥芬将小怜抱在怀里,寒凉了许久的心,也多了几分暖意。
“陛下既然还是让信任的人照顾着娘子,想来还是疼爱的,我也只是听说一些风言风语,燕儿姑娘也只听听罢了。”
她把面颊贴在小怜的额头上,安抚着燕儿,也安抚着自己的心,只说是有一些风言风语,她还是认为姜眉今后的日子不会难过的,待她诞下皇嗣,自己和宗家拼尽全力也要让她坐上皇后之位。
总是会好起来的,只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降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