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乃中原族民上古仪礼,太祖帝顾光建国之初便定下祖训,每年于仲秋之时在定州城北挽弓台围场举行秋狩,此礼既为祭告天地,亦有锤炼兵马,协同军心之意。
其中更深之道,则在于督醒大周在位君王,永记承平之世勿忘鞍马之劳,然前朝康武帝崇文抑武,晚年偏信玄道,致使朝政荒废,武备松弛,终酿大祸。
昔年权奸石宗云勾结北蛮篡国,皇城沦陷,险倾覆大周百年基业,此国仇家恨如同烙印,深刻在大周皇室与臣民心间。
今岁春末,敬王顾元琛亲率铁骑踏破北蛮石国,生擒北蛮首领,一雪国耻,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告慰太祖与先帝在天之灵。
也正因此,今日挽弓台秋狩规模远胜往年,旌旗蔽日,甲胄如云。
围场之上,日光刺破了秋日高爽苍穹,礼号长鸣,声震四野,更惊起远处林间飞禽数点,翅羽仓皇掠过层层列阵的士兵头顶,投向远山天际。
顾元珩着一身玄色金纹骑服高踞骏马,勒于高坡之上俯瞰如潮仪仗,虽威仪万千,可此时他却难掩目光中的倦色。
不知为何,今晨离开姜眉的时候,他心中前所未有地感到不安,想再抱一抱她,却不忍打扰她的清梦,只是捧起她的手落下一吻。
他的目光不由得掠向行宫的方向——
将近午时了,小眉应当是起来了,她一个人可否会觉得烦闷呢?
真想让她此时就在自己身旁。
“皇兄在想什么?”
略有些低哑的声音打破了顾元珩远逸的思虑,他不由得眸光一冷,侧目望向来人。
顾元琛策马又近前了几分,今日他倒是难得收敛,只穿了一身不甚华贵的墨紫射服,面容有些苍白,唇角略含着笑意。
“可是在想皇嫂?”
顾元琛远眺晴空,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臣弟记得皇兄前些时日就曾提及此事——想让皇嫂一同前来……不想皇嫂今日竟留在了行宫……她近来如何呢?会否还因此前之事生臣弟的气呢?”
顾元珩冷声道:“不曾,今后家宴之上,你向她赔罪便是,此事今后不许再提。”
“臣弟遵旨——听闻这几日皇兄与皇嫂甚是情好,臣弟当真羡慕啊。”
顾元琛看着道道旌旗,平静地说道,却不由得紧攥缰绳,指节泛白。
“羡慕朕?”
顾元珩无奈一笑,目光复散落在晴空之中。
“你若羡慕,便早早迎娶王妃,让朕与太后安心便是。”
“敬王妃之位,臣弟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
“哦,是吗?”
顾元琛唇角勾起笑意,颇有些讥诮地说道:“今日若是臣弟胜出,还请皇兄为臣弟赐婚。”
“何需你今日拔得头筹才能让朕赐婚,直言便是……罢了,你年纪不小了,朕也无心为你担忧婚事,只要是个贤良女子,朕都应你。”
心中惦念着姜眉,顾元珩愈发感到不安,并未多言什么,亦不察自己弟弟眼中阴毒的目光。
他怎会知,他这好弟弟一心想迎娶的王妃,却是他如今百般疼惜的皇后。
“好,臣弟谢过皇兄。”
顾元琛敛目道:“各部皆已整备完毕,只待皇兄号令。”
顾元珩收回远眺的视线,取过长弓,一支礼箭射出,穿透午时金光,礼官唱喏,声遏行云,众将士山呼万岁,滚滚声浪惊得走兽奔逃,飞禽冲天。
天子已策马驰入猎场,顾元琛一夹马腹,正欲跟上,却又忽然勒住了。
他调转马头,再次望向行宫所在。
“眉儿。”
顾元琛忽然低低地念了一声。
“莫再怪我了,再等等我罢。”
*
暮色四合,秋狩首日喧嚣渐歇。
猎场高台之上,侍从们正高声唱报着各王公贵族今日的收获,而当最终念至敬王,敏王与天子三人的猎获数量时,四下皆觉愕然——三人今日竟在伯仲之间,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谁人不知敬王爷弓马娴熟,威名赫赫的血羽军威震边陲,陛下亦是文武兼修,亲手建立的龙武军当年曾一日收复三城,反倒是敏王爷文弱多病,不想竟也能与二人比肩。
众人私议纷纷,又看了一遍数目,惊觉若是比之去年,陛下与敬王爷收获实在过少,至于敏王爷——只怕是因为有敏王妃相助吧。
敏王顾元琪乃康武帝时皇四子,昔年国破之时为乌厌术齐生擒,遭石贼囚禁,忍辱负重,甚至被扶立为傀儡废帝,遭受多年圈禁,忍受百般侮辱,身心俱损,落得一身病根。
病重濒死之时,曾得一位北蛮女奴对他倾心照料,此女险被乌厌术齐处以极刑。
复国后,纵有众臣上书天子,要其休弃此“蛮女”,敏王却力排众议,甚至甘弃爵位被贬为庶人,也要执意将她留在身边。
注意到众人的目光,顾元琪微微侧首,对身边紧依着他的王妃低语了一句,轻轻将人放开后,方起身向天子与敬王行了一礼。
“陛下,臣弟有罪,去岁不曾参加秋狩,便想今日展露些头角,又恐自己骑射不精,故请王妃在旁相助,只以为能瞒天过海,谁知今日您与七弟挂怀,皆有保留,倒让臣弟满心惭愧。”
“四弟何出此言呢,今日你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王妃也是……今日是朕与七弟输了——好了,都不必多言,且享此时宴饮之乐吧。”
顾元珩端坐主位,脸上是大周天子此时应有的和悦笑容。
却也只是面上的和悦罢了。
他瞧着觥筹舞乐,看着两相依偎的敏王夫妇,只觉得心中刺痛不已。
他从来不算认可敏王的这位异族王妃,可是今日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一瞬间,顾元珩竟有些恍惚。
敏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正坐于顾元琪身侧,紧紧抱着他夫君的手臂。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故而在众人面前从来都是低垂着眼眸,只有看向自己丈夫时,才一展笑颜,眼眸深邃明亮。
顾元珩方才见到过她的,见过她在马背上开弓挽箭的飒爽之姿。
他便想到了姜眉。
若她在此……若小眉如今也在此,该有多好。
以她那身不凡武艺,定然不会逊色任何人。
她本也能如敏王妃一般,满心欢喜地前来,在这山林之中纵马驰骋,与他一同狩猎,而今也能坐在他身边,与他分享喜悦的。
元琪的两个小郡主那般可爱,若是他和小眉二人的孩子也能生下,能平安长大,今日又会是何等幸福,会否能拥有这般温情呢?
顾元珩仰面饮下一盏温酒,眼中竟含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在想什么?
只是一番再不可及的奢望罢了。
几乎是同时,顾元琛冰冷的目光亦落在敏王夫妇身上。
自己的四哥只是轻咳了一声,他的王妃便向倚靠地更紧了一些,为他关切地抚着后背。
顾元琪不过微微抬手,他的爱妻就为他递上了一方手帕,在众人不注意的地方温柔地为他擦拭额际。
自方才说过那番话之后,敏王就一直将敏王妃半护在身后,为她布菜,在桌下握紧她的手安抚。
那般默契,那般再普通不过的夫妻温情。
他顾元琛都看在眼里。
他顾元琛本也应当有的!
眉儿!他的眉儿!
这是他无数孤寂的夜里反复在心底描摹了无数次的场景!
昔日的爱恋在此前化为幽幽恨意,又化为道不尽的遗憾,而今更是与这夫妻情好的画面一同淬炼成两柄匕首,刺入他的眼底,生要将他一双眼睛剜出才肯罢休。
顾元琛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妒忌悔恨,混杂着无边悲凉,酸涩之意猛地涌上喉间。
他这哀怨的目光显然是惊到了顾元琪,当即将王妃护得更紧,因幼年不快之事,他素来害怕这位幼弟。
顾元琛却先举杯,开口声色冷淡异常:“陛下大度,本王却没有容人雅量,这杯酒,不能敬四哥——便敬给王妃娘娘吧!”
他笑得极为难看,仰头便将盏中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敏王夫妇二人便更是坐立难安。
“皇兄,”顾元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这t杯酒是敬您的,臣弟今日运气不佳,未能拔得头筹,看来那赐婚的圣旨,臣弟是无福领受了。”
顾元珩正因敏王夫妇思念起姜眉,心绪不宁,闻言眉心骤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朕既应你,便不会食言。”
“莫再醉饮,也当心你的眼睛。”
顾元珩叮咛了一句,便沉默了下来,方才强挂在面上的笑意更显僵哀。
看着敏王夫妇,才知道何为恩爱的夫妻。
他想到行宫中的皇后,他的小眉。
小眉说不再怨恨他了,当真么?
顾元珩不敢想了。
他沉寂下来,顾元琛亦然,气氛不免有些低压,何永春紧盯着顾元琛的手,只待王爷下达起兵之势。
却不知为何,顾元琛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不断地饮酒。
他想到了昨日姜眉的话,心绪纷乱。
觥筹交错间,一道身着禁军服饰风尘仆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天子身侧。
那是面色惨白如纸的袁戍岳,他甚至忘了全礼,径直凑到顾元珩耳边,用惊恐的声音急速低语。
天子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瞬间消散了,他木然转过头,看到来人满面痛惜地垂下了头,猛地从御座上起身,动作之大,险些掀翻面前的案几。
“你……你说什么!你放肆!”
他一把攥住袁戍岳的衣襟,声音颤抖,眼眸间瞬间崩裂出无数血丝。
“你敢欺瞒朕!不可能……不可能,皇后究竟怎么了!谁指使你的,谁让你与朕说这些的!”
袁戍岳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回禀。
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传入了离天子最近的几位宗亲重臣耳中,自然包括顾元琛。
“陛下,陛下您节哀啊!行宫玉芙殿午后突起了一场大火,是皇后娘娘!也不知……不知她为何要自焚……宫人未能将她救出,火势扑灭之时,娘娘已经薨逝了!”
如同一道惊雷直劈天灵,顾元珩耳畔一阵嗡鸣。
他身形剧烈一晃,若非冯金及时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袁戍岳,唇瓣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口中只剩下些分辨不清的呢喃。
“不!不可能……怎么会,怎会如此……小眉!”
一时急火攻心,常年咳疾缠身的顾元珩一口鲜血吐出,倒在冯金怀中。
袁戍岳才要上前搀扶,却被一只冰冷地手抓住手臂,猛地被掼摔在地上。
是敬王爷?
怎会是这般狠厉的眼神?
“满口胡言!还未查明之事就敢来此贸然禀报,惊扰圣驾,袁戍岳,你活腻了吗?”
顾元琛怒骂,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中嗵嗵狂响——那是他迸促的心跳声。
在袁戍岳匆匆行至天子御座旁前,顾元琛的手便已顿住,只因无名的不安自心底涌出。
当天子骤然失态,当那“薨逝”二字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只觉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她出事了?
手中的酒盏发出一声脆响,竟然是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一丝鲜血混着酒液自他指缝间渗出,顾元琛却浑然不觉疼痛。
定是假的,她不会死,她不敢!
“皇兄!莫要听此庸竖胡言乱语!”
顾元琛声色沙嘶,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皇兄,火场混乱,尸身焚毁定然难以辨认!皇嫂她怎会自焚身亡呢?您好好想想,皇嫂是何等心性坚韧之人!她……她不会的,她怎会如此轻易赴死!不……皇兄!此中必有蹊跷!”
这一番急切安抚,听来镇定的话,却让本就震惊的众人心中更是悚然。
这,这当真是敬王爷在说话吗?
这般不容置疑,不容一丝忤逆的笃定……这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算无遗策,心思深沉,一向不把喜怒放在面上的敬王爷啊。
就算是陛下也不会如此言说啊!敬王爷他怎可如此断言呢?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惊疑探究,瞬间聚在顾元琛的身上。
他似是觉察,回身狠厉扫视,目光所及,众人满心恐惧地埋首案间,不敢与他有分毫对视。
这阴鸷的眼神,只怕是要杀人。
而此时的天子,却早已被突发噩耗与连日来积压心底的恐惧彻底击垮。
顾元珩捂着撕痛欲裂的前额,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哪里还有余力去分辨自己弟弟言语中的失态。
他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不断回响的“薨逝”二字。
只忆起昨夜与姜眉欢爱时,她抱着自己,眼眸幽幽又满面天真笑意说的那句:
“陛下不是说生在皇家,鲜有真心和真情吗,你把真心给我罢,今后我会好生呵护它。”
顾元珩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回行宫……立刻回行宫!”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绝望喊道。
顾元琛站在原地,木然看着瞬间乱作一团的人群,看着被御医急救的皇兄,一时觉得自己也神魂飘远,似乎并未站在人群中。
他感到自己在天上遥遥看着地下的人,他想再说些什么,再做些什么,却手脚冰凉,半分不能移动。
先前强装的冷静已然褪去,而今只剩下恐惧。
他不信。
他不能信。
他绝不相信。
*
夜色死寂,星月无光,快马踏碎寂静,留下一身刺冷的寒露,一路回到行宫,踏过长街至主殿已化为废墟的玉芙殿前。
顾元珩与顾元琛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身后只跟着寥寥数名护卫。
行宫偌大,在死冷的黑夜里静默无比,似一□□棺材,要将所有人困死其中一般。
空气中浓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风声侧侧,无声泣诉着一场惨剧,就像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女人,那个陛下新册封的皇后娘娘一样,总是在深夜里呜呜哭泣着。
曾经是顾元珩亲自为姜眉设计,一草一木,内饰陈设都费尽心思的玉芙殿,如今主殿却只剩断壁残垣。
漆黑的焦木支指向天空,断面处好像附着人面,似乎是要对天宣泄呐喊出什么来。
“皇后呢……皇后在哪里!”
顾元珩脚步虚浮,被冯金搀扶着,几乎是半爬着冲向那片废墟。
在玉芙殿当值的侍人已经跪倒了一片,哭声压抑,倒也合了这周围之景。
为首的总管涕泪横流,指着废墟中央一处被粗略清开的地方。
那里有一具焦黑蜷缩的遗骸,静静地停留在原是寝殿床榻的位置。
“陛下饶命啊,奴才等罪该万死!火起得太快太猛,是从娘娘寝榻处烧起来的……”
“不知为何,娘娘将几个贴身照看的侍女都打昏了,绑在后园……然后在外殿放火,奴才等急忙去救,可是等发现时……娘娘她,她已是如此了!陛下饶命啊!”
总管哽咽着说道:“娘娘先在外殿放火,高声求救,奴才们便先想着救外殿火势,可是娘娘她……”
“奴才们该死,求陛下饶命!奴才们当真不知是娘娘放的火,她竟然是在自己身上又放了火,似乎是坐在榻上,身边……身边有火油的痕迹,她,她就,娘娘她就这样把自己活活烧死了啊!”
那具遗骸,保持着一种极其熟悉而又无比刺眼的姿势。
抱膝而坐,再将下颌轻轻抵在膝头,埋首垂眸,而后蜷缩在角落里。
这是姜眉最常见的模样,她喜欢这样子坐在小榻上。
哦,不是喜欢的,是她不得不这样。
唯有这样的姿势,她才能堪堪保护自己,才能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保护起来。
唯有这样,她才能些许得到一些安心,她宁愿保持着这样疏离的姿态,也不愿再敞开心扉了。
她总是这样抱膝坐着,不只有多少宫人曾嘲笑过她,说这位皇后娘娘粗鄙不堪,丝毫不懂皇家仪礼。
她没有在乎过。
若是她稍稍不那么痛苦的时候,便会这样坐在阳光下,贪恋那一时的温暖。
唯有天上的太阳能偏爱她一些,能毫不吝惜地给予她暖光,不要她任何回报。
只是这唯一的偏爱,却也不过是旁人唾手可得,毫不在意的东西。
如今,这个姿态被烈火永恒地烧铸了,她终于可以平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再也不被打扰了。
顾元珩死死盯着那具焦尸,仿佛想从那些狰狞的炭黑色中,辨认出昔日自己心爱女子的容颜。
“今后陛下的真心也就只给我一个人可好?”
她笑意盈盈地说道,而后她的眉目淡去了,被火焰炙烤,直至化为一具碳尸。
他竟然问过她:“小眉,你应当还是恨我的吧。”
是啊,她自然是恨他的呀。
恨他从前口口声声说心悦于她,却不过是用她的容颜去缅怀着另一个女人,把她当做亡妻的替身。
恨他不惜物力,千金寻方也要为她调理好身体t,却又亲手葬送她满心期待的孩子。
恨他亲手将她改变磋磨成另一幅模样,却又说喜欢她从前的模样,让她回到从前
“陛下真当自己是楚澄了吗?”
“我怎么会忘记是谁杀了我的孩子呢?”
声声咒念,将顾元珩的神智摧垮,他猛地推开搀扶在旁的冯金,上前几步,却又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发出野兽一般的泣血哀嚎。
“小眉!小眉——”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却不敢触碰,最终只能徒劳地抓握飘散灰烬的空气。
“是朕错了……朕错了啊!”
他想留住她,不惜精心为她构筑好一个不见形影的笼,想要弥补,想要挽留。
他以为自己能能留住她了。
直到这看得见看不见的,连同她一起,连同往昔所有的爱恨纠葛化为了灰烬。
顾元珩再度昏倒在冯金怀中。
“你是死人吗?还不快些带皇兄去医治!”
顾元琛终于开口了。
从一开始,他就如同一尊石人一般立在废墟边缘。
他的目光亦死死锁在那具焦尸上,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
他不信。
他依旧不信。
视线一寸寸扫过,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在瞬间停滞。
他看见了——
就在那焦尸的脚踝上,紧扣着一圈刺眼的形状。
那是他曾经强行给姜眉戴上的玄铁金环。
外层的黄金已被烧熏乌黑,甚至内部的玄铁也有些略微变形。
但它确实还留在那里,将顾元琛所有的幻想都紧紧制锢,而后似乎是变幻形影,飞锁在他颈上,不留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那是只有他能解开的东西。
一瞬间,回忆如滔天洪水一般催入濒临崩溃的神思。
最初是他亲手为姜眉戴上这枷锁的,他百般羞辱她,威逼利诱,欺骗她,强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她那时眼中满是不屈的恨意,却又不得不亲自将能解开这金环得钥匙丢入火盆中……
那时她该有多恨啊!
后来两人生死相依,从那酷寒的雪林中闯出一条生路来,她却为救他复染上胭虿散,两人第一次欢爱,他抱着伤痕累累的她,第一次感到满心悔愧,那时顾元琛就想待回京后立即为她解开。
而后……而后便是她去北蛮石国的前夜,他第一次将这愧悔宣之于口:
“本王当日不该那样对你的。”
那时两人那般情浓,她脸上竟也曾有过刹那娇嗔的笑。
“王爷从前就是这样欺负我,等回京城去,把它摘下来,锁在你身上。”
他好后悔啊,他无数个日夜都在后悔,当日放手让她去了北蛮石国,害她被乌厌术石折磨。
他好悔啊!
顾元琛踉跄了一下,一低头,星星点点的暗红痕迹落入泥灰之中。
“王爷!王爷!”
何永春觉察到顾元琛摇摇欲坠的身形,连忙上前搀扶。
他看向顾元琛手指的方向,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又是这个金环,此前在北蛮石国捡到的那个,已经要了王爷半条命了。
何永春只能压低声音劝解:“王爷,不可啊,如今是在行宫里,您不能……”
“不……不对。”
顾元琛猛地抬起手臂,拉起衣袖,死死盯着自己腕骨上的金环,这是从前戴在姜眉手上的那个
似是被什么驱使着,他又向前踉跄了几步,不顾旁人不解的目光,更近地,死死地盯住焦尸脚上的那枚金环。
人是可以做假的。
顾元琛策马赶回行宫的路上,就设想过这种可能,死的不是姜眉,是旁人。
但这样东西做不了假。
这金环本就是他命西域工匠打造,内里玄铁的确刀斧不断,耐得住火灼。
那黄金呢?
人都烧成了这般焦炭,为何这金环外层的黄金,仅仅是熏黑,略微变形,却未曾如寻常金器在烈火中那般熔化,为何还能辨出颜色?
这火……这金环承受的火势,似乎与这尸骸不同?
这是让他有意分辨出来的?
不是她?
不是她!
骤起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厉闪,瞬间照亮了一片昏暗的视线。
眉儿没死?
希望,好生微弱的希望。
可即便是这一点点微末的希望,却足以让疯魔之人抓住不放了。
不,她没死,她一定不会死的!
顾元琛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愤死的绝望被一种更加可怕的狂喜与狠戾所取代。
“王爷……王爷?”
何永春对上这可怕的眼神,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顾元琛冷笑了一声,扶着何永春的手向玉芙殿外走去。
“皇兄应当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吧?”
他呢喃地问道,却恨得齿关压磨作响。
“皇兄新封的皇贵妃名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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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boss关[猫头]
boss1顾元珩发疯一阶段暂时打完了,没想到boss2顾元琛血条过半,开始狂暴进入发癫二阶段
下面主t是燕儿,dps宗馥芬可以上啦!
什么[猫头]以为自己很聪明发现了猫腻了是吗
nononono,先让你绝望,再给你希望,你以为自己终于抓到希望了,可惜是假哒[加油]
等着吧,别哭,下一章你也跟你哥一样昏倒[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