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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失信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6209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宗馥芬呆愣在原地,先前在心里想好的那些劝慰之词,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若是真的对姜眉说出,该多么残忍。。

她怎么敢再劝,她怎么配再出现在姜眉面前呢。

听顾元琛骂过自己,听何永春恨至不争的叹息,更无数次听到过父亲的劝解宽慰,甚至姜眉的原谅,宗馥芬也已得到过了。

好似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怎么会呢,这是她一生一世都要去赎的罪。

此时此刻,宗馥芬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她明白了那日的选择对姜眉而言意味着什么。

乌厌术石做到了,她早已是和顾怀乐一般自私狠毒的人了,做过的错事弥补不得了。

她被救出来了,却害姜眉留在了牢狱里,从前那样坚韧不屈的一个人,如今变了,是因为她宗馥芬不仅害苦了姜眉,还把她的神志也夺去了,补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才能活下来,重新像人一样活着。

她害了姜眉,如今还得到了她的羡慕,是羡慕!这个字眼宗馥芬从未想过。

那个时候,姜姑娘该有多绝望啊……

宗馥芬张了张嘴,唇瓣却像粘连在了一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起身抱住姜眉,聊作安慰。

“不……姑娘你莫这样说!不曾发生过的事,你能一人胡乱思想,自己伤自己的心呢?你会好起来的,我与皇兄说,让他无论如何都医好你。”

她拼命摇头,头上珠花乱飞,却否定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任何事。

“你当然想让他选你,此乃人之常情啊,即便是我……我,或是换做是世上任何一个人,当时情景,哪个不想被心爱之人去选,你是最好的人了!姜姑娘,我不如你……不是你的错,你怎会不配呢……错的是我,是乌厌术石!”

宗馥芬语无伦次地劝慰着,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做出的徒劳之举,亦当真是为了宽慰姜眉。

“你都说了那位小梁大人的事了,七哥他当时看到的是小梁大人,当日他其实是派人去救了的……他若知道是你,他——”

宗馥芬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然意识到,即使顾元琛当时知道是姜眉,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那是宗赴老将军为了自己的女儿,不惜与敬王爷翻脸,不惜被两军大帅斩于马下的死局,逼顾元琛做出的抉择。

选的不是姜眉或是梁胜,甚至不是她宗馥芬,选的是顾元琛自己和家国利益。

倘若没有姜姑娘,乌厌术石把她一人绑到两军阵前,她宗馥芬能活吗?

她收回了所有无力的话。

就如姜眉所说的,这世上哪有周全,任是谁,都不过是尘泥一捧。

“对不起,姑娘……对不起,我不劝你了,我也什么都不问了,你若是乏了,觉得心里难过了,和我说就是,我来陪你,以后在这皇宫里,我会永远护着你的。”

宗馥芬哽咽着说道,她不得不嘲笑自己,这世上竟有如此无力的道歉。

“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不要总是责怪自己,我们要好好活着,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害我们的人好过。”

她抚了抚姜眉的小腹,同为再无可能成为母亲的人,宗馥芬至少能体会到相似的痛楚。

姜眉太过伤心,没有注意到她说什么,只道是累了,不能再多陪着说话。

宗馥芬自然也不敢再扰她,擦干泪水,整理了仪容便出去了。

行至外殿,宗馥芬遇到了燕儿,二人说起姜眉,皆是叹息。

“是我错了,我不该在她面前提起七哥,惹她伤怀,劳烦婕妤娘娘您今日多陪伴在她身边。”

“这是自然,公主殿下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婕妤娘娘,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只是……您也切莫伤怀了,这其中感情的事,不是本人便猜不透的,何必为难自己呢?”

燕儿挽着宗馥芬的手安慰,不由得又想起姜眉当日对顾元琛所说绝情之语,想起那一句“像你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左右思想,燕儿还是告知了宗馥芬。

“当真是吗?我听七哥身边的何公公说,姑娘那日说了绝情的话,说他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没想到还有这一句,我就知道,姑娘不会是那样狠心的人……”

燕儿回忆起当日的情形,仍不免心有余悸。

“不曾听错,只是这句话姑娘说得极小声。”

“王爷不曾听到吗?”

燕儿笃定地答道:“不曾的……当时王爷似疯魔了一般,怎么会听得到呢。”

宗馥芬只得再问燕儿,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离开前还是好好的。

“王爷同姑娘说话,我不曾听,陛下来了,我让王爷躲到了耳房里,陛下不由分说带着侍人进去了,又命人出来不准打扰。莫不是——”

两人双双讶然,不敢再想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我从没见过王爷是那副样子,只怕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伤到了姑娘。”

“当时不曾细想,可是后来看着姑娘那样伤心欲绝,王爷那般失魂落魄的,便觉得姑娘当时说那句话,只是想让王爷莫再纠缠下去的,并非是恨毒了王爷,故意戳人心窝。”

“公主殿下,还请您千万劝阻着些,莫要让王爷心怀怨恨。

“不管从前有什么纠葛,娘娘当真经受不得折腾了,他不是已经有了一位侧妃了吗,就忘怀了吧。”

燕儿说这话,是因知道宗馥芬与顾元琛乃旧识,想让她劝解着些,更是让她不要再带敬王爷前来。

毕竟现在姜眉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了,他敬王爷还要做什么,要谋反不成吗?就不怕害了姜眉吗?

听出了燕儿言外之意,宗馥芬答应了,恍惚着回到青露殿,羞愧难当,整夜未眠。

*

空荡的寝殿里,姜眉提振起精神,读起了纪凌错给她的的信,却让本就破碎的心更遭熬煎。

她将没有看完的书信和何永春给自己的小匣子都藏了起来,一个人伏在案上默默流泪。

宗馥芬送了许多东西给她,燕儿需帮着收入库房,如今她虽有一个皇后的名号,却并不管后宫中的大小事务,燕儿也需操劳着,并不能时时陪在身边。

姜眉就这样一人熬到了晚膳时,实在吃不下一口东西,可是她怕顾元珩迁怒,强忍着恶心吃了口菜,便又是干呕又是咳嗽,喝了碗温水,想要去歇着,却在燕儿怀里昏了过去。

醒来时,姜眉发现四周阴昏一片,只有床榻外点着两支昏暗的花烛,自己则睡在顾元珩的怀里,甚至如今她都不在玉芙殿。

看清身边之人的脸,她身子猛地抽动了一下,不等顾元珩做出反应,便挣脱了他的怀抱、

她苦苦哀求道:“我当真不想吃东西,我不想吃!t就只有今晚了,是我不愿吃的,你不要责罚燕儿,不要责罚他们了,求你了!”

顾元珩一时失了声,想安抚,想拥入怀中,却只能默默听着她的哀求,任心上流血。

真好,如今她便是这样想他,这样恐惧他。

顾元珩只想起与姜眉初见那夜,看到她躺在床上望着小怜时的笑脸,与她见到旁人时警惕防备的样子截然不同。

总是忘不掉那一面的风情。

那时的他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和姜眉是这样的结局吗,会想到她会变成这样惧怕自己的模样吗?

顾元珩无法回答,这都是他做的选择,咎由自取之事,怪不得旁人。

姜眉哭得身子发抖,顾元珩喉间一哽,只能徒劳抱紧她安抚。

“你若是不愿吃,告诉朕便是了,为何要——”

姜眉想挣脱他,却并没有什么气力,一时气血上涌,言语被堵在腹中,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元珩好不心惊,一句重话都不敢再说,声音极尽轻柔。

“好了,不要再哭了……”

“朕是前来看望你的,昨日也不曾责罚他们什么,朕答应你不罚。”

听到这句话,她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安定些许。

“陛下,可是有什么事吗?可要人进来侍奉?”

冯金在寝殿外听到了姜眉的哭泣,当真是一声比一声揪心,不由得在寝殿门前出声询问。

“不必……冯金,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启禀陛下,才刚过卯时。”

“朕知道了,没什么事,都下去吧。”

姜眉任他抱着,身子软绵绵地倚在他胸前,小声啜泣,顾元珩腾出一只手轻按眉心,让自己心绪平复些,扶姜眉重新躺下,哄她安睡。

怀里的人渐没了声息,顾元珩在她颈侧细细的亲吻便也停了。

即便阖目,耳畔还是姜眉的哭声与哀求。

顾元珩知道姜眉亦不曾入睡,便问道:“御医不是说你已经好些了,为何又说吃不下饭?”

她凄凄惶惶地笑了一声,却是连转个身面对他都不愿意。

“我不敢回答,明日我会吃的,只是今晚……我吃不下的,或许明日再用晚膳就不会这样了。”

顾元琛轻叹道:“你当真不懂吗,小眉,朕岂是在强逼你吃不想吃的东西——”

“是不是皆已不重要了,”她将泪水悉数藏入枕中,“我会顺陛下的心意,听陛下的话,您满意就好。”

“我累了。”

言罢,姜眉便紧闭了双目,将身体蜷缩起来,像是自舐伤口一般。

顾元珩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仰面深深地叹息一声,不知道如何回答,左右过不了多久便要上朝了,与其同姜眉在此争出个是非对错来,不如让她一个人安心睡着。

他起身披了外衣,看着姜眉的背影长叹一声,命人点上灯烛,到偏殿批阅奏折,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忽感周身寒冷刺骨。

姜眉就这样被顾元珩带到了兴泰殿,更成了比天子还要金贵的人,任谁都知道,如今这位皇后娘娘才是最怠慢不得的。

却也因此,她身边总是时时刻刻跟拥着无数的侍女,她们却都不是燕儿。

自然,若是纪凌错来了,两人也不可能找到一丝独处说话的机会。

住了四日,姜眉的身体竟意外地安养好了不少,顾元珩看在眼里,便更是坚定了要留她在身边的念头。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爱姜眉的,听了她再多伤人的话,还是不想她恨自己,希望补此残缺,希望在日日相依相伴下,同她重修于好的。

他将自己的决定说与了抱膝坐在小榻上的姜眉,出人意料的,她没有任何抗拒便点头同意了,只说不喜欢人围着自己。

左右白日里顾元珩不在,她也不想留在这里,想到外面走走,却也不想回从前的寝宫,希望能有一个清静的地方让她独处,到了夜里,自然会回来的。

这一点点小小的要求,顾元珩自是欣然应允,可是瞧着姜眉淡漠的神色,心里却忽被什么细锐的刺扎痛了。

到了夜里,他抚着姜眉冰凉的的发丝,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她答应与自己同住兴泰殿,或许只是不想牵累从前照顾她的燕儿和婢仆罢了。

果然,第二日清晨他上早朝途中折返回来,远远地便看到姜眉双手捧着药盏,那些汤药被徐徐倒进了那盆细叶寒兰里。

那时姜眉来兴泰殿住下的第二日,他送给姜眉的,叮嘱她要细心照料,少思想伤心之事,只盼着能稍稍缓解她沉闷的心情。

他穿着朝服,明黄色是如此的鲜丽,彷如高悬天上的太阳。

记忆里的楚澄喜欢却喜欢清雅的颜色,是润物无声的绵雨。

不论是什么时候,她总是轻易就能将他的身影收在眼底,只是心情截然不同了。

姜眉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仍是自顾自地倾倒,听着那嘶鸣的水流声,仿佛手中不过是盏清茶,而非为她补身,为她延续生命的珍贵汤药。

跟在身后的冯金也被姜眉的冷漠与倔强震慑住了。

这几日陛下心情大好,他都是能看在眼里的,他以为姜眉总归是要服软低头的。

此前病重的时候不是,那日看着燕儿被按压在碎瓷片上苦苦哀求的时候也不是,如今陛下已先低了头,两人日日相处着,却还是不能稍稍放下一点点恨意吗?

“你要做什么!这些药你从来都没喝过吗!”

他快步走上前,猛地夺过那只留温热残液的药盏,竟是比她的手还要有些许温度的。

顾元珩不可能动手伤害姜眉,只是将那药盏丢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如二人之间再不得复的情好蜜意之时。

他看着姜眉,只觉得呼吸都是痛的,如多年之前惊闻素心沉湖自尽之时一般茫然。

“你就这般恨我?小眉,你就恨我恨到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你定用这样的办法来剜我的心吗?”

姜眉也有片刻无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想的。

来了顾元珩这里,他吃不下药,药中不知加了什么,总是让她作呕不已。

她懒得同顾元珩去说,只想着少些麻烦。

不料今日被他撞见了,却也不懂他为何这样生气,便只能默默看着他。

“你说话啊,你不是能开口说话了吗,你来了兴泰殿后拢共同朕说过几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提高了声音,握着姜眉的冰凉的手,怎么样都捂不暖,继而之后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颤抖,破碎,被绝望浸染。

姜眉却只是缓缓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亦不是嘲讽,就是看到天子如今的模样,忽然勾起了唇角。

“您想多了,陛下,此前的药我都喝了。”

“只是这几日的我不想喝,喝着恶心,便倒了。”

“今后我不会了,我错了,对不起,陛下,求您宽恕我吧。”

言罢,她挣脱顾元珩的手,转身又要回到小榻上。

这些话都不需要她劳动脑筋,便淡淡然地说出来了,任凭顾元珩的心被碾碎。

此时他所有的崩溃和痛苦,她都不在意,在她心里甚至惊不起一丝涟漪。

“那你同朕说啊,你为什么不同朕说呢!”

姜眉定停脚步,忽转过身来,那一刹那的目光,冯金在侧旁看得分明。

莫说是帝后了,即便是成婚多年早已两相冷淡了的夫妻,甚至是仇人,也不会是这样的恨戾幽怨的神色。

真是叫人脊背生寒。

姜眉望着顾元珩,唇角浅弯起一个细细的弧度,她笑起来的模样很是清丽,只是鲜少真心喜悦,从前或许是有的,如今再难得见了。

他让自己说什么呢,她怀着歉疚和担忧,等了他那么久,等到他归来。

她只等到自己的满心的欢喜被他冷漠地踩在地上,她什么都不奢求的,他给她机会说了吗。

那日来见她,她满心期待盼望了多日的人,不是已经带上了一碗要杀她孩子的汤药了吗?

是她自己把那落子汤喝下的,不错,可又是谁带来的呢。

不是念着忘妻么?

她是姜眉,又不是刘素心,与他哪有什么无话不谈的时候。

姜眉笑了起来,眼中也含着笑,多了几分明媚的神色。

“是我说谎了,我不是不想喝,我是不敢喝,陛下。”

声音却是冷如寒刃,字字划得顾元珩心上流血。

他身形猛地一僵。

“我不敢喝你这里的药呢。”

姜眉的目光掠过桌案,略过那盆已然有些萎靡的兰草,最后又缓缓移回到顾元珩怔然的脸上。

“我醒来了,这碗药就放在我的桌上,等着我来&,有了从前的教训,我只怕它不是补药,是陛下你命人为我配的落胎药,要杀我的孩子,甚至里面还t有能要我性命的东西。”

“我害怕,陛下。”

“我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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