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来了。
姜眉未料想过顾元琛还会来见她,拼尽全力想挣脱他的手,随即便感知到了那不容一分拒绝的力道。
她不再向后挣扎,反顺势抬脚狠狠踢踹在他胸前。
这一脚恰踢在他的肋下,踢得极重,甚至她的足踝也隐隐作痛。
可顾元琛只是轻吟了一声,秀眉挑起,明明是吃痛,却揉着她的足尖低低笑了。
他微微俯身,低下头怜惜地抚了抚那纤细的脚腕,将她的脚握紧抵在怀中。
他不说话,用他那一惯幽邃的眼静静凝看着姜眉,似乎双目是一样法器,要将她夺了神魂,将她永远禁锢在他眼底。
他还是来了,他是不会放手的。
姜眉本想说些开口什么,可是嗓子紧着,仿佛她初刚给自己喝下哑药的时候,既不熟悉如何做一个哑巴,也未记得自己再不复从前。
顾元便先开口了。
“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啊,皇兄日日守着你,当真是盛宠,今晨还跨马带你出去了,去哪里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不见喜怒,但念出口的字思幽恨幽,满淬着讥诮与不甘。
姜眉无法回答。
她望着他的脸,想到过往二人在一起相处的寸寸光阴,再想起这些时日来两人见过的寥寥数面,次次爱恨纠缠,甚至刹那间幻想过若是没有遇到他,如今的自己又会是在做什么呢?
只是她想不到要如何与顾元琛告别。
唯有伤尽后的沉默。
“呵。”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松开了她的足腕,倾身跪上床榻,张开双臂欲拥她入怀。
意料之中的,姜眉躲开了。
他的手停悬在半空,似是被人狠狠掴在面上一掌一般恍然,而后僵硬地收回。
“好,真好。”
他笑着在她身边隔了一掌距离的地方躺了下来,枕着手臂,宛若两t人在午后闲话一般轻声叹念。
“眉儿,你是当真喜欢皇兄啊!”
他不再咄咄逼人,亦不再威声胁迫,倒好似半生颠沛历经尘世一般,幽幽低喃。
顾元琛侧过身不看姜眉,只看着轩窗外投来的晴光,直至他一直在敷药养护的双眼刺流出泪来。
“是本王一厢情愿了,竟还以为你不想留在他身边呢。”
他又试着去挽姜眉的手,声音轻柔。
“你别怕,本王这些时日也想通了许多事,不会对你怎样,只当是与我说说话不好么,眉儿?”
顾元琛再度伸出手,捧起她疲软的指骨,轻轻向上托了托,继而将她的的整只手攥紧在掌心,怜惜地揉抚。
姜眉没有将手抽离,垂眸望着他,眼泪滴涟,砸落在两人之间。
他似是轻噎一声,声色是前所未有的温朗,反倒不像他了。
“前日本王就想来见你,偏四哥来了,昨日亦不得闲……今日想着,总是能见到你一面,却远远看着皇兄抱你,你二人同乘着一匹马离了行宫,本王就一直等着,终于等到现在,方能冒死来见你一面——”
姜眉的手被他拉抵在心口,覆在他胸前那处箭伤上。
不知是他胸膛起伏,还是她指尖在颤动着,两人总是不即不离,隔着一层不得见的薄纱。
顾元琛闭上了眼睛,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强按压下去,想要缅怀到她从前曾给予过他的温暖。
他身子清减了许多,心跳也不似顾元珩那般蓬勃,微弱地几乎不能被她感知。
“我来见你……你却是这般冷淡,眉儿。”
“故而本王想,或许是该放手了。你若当真与皇兄两相情好,亦不计较过往,愿留在他身边度过余生……本王就不勉强你了,本王该放手了。”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这些话不得不问你,本王亦不想自作多情,偏要明日闹得血流成河,反而是将你与皇兄拆散了,把你抢过来,你心里还记恨上本王。”
姜眉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故而今日必须问个明白。眉儿,你只同我说实话可好?”
他摇了摇姜眉的手臂,往日的骄傲,淡漠,而今都不见了,只剩下迷茫与恳切。
见她目光望向自己,顾元琛笑了,却仍是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今后我自是不会再来寻你,打扰你和皇兄恩爱——你如今,心属皇兄了,是吗?”
“你亲口告与本王便是,本王不会有半分气恼。”
他满心期待着能得到一个答案,当真是存了放手的意思,只是眼中藏不住悲切。
故而静默了许久,姜眉凝着他的目光望了许久,终是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前尘往事,总需有个了断。
他能放下,也是好的。
希望他放下罢。
她要顾元珩今后做一个好君王,便也盼着顾元琛今后能做无忧无怨的敬王爷。
她便无话再可说了。
顾元琛单手撑坐起身,一副慵懒释然的姿态,与她的目光持平,望着她的眼睛,却是满面怆然,噙着泪水,似乎是要将她的模样镌刻进心底一般。
“王爷忘了我吧。”
姜眉终于开口,面色灰败如尸,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哑地说道。
“我心中,没有你了,你不必再做那些事,我会和陛下在一起。”
“对不起,我——”
她歉疚的话语还未说完,顾元琛忽然挺身而上,在她半张开的唇瓣上又重又深地印吻了一下。
而后顾元琛轻轻侧过头,将身放远了些许,也好将她整个人纳入眼眸中,析赏着她面上错愕不安的神色,仿若是寻得了一样新鲜的玩物,笑得阴冷又疯魔。
见她身形僵在原地,他又挑过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唇舌细细缠吻上去,辗转厮磨,要将她永远占有一般。
待他松开时,温热的指腹擦净她唇角的水渍,声音虽柔,却字字渗着阴冷。
“就是要听你说这样的话的,眉儿,本王当真不喜你虚以委蛇的模样。”
姜眉唇瓣颤抖着,眼中已是盈满泪水,他却笑得愈发欢悦起来,在她面前垂眸说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么?一句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这时候又相信本王了么?”
他轻叹了一声:“这般相信本王,反倒是无趣了。”
“你怎能同皇兄在一起呢?”
“你怎么忍心让本王眼睁睁看着你与他欢爱?”
“不能的,眉儿。”
顾元珩仰面,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抹柔情和泪水压至眼眸深处。
“你想留在他身边,梦中去想罢,拆散你二人,便也是本王自己给自己积的一件功德!”
姜眉只恨得双手战栗,艰难地握紧了他的肩膀,恨不得此时十根手指能化作匕刃,插进他的身体中。
“对,就是这样。”
顾元琛吃着痛,却笑得愈发艳悒。
额角轻与她相抵在一处,淡淡地说道:“那日不就同你说了么,眉儿?你大可以恨我,不必用什么柔情低顺的法子——你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说出口,又与本王争什么呢?”
“本王知道的,你心中不悦,那也没有办法啊,本王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愿做个好人。
姜眉拼命摇着头,泪水便洒落在他身前。
他怜惜地为她拭泪,无奈地说道:“别哭了,你不愿意也没有办法,本王不能在百年之后命人掘开皇陵,把皇兄挖出来,将自己埋进去寻你,本王不想死后之事,本王只想活着时的每一日。”
“不,我不想……不想让你有事……”
姜眉的声音低哑,似是泣血一般哀恸地哭道。
“……我不想看你谋反,不想见到兵戎相见,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顾元琛!你不能……”
她若是死在了北蛮石国该多好,不必再经历着之后许多纠缠,也不必在那日痛苦不堪,甚至只需记得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除寇御外的模样……
顾元琛静待她说罢,却似是死了又活过来,手上仍是安抚的动作,可语气难掩淡薄。
“眉儿,你这样说,我能信你么,我真是有些不敢相信”
顾元琛眸光一转又道:“但是本王就是愿意信你,你骗本王本王也相信。”
“好啊,也有一个不会兵戎相见的法子,我现在就带你换了衣裳离开行宫,就是不做这敬王也罢,我只带你远走高飞,你同我走么?”
“我既这样说,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眉儿,你同我走罢。”
顾元琛不敢看姜眉,因为他并未期料能得她首肯,可是用余光瞥见姜眉摇头拒绝,又哽咽着说不会与他离开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口似被剖开,被人一片片削着心上血肉。
他怅然说道:“我不该问你的,眉儿,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也会说出这般听来凛然,却满是偏私的话呢。”
也罢,他欠她已经够多了,本不配再期望什么。
见她哭得身形摇坠,顾元琛亦有不忍,想再抱起人来略作安抚,可手才托上她的后颈,姜眉却猛地挣扎起来,似被按在屠刀前的一只羔羊一般,绝望地踢扑。
“不要!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的双手抓紧他的腰封死命推阻,甚至甲缘处渗出鲜血,并拢双膝挡在自己身前,不让他接近自己半分。
顾元琛愣了刹那,慌忙道:“眉儿,我并非是——”
“是你让我去见他……你让我,让我同他言笑,是你说的啊,你让他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姜眉崩溃大哭,声声凄厉。
“你若是……你若是养了一条狗,也会让它去向别人乞食么?你把我当做什么!”
她想起当日顾元琛说的话,想起蒙在她眼上的腰封,想起顾元珩放在她唇边让她咬住的衣带,复想起自己遇到顾元珩前泥泞的半生,只觉神魂渺远。
欢情既薄,为什么不肯放手呢?
为什么要强逼她回忆锥心之痛?
为什么逼她,反复折磨她?
为什么要如此对她!
她凄凉地哀问着,只是她终于可以哭出声来,问出口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那天,那天你强迫我,我本不想在乎……可那之后,你……你又让我去寻他,你把我当什么!”
她张着口,呼吸也要被绝望的哭泣抑制,似乎是五脏六腑都一同震颤着,喉间弥起血腥味。
“眉儿,我非是要——”
顾元琛落下泪来,他知道自己无可辩驳。
那日的确是他怒急之下强迫了姜眉,他说再多后悔的话,也弥补不得了。
都是他的错,是他的罪孽。
“你不能这般对我……你不能!”
她忽而止了声息,放下了抵抗的手,轻笑了一声,拉着顾元琛的手去解自己的衣裙,目t光却已涣散着,像是瞎了一般。
“你来此,不就是想要这样么?对不起啊……是我先放手了,是当日我误会了你……是我先移情旁人糟了报应,都是我的错,你饶了我吧……”
姜眉哭诉着,求饶着,便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前襟。
顾元琛猛地回过神来,抢过她的手握紧,却也把泪水落在她的指缝间。
“你做什么!”
他又急又怒,制住姜眉的手压在她身前,将她散开的前襟合拢起来。
“你少发疯,做这幅样子要给谁看!你——你不甘心是么?不甘心就留好力气!等着和本王讨个说法啊,等着来杀了本王啊!谁许你这样作践自己的!”
他放缓了语气,摇晃着她的手臂,想唤醒她的意识,颤抖着说道:“眉儿!你不能这样待自己!”
他徒劳地安抚着,却再也聚不回她眼中的神彩,他合拢外袍挡住自己的腰封,却又因要制住她的手免她再做自弃之举不能兼得。
“谁许你这个样子了!”
他想抱紧姜眉,却又担心她害怕,甚至厌恶。
他想止住她的哭泣,却也只能用手捂紧她的嘴巴,听她压抑的悲鸣从自己的指缝漏出。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徒劳地扣紧她的手,一遍遍呵斥,一声比一声紧迫,却一声更比一声恐惧,一声比一声更愧疚。
任是悔不当初,却也无可奈何,他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仿佛结局在最初两人相见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这世上没有来世,没有往生,如若是有,也是永不相逢的好。
顾元琛用被衾把人紧紧地裹了起来,而后扯掉了自己的腰封,扔到远处去,隔着被子,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
他转过目光去,不敢看她,也不忍看她,只能静静陪她沐浴在阳光下,被秋日刺目的明光卷走泪水。
“姜眉,明日本王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他颓然地站起身,为她拭净了被泪水与汗水模糊的面容,抚着她的额头。
“这是本王欠你的。”
而后顾元珩敛了神色,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后抵在她唇边。
“喝了,这是解胭虿散的药,此前已经喝过两次了,这是最后一次。”
顾元琛冷冷说道,他只想离开这里。
或许离了他,姜眉就能好受一些。
姜眉伏在小榻上,被刺白的日光溺着,神色忽而剧烈震颤。
见她不答,顾元琛便将她半扶起,扣紧了她的下颌,将药含入口中,而后倾身吻下,将药液递送至她口中,最后一次亲吻她。
都说是情好蜜意,故而相吻,这是怎样的胡话,吻亦有苦涩不堪的。
他缓缓地将人放回小榻上,在良久的沉默里,二人不曾发出半分响动来。
“纪凌错有句话说与你,他说让你当他死在王府中,今后再没有这个人,让你忘了他。”
这是顾元琛留给姜眉的最后一句话。
他走了,所有的痛苦似乎刹那间烟消云散了,亦卷走了昔日所有的欢情,一分都不留在世上。
“永别了,顾元琛。”
姜眉阖目,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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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是真死还是假死[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