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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挽君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8346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冯金端来了清水和金疮药,看到两人对峙僵持的模样,不知是否该上前去。

陛下又是何苦呢?当日他对皇后娘娘情难自抑的时候,难道不知她是如何的脾性吗?

今日应当是最后一次了,冯金想,他侍奉帝侧多年,如今看到天子的神色,心知一切都要结束了。

“你曾为朕育有皇嗣……也曾侍奉过朕,于情于理,朕不会放任你去做蠢事!”

顾元珩缓缓松开了手,即便他的手指已经离开,姜眉的脸上仍是留下了泛白的指印与他尚温的鲜血。

“朕亏欠你太多,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应允,唯独这件事——”

他看到姜眉眼中奔涌而出的泪水,下意识想要为她拭泪,却最终放下了手。

“唯独这件事你休想得偿所愿。”

他冷硬地说道,面无表情走下小榻,用清水草草擦拭净肩膀,将药粉扑在肩头,而后竟是直接拿起烛台,将火焰烫在伤口处用以止血。

只当是惩罚他自己罢。

他没有再看姜眉一眼,踩过那支染血的发簪,将那精细雕琢的镂空素花踩得变了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夜他便将燕儿封为贵妃,称皇后病重,后宫中一切事宜都交由燕贵妃处置,算是变相地否认了这个自己力排众议也要册封的皇后。

第二日将此事下达群臣时,他才蓦然想起姜眉甚至不曾真正穿戴过皇后的冠服,不t曾有过一场封后大典。

自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顾元琛立于丹陛之下,听到天子这样的决定,满心担忧。

他为姜眉担忧。

只是他才惹恼了天子,无召不得入行宫,便只好请宗馥芬协助,却不想派出的人吃了闭门羹。

宗馥芬的心腹侍女亲自出宫到他府上表示了歉意,送上了宗馥芬的书信,信的内容很短,只说是她对姜眉心有愧疚,便爱莫能助了。

顾元琛听后并未说什么,平静地接受了,只是当日夜里,他整晚都不能入眠,胸口憋闷如压巨石,总是喘不上气来,第二日便告了假。

天子特命御医前来为他诊治,回禀时说,王爷是伤怀过度所致。

顾元珩这才知道顾元琛才新立不久的侧妃病逝了,思及前日的斥责,幼时兄弟之情,终于软下了一些态度,备了一些名贵药材与补品送至他府上。

入秋多日了,之后不久便又是冬天,去岁寒灾可怖之景历历在目,他特命侍臣叮嘱顾元琛,若他愿意,今岁冬天便可去往封地,江南不乏温暖宜人之处,他的寒疾或许会好一些。

小侍臣是冯金的徒弟,机敏伶俐,将天子关怀之意表述得妥帖周全,却不想将要走时,病榻上的敬王爷拦住他,赏了他一包金瓜子,问了他一个极不好回答的问题。

“皇后娘娘如何了,可是因为本王先前多事,让陛下与她离心了吗?”

“王爷您千万不必自责!”小侍臣忙道,“陛下今日让奴才来代为探望,就是想明白了您当日的劝告啊!其实您说得也不错,那姜皇后实在是个难伺候的主,陛下早已经有些厌弃了,只留了几个侍女照看,每日喂她些汤药罢了,说不定回京之后就废了她。”

小侍臣答得有些义愤填膺,毕竟这皇后娘娘太不识抬举,一个带着孤女的嫠妇,能蒙陛下恩封宠幸,还做了国母,却要主动和陛下恩断义绝,真把自己当什么了。

顾元琛猛地咳嗽了起来,何永春适时上前,道王爷该吃药了,便送小侍臣离开,行至府门前又问了一句:“陛下当真要废后,怎会如此突然?”

腰间那包金瓜子坠得他都有些腰疼,小侍臣想了想,将何永春拉到一边,叹气道:“或许您不记得了,从前我才入宫时先帝还在,我手笨让掌事公公好一顿打,您可怜我许了我个好差事,所以这话我也只和您说。”

他压低了声音,面露难色道:“皇后娘娘疯了!真是疯得厉害,那日白天里还好好地,和陛下你侬我侬的,央着陛下陪她,夜里忽然就要行刺陛下,只是被陛下压下来了。”

“行刺?”何永春心头巨震。

“纵然不是行刺,也弄伤了陛下——”

小侍臣回想起来天子沐浴时他不慎瞧见的狰狞伤口,不免心有余悸。

“用发簪扎的,就在这个地方。”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的确,那里距离脖颈不过是三指的距离。

何永春亦听得心惊肉跳,可这的确是姜眉能做出来的事。

他笑着把人送走后,不敢怠慢一刻,将此事回禀了顾元琛。

“她要做什么!”

顾元琛自病榻上强撑起身子,几乎是刹那间,便洞悉了她的心思。

“她这是逼皇兄杀了她吗?”

何永春思忖了片刻,似乎也只有这样的解释了,担心顾元琛现在就要闯进行宫里去,何永春连忙安抚道:“王爷放心,奴才还多问了一句,陛下如今虽厌倦了,却也命人看得很紧,每日都给她送药,有御医诊脉,人还是好好的。”

“不,她不好!她怎么会好呢!”

顾元琛情绪激动,咳出一口淤血,死死握住何永春的手臂,满眼恐惧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她吗,既然已经起了这样的心思,便会想尽办法去了结了自己。”

“任是倒了那些药,还是作践自己的身子,她都会去做的!”

他太了解姜眉了,他心中有怨,恨她绝情,对她说过许多狠心的话,逼迫的话,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死。

他已经在想办法救她离开那里了,即便是舍了他这敬王之位他也心甘,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他呢?

不,不能了,他不想再让姜眉多等一刻了。

顾元琛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穿好外袍,揣了一个暖炉,让洪英带他去见纪凌错。

虽发誓要折磨纪凌错,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顾元琛终究没有再让洪英下重手,他想自己终有一日是要把姜眉接回自己身边的,若真的弄坏了纪凌错,反倒让姜眉心疼他,还给二人之间留下嫌隙,故而虽还命人严加看管,却也为他用些不值钱的药堪堪治伤,吊着他的性命。

霉阴潮湿的屋内难得透来了光线,刺得纪凌错有些睁不开眼睛。

看清来人是谁,他积蓄多日的怒火与屈辱瞬间爆发,挣扎着便要扑上来,似乎是积蓄了多日的气力,就等着顾元琛前来要将他撕成碎片。

“你不想再见眉儿了吗?”顾元琛冷冷问道,“本王既已经毁了你的脸,自可再拔了你的舌头,烧了你的头发,留你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让她无论如何都认不出你,届时纵是让你爬到她面前,也不能和她相认。”

纪凌错目眦欲裂,眼中血丝遍布,愤愤瞪着顾元琛,最终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了头。

这些时日,他一直苦苦坚撑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出事,他还要去想办法救阿姐。

顾元琛命人解了口枷,给纪凌错灌了些卸力气的汤药,而后逼问道:“你与她之间,可有什么独有的暗号,或只有你二人知晓的秘密?”

见他咬紧牙关不答,一副要强撑到底的模样,顾元琛恨得上前猛猛踹了他心口一脚。

“都是你!都是你自以为是,本王让你不要去打扰,你偏要去行宫寻她,都是你害得!”

他指着纪凌错厉声叱骂,语气中甚至听出一丝荒谬的责备。

“你以为本王擒住你只是凑巧吗,你不服?你太天真了纪凌错!你可曾想到过,若是你落在皇帝手中,你会害死她!你不愧是褚盛的儿子,当真是自私自利!你要做什么?逼她和你一起死吗?你知不知道她身子不好,本就时日无多了!”

顾元琛怒骂着,有意回避是自己擒获纪凌错威胁姜眉,才几乎要将她逼入绝境的事实,只将所有过错和怒气都宣泄在纪凌错身上。

“快说!如今她在宫中无依,一心求死,若是得了你些许音讯,或许还能断了做蠢事的念头,你不要逼本王的人动手!”

何永春也在一旁劝:“她如今为你茶饭不思,王爷若说你安好,也只是口说无凭罢了,如今是给你个机会,让她少为你担忧些……”

见纪凌错闻言身形一震,当是心有动摇,何永春便先将情绪激动的顾元琛请了出去,称自己有办法。

他伏低身子,压声说道:“王爷恼火着,有许多话我不便讲,如今也告诉你罢,你当真是太过一厢情愿了,纪公子。”

他特意用了一个尊称称呼纪凌错,而后道:“你一厢情愿闯行宫去,岂不是让她对你心怀愧疚,明知你们二人先前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莫不是你也存了挟恩图报的心,逼她往后余生留在你身边么?”

何永春心知此番话是不能让自家王爷听见的,只因顾元琛所做之事,与一厢情愿也并无什么区别。

纪凌错恍然抬起脸,看着何永春无奈的神色,心中阵阵刺痛。

不是的……不是这样,他从未这样想过,他从未想过要挟阿姐!

“你再想想你如今,落在了王爷手里,是因你闯进行宫去才让王爷得了机会擒你,她会如何做想?王爷对她有情,尚能留你一命,用你做要挟,也不过是让她不要整日寻死觅活罢了——若换做是旁人呢?若是你生父那样的人用你的性命要挟她呢?”

纪凌错拼命挣扎着,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咬紧的牙关间磨出怨愤的眦音,手腕被绳索生生擦出了鲜血。

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他年纪尚轻,武艺狠敏,又是一个不畏生死的性子,因而从未想到过屈服二字,更不要说是面对顾元琛这个仇敌。

但是他还是低头了。

“定州城下属孟平县,城西如意客栈,掌柜为我保管着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都我全部身t家,任取一样给阿姐,她一看便知。”

何永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纪凌错却叫住了他。

“顾元琛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不要欺负阿姐!”

这语气听来全然不是乞求的态度,可是却已然是他将尊严和骨气都碾碎进泥里说出的话了。

何永春默然片刻后道:“我会转达,说来还有一事,那位御医的侄儿,你是杀了,还是将人藏起来了?”

纪凌错闭上眼睛平静地答道:“他亦在孟平县城,是我强逼他的,与他无关。”

何永春长叹一声,转身离开了,纪凌错倒在地上,茅草扎在他面上的伤口上,却感觉不到痛。

那点微不足道的伤痕,远不及此刻泪水划过面颊带来的灼痛,更不及他心中的绝望与歉疚。

*

手下行动极为迅捷,不消半日,便将纪凌错所说的包袱与那被冒名顶替的御医子侄张焦从孟平县城带回了王府中。

何永春解开那包袱翻检,的确如纪凌错所言,乃其随身之物,甚至他的佩剑也在其中,他从中拣出了一个磨损很是严重的玉扳指留下,其余便皆命侍人收起。

张焦的身形与纪凌错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生得面色苍白,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胆小不能承事,进了门便扑通跪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何永春连唤了他三遍,才让他寻回魂来。

“还不快谢过王爷大恩——”

“不必谢恩了。”

顾元琛原靠在小榻上闭目养神,用手炉暖着指尖,闻言冷冷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地上颤抖的身影,决是一分情面都不讲的神色。

“协助刺客闯藏宫闱,本就是死罪。今日本王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拖出去,砍了。”

张焦闻言魂飞魄散,不需待何永春多问一个字,便眼泪横流地将他如何偶然被纪凌错搭救,如何为报恩协助纪凌错冒名顶替潜入行宫的事交代了个干净,苦求敬王爷开恩饶他一命。

“你医术如何?”顾元琛忽然打断他的哭诉,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喜怒,“若是医术尚可,送你回行宫补上缺漏,倒也未尝不可。”

好在张焦还算机敏,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回话道自己医术尚可,愿意今后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放你回去,你可知要如何回话?”

“小人……小人什么都不说!小人也什么都不知道,从来都是小人在尚药局当值,只是、是这几日家中有事小人才告假离开的!”

何永春难得露出赞许的目光,看自家王爷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便接过话道:“起来吧,王爷本就有心饶你们叔侄二人一命,只是担心你同你那叔叔一般蠢陋不堪,反给王爷招致祸端。既然你医术尚可,便回去继续为皇后娘娘每日请脉问诊吧,记得,不该问的事,一字都不要多问。”

张焦重新捡回一条面,哪敢当下从地上起来,又给顾元琛和何永春连磕了几个响头。

“好了,王爷近来身子不适,我有几句话要同你交待,你随我来吧,今日午后,你便回行宫去。”

原本以为纪凌错早已将张焦杀了灭口,没想到人还活着,这反倒是便于行事,不仅填上了尚药局忽然丢了一位御医的漏洞,还能让他代为在行宫中照应着姜眉,也算是一举两得。

何永春将那顾元琛早已写好的书信和那玉扳指仔细放入一个锦匣中,交给张焦,命他务必尽早将此物交与皇后娘娘,赏了他一顿午膳。

午后将张焦送回行宫前,天际忽落了一场大雨,将最后夏日最后一丝暑气卷走。

雨歇云散,叶落满地,唯余萧瑟寒凉之意。

顾元琛坐在窗前看雨幕落尽,忽然说冷,命人去备炭火,何永春摸了摸他的手炉,见尚温热着,又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顾元琛只道是屋内清冷。

*

那夜天子愤然离了玉芙殿,连夜册封了从前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位侍女做了贵妃,行宫中的人素来耳聪目明,便也明白如今这皇后娘娘不过空有个名号,她惹恼了陛下,被陛下厌弃,秋狩之后,能不能跟着陛下回京城尚不是定数。

燕儿忽被封了贵妃,须习许多礼仪,料理大小宫务,一时忙不开手脚,今日午后才得暇看望姜眉。

原本玉芙殿内的宫人就不多,如今只剩下几个年长侍女照料姜眉起居,便更觉阴冷,燕儿全身裹得严实,尚觉得凉意往骨缝里钻。

行至中庭,却见到姜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她昔日晒太阳的那处,抱膝望着庭中的石榴树出神。

姜眉未至行宫时,顾元珩便已经命人修缮着玉芙殿了,这石榴树是最后移栽的,还是燕儿的提议,彼时她曾向天子进言:“姑娘的确不爱首饰,也不挑衣服的花色……倒是有一样,陛下送过姑娘一个石榴耳坠,颜色素丽,她戴这个最多。”

“她喜欢石榴?多子多福,倒是很好的寓意。”

顾元珩忙于政务,听到燕儿这样说,忽然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第二日,便命人去挑选一株生长得最旺盛的石榴树。

这样的期盼却终成空花幻影,姜眉再没有一个孩子了,便也同这石榴树一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劈断了无数枝条,在萧瑟凉风中颤摇。

燕儿鼻尖一酸,上去抱住姜眉,果然是浑身冰凉。

“姑娘怎么不多穿衣服呢,如今是秋天,这场雨下过,便要变天了。”

姜眉没有回答,只是被燕儿轻抚面颊的时候,眼泪夺目而出,面上见不到一点悲痛的神色,唯有漠然。

“这里没有太阳了,明日再来吧……明日我陪你去花园走走,好不好?”

她连声劝解,又有旁边的侍女帮衬着,才把姜眉带回了寝殿。

燕儿命人去烧热水,预备为姜眉沐浴,去一去身上的寒气。

而后,她便在偏殿内见到了那几个本应照顾姜眉的年长侍女,几人围坐着吃茶闲话,倒是一点不觉寒凉。

燕儿也是宫女出身,才做了妃嫔,尚未熟谙立威之道,斥责了几句也不过是棉絮击石。

几人也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只说是劝了皇后娘娘多次,娘娘不肯听,不敢动手,担心伤了娘娘金尊玉贵的身子。

“你们都住口,如此苛待娘娘,你们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贵妃娘娘您息怒,这都是陛下的旨意啊,陛下让老身等看护好皇后娘娘,莫要让皇后娘娘寻短见,旁的不许多管,皇后娘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几人整日整夜守着,的确是一刻都不敢怠慢的。”

燕儿不想同几人多说什么,回到姜眉身边帮她沐浴,一旁的小侍女在一旁颇有些不情愿,小声劝嘟哝着:“娘娘,您已经是贵妃了啊,如今是贵人,不再是皇后娘娘的侍女了,怎么还自降身份做这些呢,何况如今后宫中,可是您最大啊……”

听到小侍女的话,燕儿只觉得毛骨悚然,连发怒斥责都忘了。

她总是记得,自己也对姜眉说过相似的话,她那时日日见着陛下对姜姑娘的宠爱呵护,若说心底无有艳羡,是不可能的,更不要提她总是不解,不懂为什么姜眉知道陛下的身份后反而惶惶不可终日。

那小宫女见燕儿神色骤变,便也住了口认真做事,突然叫了一声,指着姜眉的身子。

原是看到了姜眉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尤其是是小腹上那处狰狞的烙疤。

燕儿习惯了这些,只是她瞧见的是姜眉身上的抓痕,还有身体各处青紫的瘀伤,心疼得落下泪来,而后默默为姜眉擦拭好干身子,扶人躺到床上。

自始至终,姜眉沉默如木偶,只有燕儿命自己的侍女出去的时候,她才小声念了一句:“谢谢。”

“姑娘不用谢什么,是我这几日疏忽了……宫里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这几日,你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她抚了抚姜眉的脸,安慰道:“明日我再拨几个人过来照料你,你可千万要爱惜身体。”

姜眉仍是不回答,燕儿亦有些心急,顿了顿后终是问道:“……姑娘,你同我说实话,那夜你是不是用簪子刺伤了陛下?”

“是。”

“姑娘为何要这样做呢!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你——”

燕儿的嗓子忽然被人紧紧掐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猛然想起从前姜眉晒太阳时也并非是光着脚只穿寝衣的,又想起方才寝殿内的轩窗悉数开着,猜姜眉是想让自己染上风寒病倒……

“你是想让陛t下赐死你吗……姑娘!你怎么还要寻死,不可以啊!你这是何苦呢!你不愿见陛下就不见,为何一定要寻死呢?”

“因为我不能自尽。”

“姑娘说什么傻话!”

燕儿心疼不已,可是看到姜眉的决绝的神情,才知道她是认真说这句话的。

“我不能自尽,我会害了你,害了阿错,不过好在如今顾元珩不会再迁怒你了,我也就放心了,左右我的身子医不好,不过再熬上两三年,如今只是想办法快一些。”

“不可啊,不能这样想!”

燕儿无力地劝说着,可是她从未经历过姜眉的一生,她理解不了如今姜眉正承受着何种痛苦,若是她知道了,或许也会做出这般无奈的选择吧。

姜眉柔声说道:“让我走吧,我当真累了,燕儿,只求你在我走后,每一年替我祭拜小怜和我的孩子。”

她挣扎着坐起身,不顾燕儿的阻拦,在床上向燕儿磕了一个头。

燕儿泣不成声,正欲搀扶姜眉,寝殿门忽然被不客气地推开了。

几个侍臣忽然抬着一个粗造的炭炉和一小筐炭闯进来,便把东西往门边上一掼,激起一片灰尘。

“你们做什么!”燕儿怒斥道。

几人没料到贵妃娘娘也在此处,顿时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说这是今日忽然下雨天寒,陛下觉得殿内冷,便让各处都添上些炭火。

燕儿本就心中攒了一肚子不快,抬眼再看那粗劣的炭块,便骂道:“你们当本宫是瞎了吗,从前本宫可是侍奉陛下身边的,难道不认识这是什么!好,既然是你们送来的东西,你们去外面跪着,待本宫把这些东西和你们一并拿送到陛下那里去!”

她才骂完,便有些后悔了,可是那几个侍臣已然吓破了胆,连连喊着“娘娘饶命,娘娘开恩”的话,跪在地上不断乞求。

“我用什么,皇后娘娘便要用一样的,你们可听明白了?”

几个侍臣的头便没从地上起来,又是一阵谢恩,带着东西仓惶离开了。

见人离去,燕儿心中忽然一阵酸涩,抱着姜眉哭了起来,往昔姜眉对她说的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话,此刻如潮水涌上心头,只觉痛彻心扉,更为姜眉感到万般不值。

姜眉伸出手,缓慢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娘,对不起,我若是当时没有留你就好了!那天晚上你要走,我应该让你走的……”

“不怪你,那天晚上,本来也是走不掉的。”

姜眉凄惶地笑了一声。

“……你不要做傻事好不好,陛下他如今已经知道你不肯回头了,他只是担心你的身子,想为你医治身体,说不定待你好些,就能有转机了。”

燕儿说着一些哄骗自己的话,只想劝解眼前这个一心求死的人,她也明白,姜眉进了这处行宫,就出不去了,若是出去,想必也是被带回京城,那里的宫墙,远比此处高渺。

若是回了京城,姑娘就再无可能逃离这个地方了。

她抱紧姜眉,忽沉声郑重地说道:“姑娘,我知道你想离开这里,我帮你,我帮你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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