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澄明,凉风酷爽,忽扑开窗棂闯入寝殿内,拂卷在姜眉的身上,却让她冷得阵阵瑟缩。
顾元珩今日忙于政务,晚膳后陪她下了一局棋,便因乏累,抱着她早早睡下了。
原是抱她抱得极紧,依恋不舍,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不见。
可夜里因梦辗转,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离了他的怀抱,只剩他的手指还半挽着她一缕青丝。
她本就睡得极浅,抱起臂膀忍耐了片刻,犹觉凉薄直钻入骨缝,便无声坐起身。
顾元珩在梦中轻吟一声,她未回头,赤足径直走向轩窗。
天色墨碧,只有一片浓云遮月,更见不到一点星光,姜眉却看这沉黯的天看得有些痴然,忘却了冷。
阖紧窗时,她腹中一阵翻涌,不由得掩面轻咳了一声,抬手去擦,腥黑色血液在她手背上抹开。
姜眉去寻水喝,却因不熟悉兴泰殿的布局,黑暗中摸索着走到了御案前。
恰是云散月明,为她指明了茶盏的方向,却也让她看到了案上未加盖印玺的一道诏书。
本已挪开了视线,“顾元琛”三字却刺入她的眼中。
想到他那日送给自己字字句句皆是疯狂的短笺,姜眉忽心头一震,不由得去俯身读这诏书写了什么。
原是让命就藩的诏书,藩地是溧阳,可是却不知为何,溧阳被朱笔抹掉了,想来是作废了罢。
她抬起手,轻颤的指尖先是抚过顾元琛的名字,而后是溧阳,再把那诏书掀开——
下面压着的奏折,尽是弹劾顾元琛的,有些话姜眉能看懂,有些她看不懂,最后眼底只印记了“诛之”二字。
“小眉?”
顾元珩自梦中惊醒,察觉身边连余温都没有了,唯余空凉,急得出声询问。
姜眉又倒了一盏水饮下,回到他身边,立即被他抱紧。
“朕担心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顾元珩蹭了蹭她的额角,告诉她夜里若是渴了,可以告诉宫人,外面是有值夜的侍女的。
姜眉没回应,沉默片刻,却问顾元珩是否记得在骆钰县小宅时放在她床头的冰块。
“记得的。”
顾元珩虽乏困,却还是提起精神回应她,与她十指相扣。
“夏时,用不起冰块的人,家里就去砍一根粗竹子,就放在榻上,夜里睡觉的时候抱着,很快就不热了。”
她声音飘忽的问道:“是叫做竹夫人的,陛下知道么?”
“朕从前听说过,小眉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是那竹夫人。”
她喃喃自语,并未让顾元珩听清,只劝他快些入睡。
他呼吸渐沉,可到了她自己阖目时,便一夜无眠,第二日更是睡到午时才起。
姜眉想见宗馥芬,小侍女告诉她,敏王殿下今晨到了定州,比原定的时候早,陛下设了家宴,公主殿下,敬王爷还有贵妃娘娘都去了,想来要至午后才能得见。
小侍女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娘娘早膳未用,您午膳想吃什么?奴婢这就让人为您准备。”
姜眉不解她说话时为何这样害怕,小侍女怯怯答道:“陛下宠爱娘娘,不少人都因侍奉娘娘不力受过责罚,奴婢不是怕娘娘,求娘娘恕罪。”
她本想答自己不饿,闻言却不敢不吃了。
御厨为她准备了满满一桌子加药,不仅丰盛,还都是清淡爽口的,姜眉安静地吃了不少,倒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小侍女也有了笑脸。
“娘娘气色比才起时好多了。”
姜眉任她梳头,却忽然道:“你们都看着我吃饭。”
小侍女回答:“是啊,娘娘用膳满意,我们也便放心了。”
姜眉笑了笑望着自己在铜镜中的脸说道:“我像是养在这里的一条狗。”
小侍女当即吓得噤声,不敢再听,也不懂皇后娘娘为何这样说,终于等到了陛下回来,如释重负地回禀一番,离开了姜眉身边。
顾元珩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酒气,他抚了抚姜眉的脸,便默默行至御案前批阅奏折。
而后他带着姜眉一同沐浴,水汽扑在他脸上,氤氲迷蒙,一时竟看不出他面上是水珠还是泪痕。
“今日原想带小眉去的,可是见你睡得沉,又不喜在众人面前露面……元琪的两个小郡主,倒是生得很可爱。”
他只浅浅提了一句,便不再多谈宴席上的事,只是云雨过后,他的手覆在姜眉微隆的小腹上,下巴紧贴着姜眉的额角,叹息声难抑哀然。
“陛下怎么不开心……是不喜欢同我欢好么?”
她似是不解他的悲痛,忽然低声问道,陷于另一种异样的伤怀。
“怎么会呢,朕爱小眉,小眉怎样朕都喜欢。”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瓣,待她手脚在自己身上不停抓揉,在自己身下娇吟呜咽了许久,才停下来,安抚着亲吻她有些失神的面容。
“那就好,陛下喜欢我就好。”
她弯起唇角,笑着说道。
*
积习使然,第二日清晨,顾元珩醒得很早,下意识想抱姜眉,却只揽搂住一团凉薄虚无的空气,他猛然惊醒,看到姜眉背对着他坐在小榻边,目光深埋在地上。
他一时心疼,上前将人拥入怀中,问她为何也起的这样早。
“陛下为何起得这样早呢?”
姜眉任他抚摸着,低声问道。
“小眉忘了么,朕要去上朝。”
她身上很凉,顾元琛抱她躺回尚存余温的锦衾间,揉着她的额头。
“哦,是这样。”
听侍人说,昨日她并未出门,连太阳也不愿去晒了,只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像个木偶一般,直到他回来了,到她身边去,才似醒了,缓缓投入他的怀中。
而今又是这般恍惚,顾元珩一时担忧不已,便又问道:“怎么了,可是小眉不开心?今日朕下朝后就回来陪你。”
她笑了笑,沉静地答道:“还是我陪着陛下吧。”
“陛下待我这样好,身边的人也各有忙碌的事,我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我不陪着陛下,还能做什么呢?”
她乖巧地说道,低伏的姿态,让顾元珩有些认不出她。
不等他再说什么,姜眉便躺下了,指尖轻抚过他的大腿侧,划在他的腰间。
顾元珩握住她的手亲了亲,略安抚了她一会儿,待她睡着,更衣去上朝了。
望着群臣,却反复想着她的话,愈发不安起来,似被人在心底埋了一根针,左右戳磨。
下了朝,他急匆匆回到兴泰殿,果然人已不在,不由得疯了一般找寻,让所有人侍人即刻来见,冯金还未能出言安抚,便见天子眉峰紧锁,身形摇晃着向后倒去。
顾元珩跌在冯金怀中,阖目前,看到姜眉和燕儿行至殿门边,燕儿见他昏倒,慌张地跑上前来搀扶,姜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身形都不摇晃。
万幸从梦中惊醒时,姜眉是在他身边的,默默捧着药盏,似乎是要喂他。
“小眉,你还是记恨着朕的,是么?”
他伤心问道,接过药一饮而尽,而后拉着姜眉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前,希望借她的手略微暖一暖寒凉的心。
姜眉仍是安静的神色,笑着说道:“没有。”
“都是我的错,先前我不该那样对陛下。”
姜眉恍惚地说道:“我不该对陛下虚情假意的,我错了,我不能虚情假意……不能让陛下一心爱我,却伤陛下那样深,如今让陛下这般担忧。”
她忽想起了什么,抱住他哀柔说道:“陛下,昨夜小眉没有睡着呢。”
“……怎么了?”
她用手指擦去他唇角的药液,点涂在了自己的唇珠上,仰面躺在他怀中t,凄凄说道:“陛下对小眉这样好,小眉觉得很开心,陛下日日宠爱,可是小眉却再也不能给陛下生育皇嗣了,心里难过,就睡不着了。”
顾元珩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忽觉悚然,只是这刹那间的惊骇,瞬间被疼惜淹没去了。
他看着姜眉失了光彩的眼睛,想起自己昨夜酒后说的零星言语,抱着她痛哭起来。
他啜泣着安慰了什么,或是悔恨着许诺了什么,姜眉都听不太清楚,觉得什么都不真切。
她只是口中低低复述着:“都是我错了呀。”
冯金送奉上了安神的汤药,给悲痛到不能言语的天子喝下,顾元珩握着姜眉的手,被她安抚了几下,便又沉沉睡去了。
姜眉抬眸,问了冯金一句:“刘皇后是如何侍奉陛下的呢?”
冯金看着她,想起那日他带着几个人拒马拦在将要步入密林中的姜眉面前,她只用眼神便能呵得众马踮退,那时何等锋芒,何等狠断——险些以为这是两个人。
斟酌了片刻,他安抚道:“娘娘不必这样想,您与先皇后娘娘不同,您无需侍奉陛下什么。”
姜眉垂首问道:“我却连个仆婢都不算么?”
何永春不解,恭敬答道:“娘娘说笑了,您怎会是仆婢呢……奴才叫人陪您出去走走?今夜若是您觉得不便,也可以到偏殿里睡的。”
“不能的。”
她轻轻摇头。
“我不陪在陛下身边,又能有什么用呢。”
闻言,冯金只更担心。
陛下被她迷着,近日来患得患失,可是他这个侍臣看得分明,如今的皇后娘娘是有些古怪的,若把她留在陛下身边,万一再出了事端,只怕后果难以承受,总是要寻个时机提醒陛下。
“奴才让人扶您出去走走吧,今日天气晴好,您昨日不是整日都不曾出门么?”
她应下了,可是过了一个时辰,顾元珩才醒,她便又回来,扑进他怀里不安地关怀着,小声说着什么。
那副依恋的模样,却也不是假的。
冯金只好作罢,只盼着往后的时日都平安着就好。
*
用过午膳,顾元珩还是不大好,又喝了药,姜眉答应,等他睡着后再离开。
而后她回了玉芙殿静候燕儿和宗馥芬前来,趁着这间隙,翻出了纪凌错给她的书信,还有何永春给送给她的那个木匣。
面无表情地将信读完后,姜眉点上一支蜡烛,将其一张张默默烧成灰烬,正欲打开那匣子,寝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二人匆匆前来,都很关切姜眉,满面忧色,特别是燕儿,拉着她的手连声询问,担心她会否在兴泰殿那里受了委屈,陛下如今是否看她很紧。
她目光明亮,满是决绝,因她还一心想着,要帮姜眉逃出去。
“不必了,”姜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待我很好的,没有必要大费周折。”
燕儿震惊不已,虽也未少听闻这两日来帝后恩爱,可是她不信姜眉会这样妥协——她从前明明宁死也不要屈服的,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姜眉静静看着燕儿眼中的失落和不解,轻声答道:“是我从前太蠢了,如今我想明白了。”
宗馥芬也在旁边急切问了一句:“那敬王呢!姑娘,他如今可是打算在秋狩那日为了你兵变的。”
“那又如何呢,若是他胜了,我便跟他走不就好了。”
姜眉喃喃道,似是受戒了一般说道:“我怎么逃得出去呢,也没有必要逃,我只有五年了,活在这里,反而舒服一些呢。”
“我也不能害旁人为我去死。”
燕儿急得扯住她的衣袖:“什么别人!公主殿下不是都说了,你的师弟和柳姑娘不会有事的!”
“姑娘?”她不甘地握紧姜眉的衣袖,“你怎能如此呢!”
“你可知道这几日来我和公主细心谋划着,你是在多心,是担忧拖累我们么?我们不怕啊!你在此不开心,也不想看王爷与陛下兵戎相见,这不是你亲口说的么?”
话到尾末,已是强压着泣音,语气中更带了些责备的意思,可是又心疼姜眉,不敢把话说得太重。
只是姜眉再不回答,反而是抱着奁匣,一件件抚摸过珠宝钗环,又有宫人来寻贵妃娘娘问宫务之事,宗馥芬只好带着燕儿先至中庭。
“贵妃娘娘莫要动气……你且先去忙要事吧,看姜姑娘这样,只怕是下定决心了的——”
“她怎能如此!”
燕儿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这句话,她当真是不懂,就像她初至姜眉身边,不懂那时姜眉为何不喜这做妃嫔做贵人的日子,偏偏要离开。
“那日我们劝了她那么久!”燕儿一时落泪,悲切哭道,“她才有孩子的时候,还下定决心打算离开呢,如今,如今这究竟是怎么了!”
宗馥芬也叹息不已,只劝解道:“别多想了,后日便是秋狩了,贵妃娘娘是要跟着陛下前去的,还有许多宫务要你操劳,秋狩之后还有几日,尚有转圜之机……到时再说吧。”
“娘娘也不必担心敬王爷那边,我又去问过了,当日他只是说气话,想激姑娘,并非是要真的发兵,您可以放心了。”
燕儿无奈笑道:“王爷想要如何与我有什么干系呢,我只是……罢了,由姑娘去吧,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她和陛下很好,许是我替她多虑了。”
宗馥芬目送燕儿离开,回到姜眉身边,看她默默落着眼泪,心疼地将人抱在怀里。
“人已经走了,妹妹,你也莫难过,她当真是为你情急,说的话才有些重了。”
她轻抚姜眉颤抖的背脊。
“这般也好……如今你也可以放心了,今后若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她头上。”
宗馥芬背后有宗家,有为着顾怀乐替难得的一份皇家的恩债,再不济若天子发现真相,顾元琛也能稍稍护她一二,她并不怕。
可是燕儿不同,燕儿无依无靠,姜眉不愿牵累她,最终两人商定了这个法子,也是知情之人越少越好。
看姜眉还是恍然,宗馥芬强提起几分笑意,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姑娘放心,那位纪公子,还有柳姑娘,我都让人盯着些消息,不会有事的,还是我们先前的法子,接应之处,为你做替的死尸都备好了,你放心就好,必定是万无一失的。”
“好。”
姜眉仰起脸,望着宗馥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只是笑意仅挂在唇角,眸光仍是暗哑。
宗馥芬只觉得她笑得有些奇怪,正欲询问,便见姜眉埋首在自己怀中啜泣,不再多言,抱着她安抚。
“明日我再去劝劝七哥,让他不要再冲动行事……唉,上次惹恼了他,他昨日连话都不肯同我讲。”
宗馥芬忏悔着,声色哽咽:“妹妹!今日应当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妹妹,是我对不住你……在北蛮石国,当真是我害苦了你啊!我这辈子都赎不净这份罪!”
她抱着姜眉,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句:“忘掉乌厌术石吧,你已经回家了。”
“若有来世,我再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你吧!你逃得远远的,好好养病,去过些不受拘束的日子吧!”
终于是忍不住悲痛,宗馥芬哭着说道,更想自己这一生。
她这前半生,她这余生,却又好了多少呢。
“好。”
她又是只答了一个字,宗馥芬却更担忧起来,反复确认了诸事无虞,才离开姜眉身边,让她也不要再在玉芙殿久留,以免陛下疑心。
她走了,姜眉没有望着她的背影离去,而是过了许久,看着那空荡荡的殿门,终于抑制不住悲痛,瘦削的肩胛在单薄衣衫下剧烈颤抖,放声哭泣。
*
姜眉抱着那方奁匣回到兴泰殿时,顾元珩亦醒来了,见她将这些都带了回来,不免有些诧异。
姜眉垂眸,只说是用惯了旧物,不想奢侈,想要为他节俭。
她坐在他膝头小声回答,笑言自己已经努力学着要好好做一个皇后了。
“可是朕不喜欢你这样……”顾元珩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怜惜地说道,“朕喜欢的是原本的你,从前你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他的确是想让姜眉与他多亲近,与他再复恩爱的,却不是这样的办法,他从不想改变她。
“原本是什么样呢?”
她有些不解地问道,而后枕在他肩头,呢喃道:“人是什么样都可以的,也会变的,多见过一些事,也就明白了,若是不变,才是太傻了。”t
姜眉不想多谈这件事,转而拔了自己的发簪,青丝垂落,双臂攀上他的肩膀,用唇瓣在他喉结上摩挲轻蹭,若即若离。
“陛下今日要我侍奉么?”
顾元珩颇觉无奈,叹息一声,把她从膝头放下,安置在榻上躺好,拉起她的手轻拍了一下,以作惩戒。
“不许再这样说了,朕与你有情,方与你恩爱,为何说成是侍奉呢?”
他轻轻捂住了姜眉的嘴巴,意在不需她回答,姜眉点了点头。
便见他解下了腰封,递至她唇边,她顺从地张开口咬住。
“不怕,小眉。”
他似是从前常常安抚他的语气。
手指被他抵在唇边亲吻,轻咬着指尖。
再至被他半抬抱起……
他生了一个丰挺的鼻子,唇虽略薄,却知多情流连。
在亲吻她的时候他总是极有耐心,极会缠绵。
便是极尽狎昵之欢。
她颤抖渐止,顾元珩却没有拿开她口中的腰封,只拭净了面容,抚了抚她的额角,将人侧身笼在身下。
溺进了这一片温热之中。
床榻上一片湿濡。
天子的衣袍上亦然,进来侍奉的侍女侍臣都不禁有些脸红。
这位皇后娘娘当真不一般,来了兴泰殿才几天,却是与陛下夜夜欢好,陛下也当真喜爱她。
万幸她是个温吞低默的性子,若真是那等妖媚的后妃,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来。
如今这样不是很好么,先前闹得那样阖宫不宁,又有什么意义呢。
顾元珩独留下了那腰封,上面还留有她的齿印,次日更衣时,便又让她为自己系上了。
姜眉用手抚了抚他的腰,轻声道:“陛下原是这样打算的。”
“小眉以为朕是怎样打算?从前在小宅时,你时有脸红……今日难得又见。”
他有些宠溺地说道,扶她躺下继续安睡。
“下朝后,朕带你去个地方,到行宫外去,你应当很久都不曾离开行宫了,等着朕。”
“好啊,我等着陛下。”
她用手触碰自己的脸,感受不到面色,却只摸到了瘦削的颌角。
待她起床用过早膳,宫人为她送来了一身女子穿的劲装,竟然意外合身,小侍女更是为她扎了一个更简单利落的发髻,倒是与她平日里慵懒的模样大不相同。
“娘娘穿这身衣裳竟这样好看,陛下看了一定喜欢。”
姜眉未答,只问自己送给贵妃娘娘的奁匣可被收下了。
小侍女面露难色道:“贵妃娘娘应当是不缺的,她说娘娘的东西不敢收,让娘娘留下吧,今后会有用的。”
她已经努力答得委婉了,只想起贵妃娘娘说话时的语气,当真是冷淡又失落,明明从前常来探望皇后娘娘的,也不知为何今日如此气恼。
却不料皇后娘娘听到后也不恼,反而如释重负一般轻笑道:“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
顾元琛下了朝,也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两队护卫和姜眉出了行宫,两人同骑了一匹马,路上顾元珩几次想把缰绳交到姜眉手上,让她开心些,姜眉却只是静静靠在他怀中不语。
“朕知道你不想去秋狩,今日天光大好,便带你出来看看秋景,此刻天地间只你我二人,再无旁扰。"
她仰面望天,恰看到一列雁鸟羽翅穿透秋空,眸中略多了些许光彩,轻轻应了一声。
一路西行,直到城西远郊,顾元琛策马上了一座小山,将至峰顶时,他抱姜眉下马,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放眼一望,天际穹空明净,崖下清幽静谧,一座即将建成的雅致陵寝赫然映入目中。
姜眉愣住了,一时脚步有些虚浮。
顾元珩从身后揽住她,轻叹一声,低头安慰道:“这是我们的孩子,还有小怜修的陵寝,待建成后,朕再带你去山下祭拜。”
他将脸压埋在她颈侧,愧悔道:“是朕错了,小眉,你原谅朕吧……朕不曾忘记他们,只是此前心伤,不愿常常提起,更怕你伤心。”
“谢谢。”
她答得很快,而后便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顾元珩也伤心着,枕在她肩头阖目沉思,自是看不见她的眼睛。
看不见她目中悲怆茫然的神色。
“朕不想你谢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小眉,这些时日我二人虽日日情好,可是朕总是隐隐担忧着,夜里噩梦不断,只怕你离开……朕只能留下你,这份亏欠,朕会慢慢补偿。
姜眉唇瓣微动,却答不出一个“好”字。
“小眉,这几日,你总是叫朕陛下,朕想你听你唤一次朕的名字,好不好?”
她是唤过顾元珩的名字的,在他为她送去落子汤那夜,她依依柔柔,满心期待地唤了一声“元珩。”
“好……元珩。”
只是那夜唤过这个名字之后,就再无以后了。
顾元珩喉间溢出了一声呜咽,那声音如此嘶哑,按抑着痛苦与悔恨,抱着姜眉身子颤抖不停。
她却不再落泪了,转过身仰面望着他,亦为他拭去了眼中的泪水。
“元珩。”
她又唤了一声。
“莫要再伤心了。”
“……好好做一位君王吧。”
她挽着他重回马边,轻声道:“走吧。”
顾元珩终于露出一抹笑容,抱她上马。
“小眉,朕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还在制备着,秋狩后便好了。”
他满怀期望地说道,在她颈侧不断地亲吻,满心爱怜。
姜眉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策马缓行。
“我也有东西送给陛下的,不知算不算礼物。”
“哦?是什么?”
她莞尔一笑,声音有些渺远,与空明的秋色溶在一起。
“秋狩之后,陛下就知道了。”
回到行宫,已至午后,顾元珩有政务要处理,姜眉同他喝了一盏茶,便称自己惦记着玉芙殿的花草,想回去看看。
“我睡惯了那里,陛下明日秋狩离开,我不想一人在兴泰殿睡。”
“好,那朕今夜去那里陪小眉。”
她回了玉芙殿,并未管顾什么花草,而是到了寝殿,目光四下搜掠,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从前最常蜷身躲藏的小榻角落,抱起双膝,将身体蜷缩起来,终于觅得了一丝丝安全,静静阖目。
她听到殿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轻缓,本因疲累不想抬眼,却听那人越走越近,直至撩起衣袍坐在她身边,熏衣的香味扑在她面上。
足腕忽然被握紧,她整个人自阴影中被拖出,一路带到了阳光可以照见的地方。
“皇嫂今日竟然这么乖巧?还知道来个本王方便寻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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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是要和顾元珩做个了断的,有一点点虐虐的(另外被审核锁的我人不太好了,晚上快下夹子我会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