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眉昏迷的几日里,顾元珩若无政事,便是寸步不离守着,细心呵护,可眼见姜眉能醒来少饮下米粥,不至于整日昏睡时,却再不来探望一次,更不许寝宫中的任何人向她提及自己曾来过之事。
再之后的几天,便听说陛下纳了几位美人良娣,多数送回京城,只有三人入住了行宫,来姜眉的寝宫外殿行过一次礼,是燕儿代为接见。
三人都是清秀姣好的相貌,走后有胆子大的小宫女说:“怎么瞧着都是皇后娘娘一般的容色?陛下只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燕儿当时并未觉得,却还是罚了她日日洒扫庭院的,让她记得自己不该议论天子,惹事生非,可是即便如此,走在长街上,却仍能听到私语,说什么“神似”的话。
她听到这些话,心里便只有阵阵寒意,陛下这是做什么,他喜欢与姜姑娘神似的女人,可姜姑娘的神魂呢?
只怕是早就被折磨殆尽了。
燕儿想过姜眉做了自己的主子,自己也能跟着飞黄腾达的“神仙”日子,毕竟从前她在陛下那里只是侍奉茶水和起居的小宫女,可是做了宠妃的心腹,她便也是掌事的姑姑了。
故而从前她颇为不解,不懂为究竟为何姜眉如此抗拒成为帝王后妃的生活,如今全然明白了。
不再听那些或是唏嘘或是妄想的旁人之期,燕儿提着食盒默然回了玉芙殿。
她才从宗馥芬处回来,这些时日两人联络甚密,许是因为宗馥芬是这行宫之中除陛下之外唯一能对姜眉有几分真情怜悯的人,又或许是如今两人心中都恨记着同一个女人——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亦是从宗馥芬处,燕儿得知了姜眉与敬王顾元琛的过往,不由得一阵感慨,更为自己在小怜死后怀疑过姜眉是细作,怪她害死小怜,因而不肯与她详谈小怜安葬之事而倍感悔恨。
她放下食盒,轻唤了一声:“姑娘,公主殿下让我向你问好呢,姑娘今日身子可有不适吗?”
床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t视线没有焦点。
燕儿也知道她不会回答,只是存着一丝希冀,侥幸地询问罢了。
若不是姜眉睁着眼睛,呼吸尚且平缓,真的会叫人以为她不在这个世上了。
自前日醒来,她只同燕儿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不会去主动寻死的,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害了你们。”
此后,她便再也不开口了,一个人困居于这残破沉重的身体之中,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只需喘着气,日复一日地等待解脱便是了,这是天子想要的,要她活下来,为她医治身体。
可是心与神已然被毁了,一副勉强堪用的身子又有何意义?
燕儿知道,姜姑娘已经死在当时了,如今不过是为旁人的意愿延续着性命。
“那姑娘尝尝这点心吧,是公主殿下的小厨房做的,吃一些,压一压药味苦涩。”
姜眉乖顺地吃下了,燕儿却更觉心疼,捧起她的手为她轻轻揉按,看到姜眉眨眼间便落下泪来,知道她的魂魄还是在的,也不知是该喜该悲。
燕儿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姑娘在外可还有什么亲朋,心里记挂着的,我让他们给姑娘写些书信?姑娘看了,心里也便不难受了。”
床榻上的人缓缓摇着头,神色仍是漠然。
“那日……王爷说姑娘的妹妹,还有一位姓凌的公子——”
话音未落,姜眉的瞳孔猛烈地收缩,痛苦地咳嗽起来,燕儿连忙止住,上前安抚。
“不提了!姑娘别伤心,我不提了。”
燕儿不好评判顾元琛的是非对错,只是那日看着他与姜眉激烈争执,听到姜眉那句细声的呢喃,还有那看起来别有用心,实际上并未伤害到姜眉,甚至是让她的身体转危为安的药,便知道两人恩怨未了。
想来姜眉如今的拧错的症结一在自由,二来便是关乎那敬王爷了。
“他可曾为难过你。”
“谁?姑娘是说陛下?陛下不——”
燕儿为姜眉擦泪,下意识地回应道,可是却倏然噤声,知道自己想错了,“敬王爷”三个字就悬在唇边。
“……不曾的,姑娘。”
除却宗馥芬口中所说的过往,燕儿不知敬王爷究竟对姜姑娘做过什么,叫她如此恐惧提防。
姜眉似是安心了一些,又忽然将手抽回,向后蜷缩身体,躲开了燕儿的触碰。
“姑娘,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吗,我再轻一些。”
“不要管我了燕儿,是我拖累你了,我不想害了你,让我去死吧!”
“姑娘,你不要说傻话,燕儿也要你陪着我呢,你不能再这样整日消沉着了,就当是燕儿自私,你为了我好好活着吧!”
燕儿强忍着眼泪上前抱住她,姜眉大哭起来,宣泄着满腔的悲愤,伤口已然愈合了,痛楚亦变得麻木,脑海中关于生的希望唯余一片荒芜的空洞。
为了谁去活着呢?
她的妹妹死了又活过来,活过来又死去,阿错被顾元琛那条毒蛇盯上,生死未卜,她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保护不了。
她的孩子,她的小怜,只要她想到失去的这两个孩子,小腹便阵阵剧痛,仿佛时至今日依然有人用最钝的刀子,将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热与牵念生生剜去。
她无力去想了,过往的不甘或是遗憾,她都无力去想了。
而今万般所求,不过只是想求一个解脱。
可是想到顾元珩的狠心,想到顾元琛的威胁,这一对豺狼虎豹,冷意便自骨髓深处弥散,冻结血液,封存心跳。
为什么,就连死都不可以?老天爷就听不到她的一丝丝心意吗,她这一生求了无数次,从没有提过过分的奢想,只是这一点都不能满足吗?
燕儿安抚她躺下,过了多时,姜眉只觉眼睛干涩得发疼,再流不出一滴泪。原来极致的绝望,是这样的无声无息。
方才她哭得很大声,因而不过半个时辰,那些绝望的话语便传到了顾元珩的耳中。
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只是低头批着奏折。
“朕知道了。”
人已离开,顾元珩才看到笔尖提顿时墨花与泪水洇出的大片污迹,顺手将那奏折掀在地上,让冯金拿去烧掉。
“去为朕准备东西,朕去看看皇后。”
冯金在心中长叹一声,才欲开口劝说些,天子便冷冷道:“把你的嘴闭上。”
到了姜眉的寝宫,顾元珩先是停留在了外殿,四下看了看,摸到了温热的茶盏,才让跪倒了一片的宫人起来,
这是他上一次的旨意,他说过,若是他再发现给皇后的茶水是不是温热的,这些人便也不必再活着。
侍人们自然不敢忘。
如今的陛下对于玉芙殿的侍人而言与那阎罗无异。
冯金则带着燕儿进了寝殿,将一瓶治腿伤的药和一盘碎瓷片呈送到了姜眉面前,说这是陛下的旨意,虽然是给燕儿的赏赐,却务必让姜眉知晓。
他看姜眉实在可怜,只将话说得极尽委婉。
“娘娘莫要多心,其实陛下不会真的罚燕儿,她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了,陛下是不想您一时想不开。”
“您有什么话要和陛下说吗?”
姜眉紧紧攥着身下的绣褥,生生将那两相依偎的鸳鸯掐扯得褪了颜色。
她怒吼道:“他若伤了燕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我恨他,我恨他!”
话音才落,顾元珩便走进了寝殿,自然是听到了姜眉方才的话,却只是朗声一笑,冯金和燕儿跪倒在地上,双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含着眸中的笑意,走上前抱起姜眉,宽阔的身子将她覆笼着,不准她逃出半分。
顾元珩按住她意图反抗的手臂,耐心地为她擦拭泪痕,最后竟是吻干她的泪水。
“小眉,你再说一遍。”
“我恨你。”
姜眉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朕知道。”
顾元珩浅浅笑着,回话时眸光一闪,不管此时自己的心似被攥紧,反复揉捏成碎片。
而后他温柔地轻抚着姜眉的脸,用指腹摩挲着她涨红的面颊,为她整理黏在眼角的发丝。
“朕知道的。”
仍是笑着说道。
“朕想听的是前一句话。”
他转过头问冯金:“皇后方才说什么了,你再朕说给朕一遍。”
冯金颤颤巍巍地答道:“陛下,陛下息怒,娘娘方才只是说了一句气话。”
“说——”
“娘娘说,娘娘说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您……”
顾元珩低头吻了吻姜眉的额心,轻声道:“小眉,你最好如同你说得这般,是当真做鬼也不会放过朕的,你恨吧,既然你说不爱朕了,恨能让你撑着身子,不至于做什么寻死的事,朕亦觉欣然。”
听到这样的话,姜眉的眼泪夺目而出,满怀恨意地看着他,她想起从前的楚澄,想起他总是那般温柔,笑着说话。
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这幅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顾元珩面无表情地出了寝殿,让人将带来的折子放下,便一言不发地批着奏折,直至晚膳时。
他若不在,姜眉或许还能吃下一点东西,可如今却一口都不愿意吃了。
即便顾元珩亲自将羹汤送到姜眉的唇边,她也只是闭紧了双目。
“朕就怕你如此,这如何让朕放心呢,再过些时日,便要至秋深了,朕还想早日为你举行大典,想要秋狩时与你一起。”
顾元珩轻声叹息道。
随后,他命人将那盘碎瓷片倒在了地上,闭上眼不去看燕儿泪水肆虐的脸,狠心道:“去跪着。”
“不,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罚燕儿,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不行!”
姜眉扯住他的衣袖质问,可是语气中已然有了哀求之意,可是她无法阻止燕儿跪在那些碎瓷片上。
“不要……不要,不行啊!她会伤到的!”
“小眉,你把汤喝了便是,燕儿侍奉朕多年,其实朕亦不愿责罚她,你听话些便是。”
顾元珩不给姜眉一丝犹豫争辩的时间,话音才落,挥手示意,两个侍臣上前握住燕儿的肩膀便要向下按。
姜眉哭着夺过那碗汤一饮而尽,喝得那样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挣扎着从小榻上起来,想要到燕儿身边去,却是力不从心。
她如何反抗一个帝王呢。
“今后好生喝药用膳,朕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你要顾好自己,不要逼朕像今日这般行事,你记得了吗?”
姜眉无奈地点着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顾元珩走到燕儿身边,亲自将人扶起,命冯金带她下去擦药,当下将燕儿立为美人,指了几个侍女侍奉,让她t今后不必以奴婢的身份在姜眉身边陪着。
姜眉还是哭着,任谁看了也要心生怜惜,顾元珩抱起她安抚,吻去了她面上的泪水。
看着自己疼爱的皇后面无表情地用完了晚膳,天子似是心情大好,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夜深时才离开。
姜眉当夜发了高热,只是太医医术精湛,第二日晨起便退烧了,吃了药,用的早膳也比以往多,午膳后还离了床榻,在后院坐了片刻,顾元珩很是满意,又将燕儿封为了婕妤。
只是自那一夜起,原本医好了嗓子能再开口说话的姜眉却不再说一句话了,即便是燕儿,也不能再听到她的声音,她好像又变哑了。
她不再总是卧在榻上,有时也会在自己的寝宫内走动几步,她变成了一条自出生起便养在瓷盆中的鱼,即便后来放归了溪流,却也只是游转于原来的那瓷盆大小的一狭天地。
再也逃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