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琛怔怔地放开她的手。
方才他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如毒虫一般,生生啃噬着他皮囊下的血肉。
他不知道姜眉为何要这样做,她恨皇兄,可他为什么也要恨自己!
为什么要如此作践她自己,作践他的心。
“姜眉!你怎能如此对我!”
他从没有喊过姜眉的本名,从前即便是最相看两厌之时,也只用一个“你”来代称,后来对她情根深重,便只唤她眉儿,轻轻柔柔地念,把她的眉目都印在心底。
他从不在乎姜眉的过去,他为她惋惜,为她不值。
他认为姜眉与自己是相同的人,幼年之时那些算计与憎恶宛如铁锁,将他禁锢得窒息,他被姜眉的坚韧吸引,想要待她好,想要忘记过去。
他恨姜眉与自己的皇兄纠缠在一起,却并不是真的恨她厌恶她,他只是恼怒了一时,只与她见了两面,便自行低了头——
他错了吗,他做得还不够吗?
顾元琛紧攥着姜眉的手腕,双目的隐疾似有复发的迹象。
分明还是窗外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的眼前却一阵阵泛起黑晕,刺痛不堪。
脑海之中,怨恨与不甘纠缠喧嚣着,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里劈剥出来,看不清姜眉是在哭还是在笑。
姜眉只觉自己的手臂都要被折断,因此前被乌厌术石生生吊扯着脱臼过两次,平日里就连燕儿都不敢大力去碰她的手臂和肩膀。
如今被顾元琛这样提扯着,她痛得唇瓣都要颤抖起来,险些呼吸都要停滞,却不肯同他多讲一个字。
燕儿将陛下送至宫门外,连忙跑回来看,见到顾元珩这样对待姜眉,险些要惊呼出来。
她不详知姜眉过往,还是近些时日来陪着姜眉时听她谈过几句,她以为姜眉那一身的伤悉数是拜顾元琛所赐,连忙上前心疼地护住。
可是顾元琛是王爷,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他如今半入疯魔,燕儿根本拉不开他。
“王爷您在做什么啊!奴婢求您了,您快放开娘娘!她的手臂被人反复扯脱又接回去,王爷忘了吗?陛下刚遇到娘子的时候,她险些都要死了,便是如今,也不过剩几年不到的光景了,您怎么会如此狠心呢!”
燕儿哭泣着,极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变成了姜眉那般嘶哑的状态,好像姜眉亲自开口苦苦哀求着,诉说着顾元琛不知的伤痛。
他倏然松开了姜眉的手臂,想要去帮姜眉擦眼泪,燕儿却以为他要去掐姜眉的脖子,鼓起勇气挡在两人中间。
怕顾元琛真的伤到燕儿,见他还是不肯离开,姜眉一时气血上涌,狠下心恶骂道:“太后残忍险恶,却做对了一件事,她真应当在幼时就杀了你,你本不该生下来!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像你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紧跟着的这句话,姜眉的声音却极小,小到只有她身前的燕儿能堪堪听清。
只是方才那句怨毒的话一出,就来不及多想什么了。
燕儿的心被吓得突跳着,此前她也听姜眉或是旁人讲敬王爷与太后娘娘的恩怨纠葛,知晓太后娘娘对敬王这个亲生儿子极尽凉薄,敬王爷也有难言苦衷。
燕儿不知道为何姜眉会突然说这样狠的话,下意识念了声:“娘子?”
她不敢去看暴怒的顾元琛。
“你也觉得该死的是我,该活的是八弟,对么?”
顾元琛的面色阴冷可怖,一双如墨的眼被杀意填满,语气却平静得诡异。
甚至说完之后,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似是看到了仇人的笑话一般畅快。
他推开了燕儿,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扳开姜眉的嘴巴将瓶中的药物灌了进去,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又捂住她的口鼻逼她咽了下去。
顾元琛泄愤一般捏着她的脸,似是爱抚,却在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掐出一个个更无血色的指印。
“你的二妹叫姜芮,三妹叫姜盈对不对?先前本王说她们早就死了,那也是本王骗你的,因为你咎由自取。”
“本王知道她们长大成人,一直在查她们的下落,姜芮嫁人,两年前死于难产,本王知道她的坟在边关,三妹还活着,如今也有了线索,洪英在查。”
顾元琛给姜眉拭泪,却仰面不看她,让自己的眼泪悄藏进领口。
“哦,还有纪凌错呢,他此前还来问过本王,问你去哪儿了,本王告诉他你怀了皇兄的孩子,让他闹吧,他敢来行宫送命,遇上皇兄,想想便是有趣啊!”
顾元琛走了,两人将最毒的心留给了彼此,又将情留下灼溺着自己。
燕儿握着姜眉的手腕,怔怔看着敬王爷的背影,不知两人之间从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外殿虽有宗馥芬的人在应候着,但见顾元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想起姜眉在自己耳边呢喃的那句话,她还是决定去看看,怕他真的在玉芙殿闹出什么事。
只是燕儿离前姜眉还哭着,只片刻的功夫,回来时,姜眉已不能再回应她了。
燕儿惨叫一声,随后似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嘶声喊人前来,让人去请御医。
皇后娘娘从来只愿让燕儿一人近身,侍女们便也并不关心这女人,她虽一朝成了皇后,却不知是何等出身,何等来历,总是闹得鸡飞狗跳,从前照料过她的人没有落过一分好处。
甚至而今还不知患了什么癔病,就这般不识抬举地冷落起陛下来,将陛下气得卧病。
难得陛下今日多留了一会儿,却又不知做了什么蠢事,惹得陛下面色阴沉,害全殿的人受斥,两位掌事至今还因侍奉不周,在太阳最毒处跪着。
故而听到燕儿这一t声凄厉叫喊,走了两个腿脚快的去尚药局,其余皆离了手里的闲事,涌进内殿,只想去看一看这女人闹了什么新的笑话。
那位不知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分,被陛下突然册封的皇后娘娘半躺在床上,身上的薄被被掀开了,□□血迹斑斑,身下的被褥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赤色。
她面色灰白,一双眼睛就那般圆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众人吓坏了,任是再心冷的人也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更何况若是姜眉死了,以陛下方才那阎罗一般的模样,只怕所有人都要给这皇后娘娘殉葬,连忙奔走起来。
陛下开明温雅,最是仁慈和蔼的,体恤下人,待身边之人宽厚更是内庭人人皆知,怎么会下这样的狠手,莫非此前的传言……
不敢再想了,只是看过姜眉凄惨的模样便什么都不敢想了,竟然是比顾元珩方才的一番训斥更为有效,这些侍奉之人,再也不敢怠慢姜眉了。
*
顾元珩回到了兴泰殿,本大动肝火,当即下令将所有关押在监司的太后手眼杖毙,却还是不解恨意,甚至翻出来先皇后刘素心的旧物来,悉数摔打在地上,命冯金拿去烧掉。
自他从敬王口中知晓了有先皇后往昔之事,便再也没有翻看过这些东西,虽不似从前那般珍视,却还命人擦拭。
而今忽然要毁掉,竟是因为对姜眉的怒气。
冯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唏嘘不已。
不知要如何劝问,为了避免陛下后悔,他一面命人收拾着,一面挑拣一些更珍贵的偷偷留下,却听到背后天子拔出了一柄剑。
寒光闪闪,不见血气却杀意盈盈。
这是姜眉的剑,从前折断了,顾元珩又命人为她重新锻好,却还未来得及送还给她。
顾元珩握着这把剑失神,冯金在旁冷汗直流,生怕陛下再做出什么一反常态的过激之事——此时此刻冯金才惊觉,陛下是真的离不了姜眉这个女子了。
宗馥芬才安排人将失魂落魄的顾元琛送走,便听说姜眉出了事,只怕是撑不住了。
她心中骇然,知道顾元珩这里不许人前来,便亲自来兴泰殿告知,看到拿着冷剑面色阴沉的顾元珩亦不敢上前。
她也是从小在皇宫长大的,虽与顾元珩有了些隔阂,可是记忆中的太子哥哥宗馥芬记得分明,那是多么儒雅清隽的一个人,而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姜眉危在旦夕,她不敢怠慢,壮着胆子上前告知。
起初顾元珩还狠着心,说只让御医照料便是,可是听到姜眉下身被血染透,心揪之痛,又让他回到姜眉失去孩子的那个晚上。
无论他如何骗自己是为了姜眉好,摆出天子应顾全大局如是的道理,他都改变不了事实,他害了自己的子嗣,害了对自己一腔真情的姜眉。
顾元珩扔下剑奔出去,方才的轿辇还未撤下,他回去得很快,看到姜眉在他面前涣散着瞳目,在燕儿怀里失神地依偎,若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便几乎是死人一般。
燕儿不敢说方才敬王爷给姜眉灌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只说姜眉是昏迷是悲痛所致,却不想御医也验不出是什么,甚至小声嘟哝了一句“脉象似有好转”。
李滁是因侍奉皇后娘娘不力被陛下赶出行宫的,新来的御医张自舟深知而今怠慢不得,急得满头大汗,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元珩也急躁起来,姜眉却忽然似回光返照一般吐了一口腥黑的血液,而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张自舟似想到了什么,抹了额前的冷汗恭敬问道:“陛下,微臣才照料皇后娘娘不久,也看过娘娘从前的病案,娘娘此前可是服用过鼠尾草的?”
顾元珩抚着姜眉的脸,蹙眉答道:“是,此前敬王自北边班师回朝,带回了许多,皇后一直在服用。”
“那依微臣之见,今日皇后娘娘应当并无大碍了,陛下切莫过于担忧,免劳心伤神。”
“废话什么!皇后究竟怎么了,既然无碍,为何是如今这番模样?”
顾元珩虽怒,却也并无多少气力斥责,只一心扑在姜眉身上,握紧她冰凉的手。
“陛下息怒,微臣观娘娘脉象,确认娘娘只是因心力交瘁一时晕厥,想来是此前丧子忧思过度,少食少饮,致使这鼠尾草的药性不得作用。”
“此草药本就有毒,虽用于为娘娘疏解病痛,却也不应当在体内积弥过多,方才观娘娘眼神涣散,似濒死之状,便是这鼠尾草所致。”
张自舟让燕儿喂了姜眉一些温水,为她轻拍后背,将淤血吐净。
“陛下且看,娘娘如今吐出了淤血,便已恢复了些许气色,想来用过午膳后气色会更佳。今后微臣会以食补之法,调配鼠尾草的服用之量,为娘娘滋补身体。”
姜眉的呼吸不再似从前那般微弱,顾元珩大喜,将人从燕儿怀中接过来,紧紧抱着。
见此,张自舟也把心一横,冒死劝道:“只是陛下,娘娘身子实在虚弱,还不适宜侍奉陛下……”
他不敢直面天子之怒,却实在可怜皇后娘娘。
何况,哪有强与一个才小产的女子行云雨之事的道理,陛下当真是糊涂万分。
顾元珩不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抱着姜眉,将两人的面颊紧贴在一起,泪水打湿她的额发。
燕儿在一旁看着担忧,却也无可奈何,根本触碰不得天子怀中的人。
“方才……你说她的身子有所好转,”他哑声问道,感受着姜眉微弱的呼吸,“此前说她还有不过十年光景,如今可会好些?”
张自舟才见过皇后几面,如何敢回答这样要命的问题,何况这位皇后娘娘身上不知多少旧伤,又是中毒,又是小产,再是伤心成癔,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如何奢求益寿延年呢?
左右为难,便也只是说了些竭尽所能的话。
顾元珩大约也明白了其中含义,摆了摆手,让人离开了。
他亦疲惫不堪,倚在小榻上,却不肯松开怀抱,怀念着与姜眉初相逢,相知相伴,耳鬓厮磨的情景。
“燕儿,”他忽问道,“朕走后,她可还说过什么话吗?”
“启禀陛下,奴婢不曾听得……回来时,便见娘娘不行了。”
顾元珩顿了顿,忽盯着燕儿的眼睛不甘地问道:“你也因为小怜之死怨恨朕,是吗?”
燕儿惶恐,不知为何陛下会参透自己的心思,可是这惶恐转瞬即逝,只剩下了木然。
“陛下恕罪,奴婢岂敢如此,是奴婢照看不周,害死了小怜,况且小怜死后陛下处置了那么多人,唯独饶过了奴婢,已然是宽厚之至……只是这些时日想起小怜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免觉得心痛。”
这样滴水不漏的话总是极好听的,却也并不会有半分真心。
“那小眉平日里还同你说过什么?朕离开行宫那段时间,她初有身孕时,可有什么朕不知晓的事?”
燕儿幽幽地答道:“娘娘总是提一些要离开的话,她说自己不能留在皇宫中,担心自己身份低微,将来拖累了孩子,有时也会感到害怕,还说担忧今后总有一日会被陛下厌弃,只是知道陛下要回来了,便开朗了许多,没再提过了。”
得了示意,燕儿便退出了寝殿,关上殿门时,听到了天子悔恨难耐的泣声。
*
顾元琛去了玉芙殿,何永春便留在宗馥芬的青露殿坐立难安等着,听说陛下忽然不顾抱恙去看望姜眉,更是心悬在喉。
而后又是听说陛下怒气冲冲离开,又是传言皇后娘娘大限将至,他心中所受煎熬,不比当事之人少。
终于是等到了顾元琛惶惶然回来,见到何永春第一句话便是:“她说本王应当去死,她也觉得当年本王应该死掉,八弟应该活下来,他们说的对,是该如此。”
“只是我偏不要让他们如愿。”
而后顾元琛笑了笑,恢复了他素来的骄矜,凉薄。
方才的意志沉沉转眼间烟消云散了。
他并不急着离开,也不管宗馥芬告诉他什么姜眉快要死了的话。
他只是耐心地换了衣袍,教宗馥芬的琴师弹他数日前曾为她弹过的东昌曲,琴师弹错一处,他便耐心地指点出来,不厌其烦,快到了黄昏日落时,才带着何永春离开。
何永春与宗馥芬对视了一眼,目中皆是无奈。
马车上,何永春小t心地问起发生了何事,顾元琛仍是笑意泠泠,轻声道:“我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一次见面,何永春是千万分地期盼着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是显然天不遂人愿。
究竟是怎么了,姜眉何故说出那样残忍的话呢,她不是知道从前王爷经历过什么吗?
顾元琛甘愿把心上的伤口和没入其中的匕刃给姜眉看,她就也狠心握紧刀柄狠狠钻转起来。
怎么就闹成了这样的结局?
回到府上,顾元琛径直去看望了琉桐,陪她说了许久的话,又带着小莹和香茵用了晚膳,没有半分伤心的模样,用过饭,便是让香茵陪着下棋,直至夜深。
趁着沐浴时,何永春叮嘱了香茵几句,让她好生侍奉,更要小心说话。
香茵不知行宫中发生的事,只知道自半月前陛下宣布要立新后,她也成了顾元琛的侧妃,却再也不得一见,以为今日顾元琛的心情大好,要她侍寝,险些喜极而泣。
她换了寝衣在内室等着,顾元琛沐毕,脚步轻至无声,墨色的青丝垂压在玄色寝衣上,整个人似是隐没在了黑夜里。
他不言语,香茵有些怯怯地道:“妾身想王爷今日离府至黄昏,回来后便一直下棋,担心您乏了,便熄了灯烛,您若是还想下棋,嫔妾为您点灯。”
顾元琛摇了摇头,走上前半揽住香茵,用手背抚着她的脸。
“不过是几盏灯烛罢了,也需耗费你这许话来?”
他微微俯下身,嗓音有些低哑,在香茵耳边问道:“你很怕本王吗?”
似是愠怒发问,又似是怜爱挑逗,他的语气中让人琢磨不透半分用意。
“没……没有,只是被王爷立为侧妃后,已有数日不见王爷,一时心中激动罢了。”
顾元琛轻笑一声,挽着她的手,将人缓缓抱起,走到床榻前放下,香茵起身想去解帷帐上的系带,被他轻按了回去。
“不必,你躺着便是了,本王不在意这些。”
他睡在香茵身边,沐浴之后淡淡的香气扑在她面上,倒是让慌乱的心平静了不少。
香茵大抵明白,今夜王爷是不会让自己侍寝的,心里虽难过,却也早已释怀了,只是怀着一颗虔诚依恋的心,握住了顾元琛的攥紧在枕角的手指,轻轻安抚。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向香茵这一侧贴近了一些。
“本王应当是命里无子的。”
他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香茵有些不解,以为王爷在点自己的心思,才想开口,顾元琛又道:“与你无关,是旧年的积劳,还有那治那寒疾吃药吃坏的,本王早就知道了。”
香茵心思细腻,又深爱顾元琛,听得心里酸涩,便落下泪来,顾元珩轻声斥道:“不许哭,也不许说什么安慰的话。”
言罢,温凉的手指在她眼角拨过,为她擦净了泪水,才觉心底一暖,便听他淡淡地问道:“方才你为什么哭?”
“是觉得本王可怜吗?那你倒是心地善良。”
顾元琛将她抱在怀里,忽然就自顾自地说起了往事,往事要从和说起呢,便是先帝时的后宫吧。
先帝的后宫有一位徐妃,她抚养着太子,亦有了身孕,极尽荣宠。
怀胎十月,她诞下了双生子,一个是白净壮硕的死婴,一个活着,却是黑瘦干枯。时岁大旱,这个孩子被视为旱魃,托生在妖妃腹中,害死了原本的皇嗣,降生皇家为祸人间。
“那个孩子便是我。”
他喃喃地说着,语气轻快,顺势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吐在香茵的颈侧,这是她满心爱慕的王爷,数日期盼的时刻,却不能让她感到一丝丝的温暖。
“幼时许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不止一次听见,我才应该是一个死婴,我的八弟才应当活下来。”
“父皇也一定是说过这样的话,其实我恨他,他和当今的太后才是天生一对,若是石贼不曾叛国,我一定会亲手杀了父皇,夺了他江山的。”
“可是那日皇城沦陷,死别前父皇又偏偏叮嘱我,说了一些什么最看重我的话,让我南逃,让我活下去,将来有一日灭贼驱寇,复国还都,报国仇家恨。”
他强逼香茵抱紧自己,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意义,似是笑又似是哭,原本清润的嗓音变得可怖。
“那日我当真是感动极了,即刻便原谅了父皇从前的所有过错,一心想着为父兄报仇,后来被逼将皇位拱手交出的时候才如梦初醒,觉得自己蠢笨,父皇他真是好谋算啊……你说呢,本王是不是很可笑?”
香茵吓得不敢挪动身子,她一个小小女子,如何明白这些家国大事,只是细声劝顾元琛不要再想这些过往的痛楚,或是说些别的。
“为什么不!有什么不敢说的,这是本王的府邸!本王忍受的还不够多吗!”
香茵吓得身子一抖,起身想要跪地请罪,被他拉回到了怀中,她心目中温润清隽的王爷不复存在了,如今只剩下一个被仇恨吞驱的恶鬼,她好害怕,她忽然不想做什么侧妃了。
顾元琛不顾她的啜泣和认错,只是一味地说着,他藏在心底的隐秘之事悉数都倾倒出来,从前是为了保护他心底最脆弱之处,而今既已被姜眉蹂躏的支离破碎,便无需在乎了。
香茵不知道要怎么办,恐惧和爱惜催逼着她,她想要了解顾元琛的心伤,想为他排忧解难,可是她也只是一个泯然众人的女子罢了。
便只好忐忑不安地听着,安抚顾元琛,听他碎碎念念,说罢先帝,说罢太后,说罢当今陛下,诉却过往,时而笑时而哭,不知是得了什么疯病。
听到香茵小声地啜泣,他似乎清醒了片刻,又把人安抚着睡下,温声细语,却还是不断倾诉,直至声音都干哑起来,不知更漏几响。
“这些事,你都记得了吗,你要替我记住,你不是说对我有情吗?”顾元琛气若游丝地问道,亲昵地抚着香茵的小腹。
“是……嫔妾记得,都记得了。”
香茵颤颤巍巍地回答,尝试转过身去,却被制锢得更紧。
“你不能对我说狠心的话,记得么?”
“……记得了。”
“我知道你最懂我的心。”
他温柔又依恋地说道。
“眉儿,我们今后都不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