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珩摇了摇头,捧起她的脸恳切说道:“小眉,不可这般说自己,朕非是要让你知错,朕从未想过……那日朕见你有些神智不清,只怕你再做出什么过激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只会对你不利。”
见姜眉神色茫然,顾元珩抚了抚她的发顶,亦将她的手捧握在掌心。
“那日你刺伤了朕,朕心里难过……许是也存了几分怨你的心,便迟迟不来见你。”
顾元珩无奈笑了笑,尝试将人抱起,她竟也枕偎在他肩头,缓缓吐息。
“不见你的这些时候,朕心中惭愧,回想起这些时日来做的诸多错事……朕不该在你伤心时强把那些话说与你听,逼你回心转意,也不该草草定议,将你立为皇后,便妄想着能补偿你丧子之痛。”
姜眉身子一颤,在他肩上依依轻抚的手反顿住了。
她听得顾元珩声色略有些哽咽,自嘲道:“其实,朕辗转思量,念念不忘的,终还是初见你的那夜——那时你脸上有伤,被泥污遮着面容,唯见得你的眼睛,你看着小怜时才流露的轻柔笑意……那时,朕便将你刻放在心底了!”
她自他肩头抬起脸,望着他含泪的眼眸,唇瓣微微张着,却说不出话。
“朕当日就应明白,太迟了……也该在小宅时就把这些话说与你听,如今,太迟了,朕也只能怪自己。”
姜眉重新伏在他怀中,轻声问道:“陛下那时喜欢我么?是因何故呢?”
“没有缘由,”他答道,“只因为是你。”
不是因为她肖似谁的容貌,或是她身份神秘又待人疏离,只因她是姜眉,这世间只有一个,独一无二,若是他失去了,便再寻不回来。
“哦。”
她轻声应道,一时恍然怔忡,回过神时,已经在他肩上落了一滴泪。
“可是我已经要不行了,也不能再有身孕,纵是留下,也不会有再多结果,反倒让你为难。”
“你是天子,若无子嗣继承皇位,终究是不好,你今日所说,我都明白了。”
“从前阴差阳错的种种,我亦放下了。”
她难得开口,说了许多话给顾元珩听,声色淡然。
她从没有奢求过什么,一如在骆钰县城时,她写给小怜说的话——
[他这样的人,会有许多人爱慕着,会有一个能说话,身体康健,聪明识得大体的女子做你的娘亲,她也会好好保护你,教养你,我已经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了]
顾元珩想起往事,泣不成声,便更不愿放手。
“朕放不下,”他泣道,“皇嗣的事,小眉你不必担忧,今后朕只会尽心竭力陪在你身边,朕心中只有你一人。”
“直到我死的那天吗?”
他没再许诺什么要为她寻遍天下灵药,或是不许她再提这样消极的言语。
只答道:“不是,只要朕还活在世上一日。”
“朕知道……知道强把你留在皇宫是错,可是朕贪心,不忍看你颠沛,带着一身伤病继续去过风里雨里的日子,前朝后宫的污糟之事,今后半分也不会传至你耳中,你随心随性就好,不必在意什么名位礼法,朕会护着你。”
他心知自己此生做不得楚澄了,他是天子,不能放手江山不顾一走了之,带着姜眉回到骆钰县归隐乡田,或是陪她纵情山水。
既然不能给她最好,便让她在往后余日里,能再觅回几分从前的明丽也好。
她有些痴然地念道:“在陛下身边,陛下会护着我……”
“是,只要你留——”
“没有什么只要,留在陛下身边也好的,终究从前有一段情。”
她笑了笑,似乎是有些满意,转而眼眸一坠,又黯然道:“真是可惜。”
顾元珩本想问可惜什么,姜眉却不再言语,吻在他的耸隆起的喉结上,轻轻吮咬。
阴差阳错,有些情已经迟了,又何必多言呢。
她声音忽添了几分妩媚,轻蹭着他的颈侧婉柔说道:“而今在陛下心中,当真只有我一个人么?”
“是啊,小眉。”
顾元珩被她吻得失神,气息微乱,声色也低沉了几分,俯身想捧起她的脸,却被她用手指抵开了几分。
望着他起伏的胸膛,姜眉仰面笑了。
“若是我不信,陛下要如何证明呢?”
她一面问询着,一面拨解开了他的腰封,眼眸似含了一汪清水,要把他溺在当中。
舌尖抵缠着,气息交融,身子被高高举抱起,便不由得要在他窄瘦的腰上寻一个攀依之处,被他带到了御案前,挤倒了不少叠放好的奏折,啪啪嗒嗒地落在地上,她似是被吓到了,身子轻轻抽缩着。
恋恋柔情被碾磨了许久,已然是化作炽热的□□,将两人烧得更加情迷,又被他抱着走了几步,还未到榻前,便一下失了力气。
她埋头抱他更紧,青丝摆动,喉间呜呜低吟着,似是在哭喊一般凄然。
顾元珩只怕自己做出一事不妥,再惹恼了她,让她不愿见自己,便当即慢了下来,埋头深吻,细心安抚着。
“小眉,累不累?”
她不答,只是舔舐他的唇瓣,一双杏眼浓艳妩媚,紧盯着他。
他便抚揉着她的额头,将人更深疼爱。
他今日甚至不奢期能听到姜眉对自己说一个字,却未料竟能与她倾诉如许,能见她再展笑颜。
此刻,他心中只有她,便是t要什么都肯依,要多少都肯给,如何要都心甘。
故而一场云雨过后,她本是趴伏在他身上温存,被他安抚着,忽然握住他的手,在他胸前心口处不轻不重地□□起来。
她起身吻他,顺势骑跨在他的腰腹上。
顾元珩虽愣了一下,便也纵容她去做,也只是轻轻道了句:“你原是喜欢这样的。”
她轻哼了一下,将他的手拉向自己腹下,似是要指教起他什么一般。
当今天子,九五之尊,也是可以被她压骑在身下的,听他喉间嘶抑的低吟,看他也会露出为情所迷的神色。
她笑了,俯身去吻他的时候,也一并把眼泪流下。
“……累不累,朕让人去备水吧?”
“嗯。”
姜眉答道。
欢爱已尽,她在顾元珩胸前趴了很久,在他胸前吮出一处又一处的斑驳红痕。
被他安抚着,已有了些困乏,只是身上实在有些湿濡,便答应了。
“小眉,朕并非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只是想起,从前你似乎不是这样,”顾元珩擦净了手上情糜的水渍,抚着她的脸温声道,“在小宅时,与你欢好,你总还有些羞怯,朕以为你不甚懂得这些。”
“那时和陛下才初相识呢。”
她呢喃道。
那时她是满腔纯挚爱着他的,故而为情而怯,因恋而羞。
如今,做不到了。
左右是一时欢好,不如就多想些快活的事,便把从前用给哪个男人都可以的路子,用在他身上了。
这是褚盛对她说的,他那时说,左右姜眉只是要杀了那些男人,便有在意什么情不情的,谁又不可以,用什么办法不可以?
这是她的命,她被带到他门下,被他选中,做他的徒弟,她命该如此,她没得选。
“嗯。”
顾元珩没再多问,捧起她的脸,为她擦额角的汗水,让她当心受凉。
她闭上眼睛,却忽然又落了一滴泪,不知是想起从前在骆钰县小宅时与顾元珩的情意,还是想到了今日顾元琛淡漠地说出让她去与他皇兄再复恩好的话。
第二日下了朝,顾元琛离开行宫时听到宫人窃语,说是陛下昨夜忽重罚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个小侍女,而后又去寻了才被冷落几日的皇后娘娘,把人一路抱着回了兴泰殿,据说而今两人又恩爱如初了。
他自是什么都听到了,朝臣议论起陛下又宠幸起姜皇后的事,也听得了。
当下他并未说什么,上了马车回王府时,顾元琛一个人默默阖目,终是一滴清泪划过颊边。
*
午膳,洪英向顾元琛禀报,鸠穆平称琉桐平日喝的汤药中有一味仙鹤草今后几日恐难续上,已问过定州城中的大小药铺,皆被采买一空。
顾元琛头也未抬,目光仍凝在文书上,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冷冷道:“仙鹤草夏秋茂盛,如今才至初秋,怎会没有?”
“回王爷,是赵相府上的人三日前清买走的。”
早在顾元琛自北边归返前,丞相赵书礼便称感染风寒身体不适,不似从前那般勤勉,多告假不朝。
而后顾元琛也见过他寥寥数面,的确称得上病容憔悴,再至南下巡盐归来,赵书礼更是称病至今,未曾上朝。
毕竟是康武老臣,故而天子也曾派人前去慰问,派御医诊治,却只回报不见好转。
左右若他当真一病不起,或是就此告老还乡,对于顾元珩和顾元琛而言,都是乐以见得之事。
“知道了,派人去行宫尚药局支取,就说是本王所需——还有那个张焦,让他今晚最迟明日午后来见本王。”
洪英领命,转身欲走,又被顾元琛叫住了。
“此事不对……”
顾元琛放下笔,指尖轻叩案面,问道:“应当不是赵书礼府上有意做给我们看的吧?”
洪英当即会意,思索片刻后答道:“王爷放心,府中消息素来看守得很紧,依照您的吩咐,外出采买皆只用亲信之人,也从未透露是王府中人,应当不会有人知晓琉桐姑娘所用何药……王爷是怀疑鸠穆平?”
顾元琛摇头:“倒是不疑他,只是事在人为,即便想的法子再滴水不漏,再算无遗策,也怕人身上出了差子……”
洪英正屏息听着,却见顾元琛忽然神思飘远,心中暗叹了一声,这几日王爷每每想到与姜眉有关的事,便是如此,只怕是想起了那个吴虞吧……
“王爷说的是,毕竟府中日常采买数众,倘若被人日夜盯梢着府中车马,却也难防……属下再去查明。”
顾元琛目光移向案侧的金签,沉声道:“不必,把纪凌错带来。”
他已经有多日不曾“关照”过纪凌错,让人前来,本是为追问金签之事,可是一想到姜眉,一想到他的皇兄,顾元琛心中便阵阵怨毒,又让洪英代他抽了纪凌错两鞭。
“都是因为你!”
顾元琛切齿骂道,忽又觉得一阵炫目,何永春连忙为他奉茶,将椅子搬来院中便他坐下。
缓了许久,顾元琛才冷冷问道:“把你当日行刺赵书礼前后经过详细说来,可疑的人或事都不能遗漏——本王可以告诉你她近来如何。”
纪凌错虽被医治好了伤,可是日日被锁着不见天日,又被灌着卸软筋骨的汤药,人也有些恹钝,良久才抬起满是刀疤的脸,怨恨地看着顾元琛。
“阿姐如何了?你先告诉我,我再开口。”
顾元琛想到姜眉,却只想到她昨日对自己一番虚情,而后想起芙英,想起今晨听到宫人的窃窃私语,只觉阵阵心寒,一时幽怨与愤恨交织。
“她好得很,正与天子恩爱缠绵,如胶似漆着,轮不到你来关心?”
纪凌错却大声嗤笑:“轮不到我?那你呢?敬王爷,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句话恰戳在了他心伤的最痛处。
眼见顾元琛掐在椅上的手指存存泛起青白,何永春忙叱骂道:“你怎还想着寻死之事,王爷说了不会轻易杀你,你便也别想着能得个痛快了断,挨打的时候,你可想好了自己身上能养好伤是谁换来的!”
这言一出,纪凌错倒也埋下了头沉默不语。
那日何永春对他说的话,他终究是听进去了,并且在心中愧悔着。
只是他不后悔入宫去寻姜眉,只后悔没能在被擒时了断了自己,反成为她的负累。
“顾元琛,我不想同你说话,”他低声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他,并且你要替我向阿姐带一句话。”
纪凌错微微抬起缚着重枷的手,指了一下洪英。
“本就是洪英问你,王爷日理万机,还有闲心听你啰嗦么?”
顾元琛面色愈发阴沉,何永春生怕他再动怒伤了眼睛,连忙骂道。
“还想让王爷给你带话进行宫去,你倒是好大的面子!”
正欲搀扶顾元琛离开,却听得身边人一声极为哀然疲累的叹息。
“可以。”
纪凌错也一时茫然,没料想顾元琛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那,那你要保证,不论是什么话,你都会原原本本转达。”
顾元琛未再回应他,默默离开了,他被何永春搀扶着,恍惚间走到了琉桐和小莹住的小院,想入内探望,却依旧被琉桐婉拒了。
小莹知道他近日来心情极差,恐他不满,便代替琉桐来见。
见她面容憔悴的模样,顾元琛恍惚间又想起了姜眉在他面前一时温情一时怨恼的模样,猛地别开眼。
他未多说什么,也不想再问缘由,只让她们照顾好自己便是。
行至半途,顾元琛忽停住脚步,如下定决心一般,对何永春低语:“本王不会再念及一丝一毫儿女情长之事了,这些事与本王再无干系了!”
而后,便是一言不发,又回到书房埋首政务,直至洪英前来复命。
“属下将他所言悉数记下,整理后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还请王爷过目。”
顾元琛接过细读,轻念道:“内宅图?”
“是,王爷,那小子说是雇主给他的,方便他潜入赵相府邸,只是那原图已经被他毁了,属下按照他的描述重新绘制了一份。”
“哼,赵书礼这老东西,一把年纪倒是姬妾不少,比皇兄后宫里的女官都多。”
他讥笑道,忽神色一凝,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洪英:“当时本王离京,是后来才听说,赵书礼夫人死后不久,他就续弦了?”
“确有此事……当时王爷还未至燕州,故而赵相并不知情,喜礼虽简,却也发了帖子到王府。”
“娶了哪家女子?”
“王爷……不是另娶,是抬了一房平妻。”
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恍悟,觉察出一些不对来。
顾t元琛便命洪英去详查此女身份,又特指了一个秘卫回京,去查探赵书礼的家宅之事。
“……他说什么了?要带什么话给她?”
洪英面露难色,回禀道:“王爷莫怪……纪凌错说,‘阿姐不必在意我,我是生是死与你无关,你平安便是,只当我是一个死人就好,不要……’”
洪英顿了顿,轻声道:“他说,让姜眉当他已经死在王府中,今后不要再受王爷胁迫。”
“什么东西?就不给他带,真是想的美!”
“呵。”
好是情根深重,生死不渝啊。
顾元琛轻笑一声,望着窗外浓蕴的夜色缓缓阖目。
“为何不?本王给他带话,本王亲自去见她!亲口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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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元琛:她伤我,我再也不会沉迷儿女情长了,我要沉迷政务,我要让她后悔一辈子!
三小时后
顾元琛:我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