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琛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而今在脑海中追味着往昔的点点滴滴,他想不到刘素心,只一心想着姜眉,想起那日她一身残破,面对他却无所畏怯的模样。
顾元琛才欲开口,冯金的声音在殿外骤然响起,燕儿慌忙跑进寝殿,看到顾元琛和姜眉皆是泣不成声。
自小怜被害,燕儿与姜眉一般魂不守舍,两人互为依靠,燕儿对顾元珩的忠心不似从前,关于姜眉的往事,亦多少有所知悉。
她也知道今日公主殿下来探望姜眉时留了一个人在寝殿,也帮着掩护,可是却没有想到此人会是敬王爷。
事关紧急,燕儿也来不及多想,告知陛下来了,本欲带顾元琛离开,可是冯金已至外殿,一时无可奈何,她只得让顾元琛先躲在偏殿连通的耳房内,为姜眉擦干泪,自己到殿前迎接。
顾元珩免了燕儿的礼,他知道小怜死后燕儿也备受打击,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只叮嘱她悉心照料姜眉,也不要过于操劳。
燕儿看冯金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人,捧着许多赏赐,就说姜眉方才想起伤心之事,在自己怀中哭了一会儿,她正预备为姜眉梳洗。
顾元珩听了不免心疼,他只想要姜眉好好的,便径直进了寝殿,果然看到姜眉双目含泪卧在塌上,心中一阵酸楚,让人前来解了姜眉手上的锁链,将她抱在怀中。
姜眉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反抗。
“小t眉,你可是又想起了孩子的事……为何一人伤心?”
他柔声询问,虽然姜眉没有回应,可是顾元珩知道她今日的态度已是和缓了许多,大喜过望,捧着她的脸在她颊侧爱怜地轻吻。
“冯金对朕说,朕昏迷之时,你曾问过朕的病情……可是真的吗?朕知道你心中记挂,今日本想让冯金代为看望,可是喝过药,身子好了些,便还是决定亲自前来。”
他为姜眉擦干脸上的泪痕,才欲开口,便因身子不适咳了几声。
看到姜眉把头转过来看向自己,顾元珩不由得心中一暖,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不知觉时,眼角已经被泪濡湿了。
他不再提让姜眉伤心的事,转而说道:“此前朕就总觉得你这寝殿里空荡了些,太过素净,燕儿说你不喜欢华贵之物,朕便让人从行宫旧库之中挑选了一些典雅的器物字画,为你装点一下。”
他轻抚着姜眉的发顶,安抚道:“你心情好了,身子也好得快些。”
“去将东西放下吧,好生布置。”
言罢,那些侍人们便要带着东西往后殿与耳房里去。
姜眉骤然挣扎起来,一面流泪,一面小声嘶哑地喊着:“我不要!我不要这些!”
“小眉!你的嗓子……已经好了?”
听到姜眉开口说话,顾元珩眸光一亮,惊喜交加。
他亲吻起姜眉颈侧,哽咽道:“朕以为你复伤了嗓子……今后不能再言。”
“……是今日刚好些,还是先前恼着?不愿与朕说话?”
“我不想要这些,出去!你让他们出去!”
姜眉抓着他的衣袖哭求,说罢一个字,身子就颤抖一下。
方才与顾元琛说了许久的话,她已经觉得喉间有了令她作呕的血腥味,肿痛不堪。
她也更不想让顾元珩知道自己可以小声开口说话,不想要他那可笑的愧疚,要他施舍给自己的怜爱。
她与他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可是如今的情形容不得她犹豫,她一如既往没得选择。
顾元珩只怕姜眉不同自己多讲一字,对她必是百依百顺,何况还是这样的小事,便让人将东西先放到库房去,散了宫人,谁也不准打扰。
“好了小眉,既然你的嗓子才养好,便不要再劳损了,”顾元珩亲吻着姜眉的颈侧,声音更轻柔了几分,“你想怎样,朕都依你。”
他没想到姜眉的态度缓和如此之快,心底的歉疚更是溢满,更责怪自己此前甚至有过不满姜眉过于绝情的念头。
她不应,便也只能当她并不抗拒,顾元珩换了个姿势,让她坐莲台一般在靠在自己怀中,颔首便能亲吻她的后颈。
他轻咳了一声,压下自己上涌的血气。
“朕不在的时候,你也常一人哭得这样伤心?太医的话你都忘了吗,你总是这样,要如何养好身子呢?”
又是这样问,既然从不把她当人看,为何要说这些面上温情的话,他那么多日不肯见她一面,最终却是带着一碗落子汤来,也能装作这般柔情脉脉的模样,先迎一迎她满心的欢喜。
姜眉坐起身面向着他,哀然地看着他的脸,看得顾元珩心中一阵畏怯。
他悔不当初,恨自己的疑心,恨那日与姜眉旧别重逢,在夜深时抛下她一个人,把那颗对他热诚的真心弃之不顾。
姜眉自是知晓他面容憔悴的,并未有怜惜,因为她能看到自己手腕上被锁链束缚留下的伤痕,她犹能忆起楚澄的神态,她觉得可怕,甚至荒唐。
“陛下,我不是先皇后。”
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顾元珩和顾元琛就不懂呢,她知道,如今顾元琛就在那耳房里,他也定然听得到。
顾元珩强逼着自己笑了笑,没有在姜眉面前落泪。
“小眉,此前我也疑心过对你的情意,有些时候看着你,我辨不明自己是在悼念旧人,还是在怜惜你……先前误会你时,朕反不怕是别有用心之人送来的细作,是不想你对朕的一颦一笑都是别有用心。”
“朕出身皇家,皇家没有温情,只有算计——”
相似的话,顾元珩说过许多次了,姜眉也听烦了,倦了,她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陶醉的忏悔。
“……小眉,你笑什么。”
顾元珩的手指颤抖着,他去抚碰姜眉的脸,却只感受到了寒凉。
自是笑他,也笑姜眉自己。
姜眉闭上眼,强压下喉头的恶心,忽抱住了她,就像从前她从前总是喜欢投入他温暖的怀抱时一般,只是从前她满腔热忱,而今有意为之,却抱得更紧了些。
她好恨。
姜眉在顾元珩耳边小声说道:“陛下是天子,天下之人见了你都要俯首跪拜,你却要求什么真情,真是可笑。”
她听不得这样的话,她注定不会是什么皇后,她只是一个平民之女,她只觉得顾元琛和顾元珩都是如此可笑,她也可笑,她居然会想他们会有所不同。
一个王爷,一个皇帝,已经什么都有了,却还想要什么真心。
她的真心如她的人一般,已被磋磨殆尽了。
顾元珩怔在原地,他想问个清楚,可是姜眉却抱他抱得极紧,仿佛是小别胜新婚的年轻夫妻一般无比依赖,仿佛是青梅竹马终成眷侣,小女儿在最心爱的情郎怀中撒娇一般。
只是只有肌肤与肌肤之间的相亲,全然没有一丝一毫温情。
她在他耳垂后亲吻着,轻轻几下便将他的呼吸撩拨地火热。
一想到顾元琛此时就在耳房里,想到这一位王爷一位陛下的心狠,想到他们自以为的可怜,她忽然生出了一份报复一般的快活来。
姜眉将顾元珩推倒,将身后的腰枕取来,半压在他面上,用力抵住,不愿看到他的脸。
不知是伤透了心,还是身子虚弱没有多少气力,忽被她用枕捂在面上,顾元珩竟然也只是抬手浅浅挡了一下,便放下了。
大抵是心中有愧,一刹那间,想把性命给她,可她不会要的,便更是羞惭不堪。
姜眉毫不费力便解了顾元珩的衣衫,露出他的胸膛用手指轻抚着,特别关照着他身上的每一寸伤疤,好似是怜惜爱抚。
她知道的,她明明知道要如何去应对男人的,他们都是一样,早该如此了!
“陛下,那日民女说错了话,您不是楚澄,您始终都是陛下,求您,求您不要怪罪。”
“陛下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让民女来侍奉陛下吧。”
她艳笑着向天子谢罪,眼泪挂在唇角上,勾勒过她的香腮,坠在他的胸前刺痛他,烫得他心尖一颤,
这是顾元珩万般纠结之事,仿若一道禁咒,日日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楚澄曾经得到了姜眉满心满眼的爱,他明明就是楚澄,为什么只是因为这一个天子的身份,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呢?
他希望姜眉仍是把他当做她心目中的楚公子,可是她真的这样做了,却又是这般刺耳,这般令人绝望。
“不可,小眉你才才刚小产!”
她冷笑了一声,俯身用干哑的嗓子在他耳边极尽阴柔地说道:“楚公子,我喜欢你,我也想要你的真心。”
她半压紧那腰枕,将手探至他腹下,便软伏在他身上,玉芙殿是行宫最古朴典雅的一处,只是年代久远,屋中的陈设不免有些旧了,一时经受不住催折,吱呀吱呀地凄叫着。
十指相扣,却并无依恋,顾元珩被她抓着手压在榻上,手上的扳指亦间歇地磕在边沿的雕花之上,与他在腰枕下沉闷的呼吸声交替着。
他想抱一抱姜眉,可是心既已死,旁物皆是徒劳,什么都抓不住,一切都是虚妄。
他脑中一片空白,低低地叫了一声,因被那软枕覆在面上,连自己也听不清楚,他是在喊姜眉,还是在痛哭。
造成今日的局面,他怪不得旁人分毫,他害了姜眉,害了自己的骨肉,还害了无辜的小怜,他发誓过不要做无情的君王,却不知不觉又走上了先帝的旧路。
姜眉累了,本就虚弱的身子绵软地俯压下来,似是温存地枕在他的胸前,轻轻吻着他的胸膛,妩媚撩人。
那软枕也滑落到地上去,顾元珩双目红着,眼泪湿了半张面容,姜眉也哭着,却笑得放肆得意。
不就是想要这些么,有什么给不得的,她从前也能给呢,偏说什么真心的话。
“陛下满意了么?”
“民女侍奉得当了么?”
她笑着问道,极尽恭顺,一丝真心也不会给他,只t能给他嘲弄。
“……你一定要如此吗?”
顾元珩呢喃问道。
姜眉在他胸前□□出一片又一片红痕,将他的手拉入自己胸前,幽幽说道:“民女时日无多,既然不能离开行宫,便只好侍奉陛下,报答陛下了。”
“陛下想要真心,这就是了。”
“只要民女不死,陛下何时想要,民女都会给的。”
他执意要占有她,要留下她,她自是会被留住的,可也只是留给他一副肉身罢了,他想要什么真情?通通碾碎掉。
好啊,足够狠心。
这一时,顾元珩才明白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拥有姜眉,他感觉一根在自己心中绷紧了数年的弦碎了。
他推开了姜眉,起身将她反制在身下,亲吻着,占有着。
姜眉也直直望着他,笑得娇丽,前所未有的妩媚面容,全然给他,眼神却冷得发寒。
愉悦不见,痛苦也不见,似乎是早就预见了这样,在嘲笑两人从前情好蜜意的每一刻,取笑从前的楚澄,笑他道貌岸然。
“你不会死的,你要永远留在朕身边。”
他抱着姜眉,直到两人的喘息声与呻|吟声都绝止了。
唯余眼泪。
顾元珩拥着她,在她耳边极小声地说:“小眉,朕不会再锁着你,明日朕还会来的,你若是有事,朕会拿燕儿是问,让所有侍奉过你的人给你陪葬,你不是要同朕纠缠吗?”
他怜惜地吻着姜眉的眼角。
“那朕也会陪着你的,朕不要真心了,朕要你。”
顾元珩下了地,拿起一旁的冷茶仰面饮尽,盯着那杯盏失神,似乎是仍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将杯盏丢在殿门上摔了粉碎。
侍女和内臣们被惊动,从未见过这般阴狠面色的陛下,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多看伏在小榻上发丝凌乱,面色惨白的皇后娘娘。
顾元珩离开了。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顾元琛才挪动了脚步。
双腿麻木,竟是一丝都没有觉察,险些摔在了地上。
他仿若魂魄离体一般行至姜眉的身前,姜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晴光,无声地落着泪。
她不应当是觉得很痛快吗?
却又为何眼泪不息呢。
不要再多想了,顾元琛对她没有情,她也不会有,都该结束了。
“为什么要这样?”
顾元琛上前抓住她的手,只是稍没有控制住力气,便险些将她的身子提了起来,可她却如尸体一般任他摆布。
“你怎能这般对我?”
姜眉缓缓转眸,目光空洞地落在他的脸上。
“对不住了,敬王爷,脏了您的耳朵了。”
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陛下走了,您也想来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