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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覆水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8998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顾元琛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王府的。

马车自行宫宁安门驶出,经过将歇的街市,一路颠簸喧闹,再至窗外人声渐杳,都是浑然不觉,耳中只是不断地萦绕着姜眉的凄切哭声,一声声,一字字,深入脑海。

他终究没能带她离开,反而把自己的一缕魂魄留在了那里,似乎还与他牵连着,替他静静凝望着姜眉,看她蜷缩在小榻上,在空荡的寝殿内啜泣不止。

而他却无可奈何。

是他伤了眉儿,亲手将她伤至如此境地的。

“王爷,回府了。”

何永春一路上不敢多言半句,可是马车停在王府门前许久,都不听得车内半分响动,只好掀帘轻声询问。

“好。”

顾元琛从阴影中坐起身,面色平静如水,下车时身形步履甚至带着几分轻快,似是心情舒畅。

仿佛方才历经种种不过一场幻梦。

何永春一时失了判断。

还不待他开口,顾元琛忽问道:“怎么这般愁眉苦脸的,今日可还有事?”

何永春便堆起笑意:“奴才人老了呀,脸皮上松垮着,挂不住笑。今日无事,明日就是秋狩了,王爷今晚早些歇息吧。”

看他有了笑容,顾元琛亦轻笑了起来,可转过身,向府中走去,瞧见府院中庭已斑斑染上血色的枫树,笑容便不见了踪迹。

他独自回到寝殿,屏退了所有人,称有政务处理,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挥毫许久。

待要再次蘸墨时却猛然怔住了。

他不知自己先前在写些什么,只看见纸上一朵朵晕湮开的墨花。

窗外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藏没在寂静里。

忽然间,耳边姜眉的啜泣声消失了,转而化作一种闷癔,他下意识抚上肋下,那处是被姜眉方才重重踢过的地方。

应当是这个原因,故而在隐隐作痛罢。

他轻揉着,却触到了一片湿漉,那是应当是她的眼泪,灼得他的指尖阵阵刺痛。

而今姜眉不仅不再念他,还恨他,不仅恨他,还畏惧他。

厌恶他。

都是他的错,是他咎由自取。

“眉儿……”

他低低地念道,心口的刺痛骤然加绞,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案上的茶盏也被他推扫至地上,摔得粉碎。

何永春闯了进来,看到他这方苍白的面容,也一时惊诧。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心口不舒服么?怎的面色忽然这样白。”

何永春仓惶问道,上前搀扶,却被他推开了。

顾元琛疲累地笑着,口中呢喃着:“本王没有……本王不会再为她伤坏了,不值得,明日事成之后,便任她离开,今生今世,也再不见她了。”

“王爷,那丫头的事,今后再说吧……琉桐前日就病得厉害了,昏了又醒,只是王爷忙碌,她便不让告知与您,今晨起来忽然见好,就连鸠医师也以为是有转机。”

何永春声音哽咽起来:“其实是回光返照罢了,如今人已经快不行了,她说想见您最后一面。”

“是么?”顾元琛淡漠地问道,却搀扶着何永春,向琉桐和小莹的小院走去。

“可是她不是一直都不愿见本王吗?”

进屋前,顾元琛顿住了脚步,他又隐约听到了那哀恸的哭声。

哦,原来是小莹啊,不是眉儿。

榻前垂着素白纱帐,隐约可见一道形销骨立的身影,看不清面容,顾元琛去回想琉桐的笑颜,却如同隔了这层白纱雾里看花一般,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她的容貌,总是模糊不清。

“王爷!您终于来了!”小莹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泣不成声,“琉桐快不行了,快和她说说话罢!”

她也不过是为自己飘摇的身子寻得一个依靠。

顾元琛拍了拍她的手背权作安抚,坐下来正欲掀开帐帘,却听到床帐内的人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琉桐气若游丝地恳求道:“王爷,求您!求您不要掀开……”

她病入膏肓,说话早就没有气力了,那声音虽小,却仍在努力保持着昔日的婉柔。

顾元琛听着这哀求,当即放开了手,依言上前一些,坐在了她榻边。

“本王答应你。”

“王爷,妾身记得的,此前您多次来看望,可是妾身都不曾见您,让您不快,求王爷莫要怪罪。”

一只枯槁的手探出来,轻轻地覆在顾元琛的手背上。

这曾是一双抚琴弄弦的纤纤玉手,如今却干瘦如柴,黄黯无光。

“本王不曾怪你,你放心吧。”

顾元琛想起此前数次来探望,都被拒之门外,他以为是琉桐因姜眉之事怪他薄情,自是没有怪罪之意,可想起时不免叹怨,更是不解。

“不想见就不见,今日可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有什么未了却的心愿,本王定会为你做到。”

“不,不是的!”

琉桐艰难地抬起身,也不要搀扶,努力地向他靠近。

她低低哭泣起来,身子在纱帐子后颤抖飘零。

“我想见王爷!”

“想见您的……自那年得王爷相救,妾便无有一日不想陪在您身边!王爷,妾求只您一件事——”

“本王答应,你直说便是。”

“求您,妾身好怕……求您陪妾身这最后一时吧。”

顾元琛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喉间却哽咽无比,示意小莹托捧起琉桐的手,自己亦轻轻回握。

“好。”

帐内的人终于笑了一声,将t身子靠近小莹和顾元琛,带着满足的哀意说道:“王爷……妾身并非是不愿见您,只是知道自己这身子医不好,日日憔悴,不想让您看见妾身今日这幅模样。”

“其实……人心里自己是清楚的,当年下了那大狱,熬了那么多大刑,即便是出来了,妾身也觉得自己是一个死人了,那时身上只知道痛,也能想到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

顾元琛心头一震,手也随着琉桐的身子战栗起来。

“都是那狗贼害我们至此!”

琉桐突然激动起来,不甘地说道,声声泣诉。

“可是……可是能陪在王爷身边,便不觉得可惜。”

“妾身知道的,您对妾身并无男女之情,您是大周的敬王爷,妾身卑贱,也不敢痴心妄想,当日您婉拒之后便放下了……今日,本不该以此做胁,强让王爷百忙之中抽身来见妾身这将死之人!”

琉桐将汗湿的额发抵在顾元琛腿边,依恋地说道:“可是妾身想您,实在放不下啊……”

“本想着留书一封给王爷用以诀别,想让王爷永远只记得我从前的模样……可是,当真要到了这一时,却顾不得许多了。”

顾元琛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道:“非你是你配不上本王,莫要这样想,本王什么都不算,你的心意本王也知晓。琉桐,当年本王的确无心情爱,这份情意,本王只有来生再报了。”

“不,王爷,妾身不要您报答……有您这句话,黄泉路上足矣……”

她喘息片刻,声音忽然清明起来。

“只是,还有些事要与您说,王爷……”

顾元琛认真听着,小莹会意钻进纱帐将琉桐轻轻扶靠在自己怀中。

隔着纱帐,好似是能看到她无有遗憾,浅浅地笑了。

“您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琉桐此言并非是以情为偏私,而是当真仰慕……可也求王爷听我这将死之人一句劝解吧。”

“王爷,莫要再为前尘往事伤坏了,终究只会伤了自身。”

她费力地抚过他的掌心,字字恳切:“王爷有一次饮酒,醉后说了许多往事,有关太后娘娘的,先皇后的,陛下的……妾身也听说一些,便下得了,可是终究不知道如何劝解您,人总各有心伤之事。”

“若是,若是总为前尘痛楚执迷,只怕会看不清眼前之人,眼前之事,此后遗憾错过……便弥补不得了!”

顾元琛心头震颤,应允道:“本王都记得了。”

琉桐微微颔首,刚要拭泪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小莹一声声唤着她,她才缓过气来,又强撑起身,握紧顾元琛的手不放。

这是一个受尽磋磨,心知自己将要死去的女子,对这世上最后一丝眷恋与惦念了。

“姜姑娘的事,本不该提,可是琉桐也曾深爱王爷,知道爱而不得何其痛苦……也见过王爷看她的眼神,知道王爷是当真喜欢她……可若是,若是不能圆满,便放下吧。”

“……好,琉桐,你的心意,本王今生都不会忘记。”

“不,王爷只记得我的琴声就好,”她声音渐弱,“是妾身贪心,用这样的法子让您记得我……其实……不该,不该如此,妾身只希望您今后忘了我,只盼您岁岁平安……岁岁——”

琉桐忽然不说话了,她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柔声求问道:“王爷,您为琉桐取琵琶来好不好?”

声音带上了几分清脆,好似忽然不再被病痛折磨了。

顾元琛转身去取,可是指尖才触到冰凉的弦柱,就听见远远传来小莹哀嚎声,她满面泪水,拼命摇晃着榻上之人,不停唤着琉桐的名字,希望留住她。

顾元琛急步回到琉桐身边,再次握紧她的手,却感到她的手在变冷。

自指尖一点点泛起凉意,而后是指节,手掌。

她已经走了。

小莹的哀叫声在耳畔,何永春与鸠穆平在身后小声啜泣着,洪英亦轻声叹息。

顾元琛他亦觉哀痛,可是,只要回想着琉桐死前对他说的话,便觉得神志恍惚。

仿佛遗漏了什么,遗漏了一样定叫他终身愧悔之事。

小莹哭得昏厥过去,万幸鸠穆平在旁,才并无大碍。

起来之后,她紧倚在顾元琛身旁,抱膝坐着,一面啜泣,一面喃喃回忆。

“琉桐早就说她养不好了,我从来都不信……我说,王爷定能医治好你的,后来她再也不提……先前回去见过林姐姐,为林姐姐守灵后,她便说自己的日子也快到了,当时她就想留在东昌不要回来,说不想让我和您看着她死……我那时为何不信呢?”

“王爷,我要怎么办呢!今后就只有我一人在这世上了,我的姐妹都不在了……我一个人要怎么活在这世上呢!”

小莹发起了高热,顾元琛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在她身旁陪着,身形颓然,夜色已深,明日是秋狩之日,亦是发兵之日,他耽搁不得的。

可为何脚步如此沉重,是还有什么未了却的事么?

应当是有些恍惚吧,这与康义猝然死在他身前是不同的。

顾元琛从未亲眼见历一个与自己有牵连的人离世,在他面前缓缓止了声息。

他这是在做什么又想什么呢,真是可笑。

他是何其凉薄的一个人,怎么忽耽想这等哀婉的情意来。

月色下,鸠穆平独自啜泣,见到他后擦净眼泪行礼。

顾元琛本并未没有在意,走过后忽停住了脚步,鬼使神差折返,他一言不发,就那样茫然地看着鸠穆平,似乎是要求问出什么答案来一般。

何永春不解:“王爷可有什么话问鸠医师?”

“王爷,是属下无能,没能医好琉桐姑娘,求王爷责罚。”

“罚你做什么呢,生死有命……怎么留得住呢——”

顾元琛蓦然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草草用了些晚膳,沐浴后便更衣睡下了。

他这一日经历了太多事,本以为自己阖目就会沉睡,可是眼前不断地浮现起姜眉的脸。

她不让鸠穆平告诉他事情,不让自己知道他再无可能医好,药石无灵。

琉桐也是这样,她不愿见他,说不想让他看她最后将死之时的脸。

小莹原本有姐妹三人,可是忽然就只剩她一人了,她说不知道今后要如何活在这世上。

顾元琛不论想到什么,最终都只是不停地想起姜眉,想起她今日在自己面前愤怨的神色。

“你怎能如此待我!”

他惊醒,面对着凉薄的空气惊惧问道:“眉儿?是你么?”

她怎会在他身边呢。

顾元琛坐起身来,耳边又回响起姜眉的哭声,顿觉心口闷痛难耐,连声呼唤侍人,呼唤何永春。

“备马!本王要去行宫!去行宫!”

顾元琛似是梦魇了一般不停地说道,要人为他束发更衣,催促何永春去备马。

“王爷!王爷您醒醒,这时不能去啊,已经太晚了,明日秋狩,陛下此时也定是睡着了。”

何永春命人去准备安神的汤药,将人屏退,低声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要去行宫?”

“是要见她?王爷,您别这样,太晚了,明日不是还要……”

顾元琛心口剧痛着,痛得说不出话来,何永春安抚着他躺下,喂他喝了安神汤。

“别再想了王爷,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明日就能再见到姜眉了。”

*

夜里将入睡时,顾元珩抱着姜眉,许是还有些依恋,又问了她一遍:“明日秋狩时,小眉想不想与朕同往,去看看围场风光。”

姜眉晚膳前便有些恹恹的,神色总是恍惚,听他说完后笑着摇了摇头,便要睡下。

“今年就算了,或许明年吧,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勾着他的肩膀躺了下来,吹灭灯烛,张着双目紧盯着他。

“我会在这里等着陛下回来的,哪里也不会去的,一直一直,留在这里。”

听到她这般令人担忧的语气,顾元珩不免又有些恍惚。

“这些时日,你为何总也用这般语气说话呢,小眉,朕不想你这样。”

借着夜色的掩映,万幸姜眉不必再流露出欢喜的神色,平静地问道:“那我应当怎么做呢?陛下想我怎么样呢?”

他顿了顿,欲要开口,却又不知如何言说。

“……小眉说得对,朕不强求,明年你养好了身体再去秋狩吧。”

顾元t珩躺在姜眉身边,吻着她的后背安抚着说道。

“朕只是想,或许带你前去,可以见你拉弓射箭的模样,朕知道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会用剑,你有一身不凡的武艺,会保护自己,亦能护得别人,故而朕心悦于你。”

“可是我也宁愿这武艺呢。”

她轻笑了一声,不愿再回想过往。

“更何况,在皇宫里要如何用剑呢,陛下把我留在此处,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却又要让我与旁人不同。”

顾元珩将要回答时,她连忙转过身抱紧他的腰,声色里带上了些许慌张的意味。

“陛下不会厌弃小眉的,对吗?”

“不会,朕绝不会的。”

顾元珩不知道是该喜悦还是难过,姜眉没有再提要离开的事,他稍稍放心了一些,可是又觉察出她话中哀然的意味,隐隐担忧。

她应当还是记恨着从前的事,他不该求问旁人,也不该求问姜眉,他只问自己的心就是了,他骗得了今日明日,却不能骗每一日。

他把姜眉强留在身边,便不该奢求有多么好的结果了,可是他不愿放手……

罢了。

待秋狩结束,便每日更对她无微不至,总有能挽回她的时候,顾元珩心想。

得了他的这番承诺,姜眉似是满足了,放开了他的腰,缓缓躺回原处。

顾元珩被她这样子惹得轻笑了一声,问道:“小眉今晚怎么这般忽冷忽热的。”

他尝试握紧姜眉的手,被她下意识的躲避惊诧到,默了片刻,便只将两人的手指搭在一起。

姜眉小声答道:“因为……陛下明日要去秋狩,很早就要动身离开,小眉不能侍奉陛下了。”

顾元珩俯首亲她脸颊:“怎么又说是侍奉了?下次再不记得,朕可就生气了。”

言罢,怕她又多心,顾元珩又道:“朕不气你,只气自己做过的错事。”

“好啊,我记得了,不是侍奉……陛下不喜欢这样说,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还是在骆钰县的小宅里,陛下说,‘情欲二字,越是真心而发,越是动人’。”

顾元珩眼中一湿,阖目片刻,温声道:“是这样。”

“那便给我吧。”

她起身半压向他,将手探入他的衣袍间,眼眸自下柔柔地挑起,媚色撩人。

看着他沉迷情欲,因她的一举一动颤抖着,发出情动的嘶哑的轻吟,姜眉笑着问道:“今后陛下的真心也就只给我一个人可好?”

声音妖异撩人。

“陛下不是说生在皇家,鲜有真心和真情吗,你把真心给我罢,今后我会好生呵护它。”

顾元珩自然答应,恨不得现在就能把心剖出给她,姜眉轻轻回应了他一吻,便不再与他有任何言语。

到了两人都疲惫不堪的时候,方才云消雨歇。

她今夜似是格外喜悦,声色中总是有着笑意,又呢喃问了一遍,愿不愿把真心给她,要他答应,而后才挽着手沉沉睡去。

晚膳后顾元珩喝的茶是姜眉倒的,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故而他睡得很沉,直至三更时,姜眉坐起身来望着他,将他的手放开。

顾元珩轻吟了一声,似是念着她的名字,却醒不来。

姜眉想到自己数月前也这样在梦中依恋着他,便难得欢心地笑了。

她离开了床榻,站起身却觉得双目有些晕眩,想为自己去倒些水喝,却脚步一虚,摔倒在了地上,小腹间忽然抽缩了起来。

她爬起身地上蜷缩着,却恍惚瞥到了被她藏在床下的那个小匣子。

这是何永春给她的,她一直未看。

里面是一封书信,并两个小布袋。

姜眉从后殿出去,到了寂静无人的庭院中坐下,借着月色去读。

[傻孩子,你真是受苦了也受罪了,真是命不好,我一直惦记着你,前些时日,王爷知道了你有了身孕,大抵也想放下了,我还与王爷说,让他放心,今后你在陛下身边,不论如何能过几天享福的日子,也算是弥补了你先前受的苦了,谁承想变成如今这样]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着,也不劝你什么,更不为王爷说什么好话,你若还是恨他便恨着,我只想你好好养病,莫要再整日伤怀。]

[从前关于你妹妹的事,王爷有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只是他并未存了什么恶念,那时他当真是不知道你妹妹在何处,才编造了她们二人不在了]

[当时固然是与你有怨,恨你杀了康义,却也是不想你那般可怜,为本就没有的筹码给人卖命]

[去燕州前,王爷就查到线索了,是你二妹姜芮的,可惜战事太紧,人也颠沛奔波,一时耽误了,战胜后找到人,可是那时候你不在了]

[是我错了,那日我应该舍了这条老命,换你留下的,王爷只提过一次,是你被抓住的第二日夜里,王爷梦见康义死时的模样,与我说的一句气话,说要将你送到陛下身边去,让陛下也尝尝被身边人背叛的滋味]

[却当真是气话,后来再提起,被梁胜听去,却是在后悔动过这样的念头,心疼你吃过太多苦,总是轻信于人,你也说的对,这样想过终是不好]

[可是又为何偏去思想这一时的缘由,不去思想这一直以来的情分呢]

[二姑娘也不在了,她是难产而亡,也是可怜,不过生前没有太过遭罪,只是老天带走她和孩子,不让她受贫困之苦了]

[王爷那时为你伤心,也为她难过,将人安葬好后,取了一些坟土,让我收好,只想着今后再寻到你的时候,将此物给你,想同你解释清楚,盼你原谅他]

[而后发生的事,也不曾料到,不是你的错,唉,王爷这性子,也是被从前之事误了,听你说了那些话后,回去便又气又怒,夜里又把我叫起来,让我把这些扔了,我却自作主张留下来了]

[另外一袋,是那个跟着你一同到行宫的那个小丫头的坟土,也是王爷命人去取的,他说你本就喜欢小孩子,更喜欢那小丫头,因小产伤了身,不能见上最后一面,定然是哀痛极了]

[这些是我给你的,与王爷无关,我也要同王爷去南下巡盐了,再回来不知道是何时,你千万保重,好好养病,别太倔强了,陛下性子虽温和,却也是大周的天子,何况皇宫里势力复杂,你一个小丫头一人在宫中,更应当小心着些,别再伤着自己了]

姜眉想起来了,这是何永春与顾元琛南下巡盐前请宗馥芬转交给她的。

在那之前,姜眉对顾元琛说:“她真应当在幼时就杀了你,你本不该生下来!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那时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可是顾元琛不放手,所以她想让顾元琛远离她,忘记她。

无论她如何将他推远,可是他就是不肯放手,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姜眉将那两小袋坟土握紧在掌心,捂紧了嘴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腹中的绞痛愈发难忍。

她跪在地上,一面流泪,一面干呕,又是吐出了腥黑的血液。

这是胭虿散的解药,顾元琛此前喂过她两次,这是最后一次了,故而痛楚也比此前更加剧烈。

痛啊,身心之痛,竟然比不过情深之伤,若是情薄,反而不会因情迷眼,反而不会为彼此所伤了。

若是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情意,只不曾爱过,便不会心痛欲绝,可若是当真为了免这心伤,舍了这情爱,却又觉得满心空凉。

她悲凄地在月下蜷缩紧身体,被凉薄的夜风席卷,捏着那封书信,想起与顾元琛重逢后的每一次相见,每一次分别,只觉得痛不欲生。

何永春总是念叨着冤孽二字,他从未看错过,恩恩怨怨,有情皆孽。

她已经有了决断了,决心斩掉这一切,她做了决定,下了决心,便永不回头了。

若有来世,还是永远都不要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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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莹说的林姐姐是修文的时候完善的角色,之前没有提姓氏,琉桐受伤的剧情也是修文的时候重新强调了一下,如果是从后面订阅的朋友,你们之前可能没看到过,在前面的15章[比心]

下一章就是眉儿解脱,两个男的开始发疯发癫的情节了,并非是有意拖着这一章不写好像在水剧情,是因t为我感觉最痛苦的不是追悔莫及,而是追悔莫及之前好像有一丝丝能挽弥的机会,可是又是游丝一样,根本抓不住的,这一点点的希望,吊着人永远去后悔,永远去想关于“如果”的事,这样才是最悲哀的

下一章结束,这一卷就要结束了,我知道有很多朋友看这种类型的文看到这个情节应该就预备要撤了,不喜欢看后面的情节,我明白,我已经做好了卷被子抵抗寒冷的准备[狗头叼玫瑰]但是祝你们继续淘到喜欢的书,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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