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琛一时竟不知他的眼睛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今夜的天色怎是如此昏黑?
他不停地向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让何永春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口中是近疯魔一般地低喃:“是……燕儿,眉儿叫她燕儿,她是个有情义的,眉儿若是想要逃,她定然会出手相助的!”
恍惚间,顾元琛大笑了起来,掩饰着自己声色中的惊惧。
“对啊!她可是皇贵妃啊!如今替皇兄料理着后宫,眉儿想逃出去,怎么会少了她的帮助呢!”
何永春连忙劝道:“王爷,您不能冲动啊!皇贵妃娘娘此时身边可全都是人!您去了不合适的!陛下今后问起您要如何作答呢!”
顾元琛却浑似什么都听不到,眸光中闪着兴奋与癫狂。
“眉儿不会自尽的!本王明白,她不敢……她舍不得纪凌错的,她恨本王的!她就算是要死,也该带着本王一起走!”
顾元琛停下脚步,立在黑夜之中,月色阴蒙,只有他一双眼眸亮得分明。
他抬手擦去泪水,兴奋地笑道:“她跑了也好,这一次,本王定要留住她!”
“何永春,你即刻回敬王府,先让洪英盯死纪凌错——再命人于定州城内外关卡要道严加盘查,不许任何可疑之人外出!接壤燕州,青州,卫州亦然,水陆要冲,皆给本王布下暗哨,不可有一丝错漏,绝不能放过任何身份不明之人——尤其是身形与眉儿相似的男子女子出城!”
何永春看他这副模样,心头惴惴不安。
他自然是不想让姜眉就这样可怜地死在行宫里的,可是他当真怕了,怕若是最后没有一个结果,王爷他当真要疯了。
唉。
本已领命离开,才转过身去踏出半步,何永春却又被顾元琛叫住了。
“王爷,您还有何吩咐?”
顾元琛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脆弱地问道:“何永春,你不曾背叛过本王,对么?你不曾与她们合起伙来欺瞒本王!对不对?”
何永春霎时震惊,眼眸瞬间湿润。
他侍奉了王爷二十年,王爷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王爷当真是要被逼疯了!
“那金环的钥匙在你手中保管……本王不是怪你,你心疼眉儿,是吗?好,本王不怪你……是不是你暗中帮了她!她如今究竟在哪里!”
顾元琛上前一步,抓紧何永春的手臂,满心渴求,希望从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何公公眼中看到一丝肯定。
“……王爷,您,奴才知道您心急,可是,奴才当真没有啊!那钥匙还在王府呢——”
“不,本王不急的……好,不是你,好!”
顾元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失望,他猛地推开何永春,“把那钥匙也拿来!本王要亲眼确认过!”
“快去啊!”
他回到玉芙殿前,再次上马,却不是去寻燕儿,而是径直冲向了青露殿。
果然,宗馥芬不在行宫,宫人战战兢兢回禀,说公主今晨就离开行宫回了宗家。
怎么偏是在这样的时候。
好啊,他就知道!定是他们合起伙来欺瞒自己的,皇兄能被骗过,他不能!他才不会轻易放手!
*
燕儿正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她才去探望过昏迷不醒的顾元珩,心头被莫大的茫然与恐惧填满。
姑娘是逃走了么?
既是逃走,那缘何前日会说那样的话,说她愿意留在陛下身边……她究竟有没有出事?
是她连逃走都t没有念想了么,难道她想真的死在这行宫里吗?
玉芙殿那具焦尸,究竟是不是她……
燕儿默默垂泪,便听到敬王爷前来拜见,知道自己终要过这一关,按下所有不安,让侍人都退下了。
她听到顾元琛踏入内殿,却并未有任何言语,反而是默然地走近,坐在了她身旁,身形垮塌,颇似一个风烛残年之人。
燕儿擦净眼泪,抬眸去看,却见他恍惚不定的双目。
“……王爷,您又来做什么?”燕儿哭着说道,“您还想做什么呢?姑娘已经不在了,您还要做什么啊!”
顾元琛垂下了头仿佛魂魄离体一般,满腔悲痛。
“眉儿竟然会这样做……”
燕儿心头骤然一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王爷这是信了?
“为什么?”顾元琛声音沙哑,满怀不甘地问道,“为什么眉儿要这样做?她怎能一走了之!”
“王爷恕罪……本宫也不知道,此前本宫已有多日不见姑娘了……”
燕儿强装镇定说道:“人既已逝去,王爷便放手吧,您莫要再执着了,当真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顾元琛起身行至窗前,背影萧索,似是茫然无措。
只是在燕儿不见处,他却低头借着铜镜看她面上的神色,紧紧凝视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是本王错了……”
燕儿看他这失魂落魄的身影,想起当日姜眉看过他那封短笺后悲切不能自理的模样,忽然也有些不忍,便别过了脸,不再看他。
顾元琛幽幽一叹,似是在小声哭泣。
“眉儿她……性子那般刚烈,她怎会这样做?她可曾与娘娘说过些什么?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燕儿想起昨日姜眉差人送至自己寝殿的奁匣,那时她与姜眉赌气,以为她不愿逃出行宫,便不肯收下,再思及当日姜眉说“甘愿留在陛下身边”时万念俱灰的语气,心中悚然。
“她说……应是提过一句,说要有一个了断,姑娘她……”
这一瞬间的恍惚与迟疑,被顾元琛尽收眼底。
他的耐心已经被磨尽了,强压下的怒火更加勃然烧灼。
他转过身看向燕儿,面上的哀然消失不见,唯余眼中的戾气。
“你非是孑然一身的。”
燕儿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吓得身形一震,不禁惊恐地问道:“王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顾元琛猛地逼近,高大的身影似山一般压向燕儿,濒临疯狂地求问:“燕儿!告诉本王!她到底在哪儿?本王知道你在撒谎,你想帮她,可以!本王不会怪你,你现在告诉本王她身在何处,莫要逼迫本王!”
“你!王爷,王爷这是何苦呢!您不曾见到那尸体么?您为何要逼迫我呢,我不知道!”
“不知道?”
顾元琛冷哼一声。
“不是宗馥芬派人带来女尸,假扮她的尸体,就趁着秋狩之日瞒天过海,你们是这般计划的,不是吗?”
寥寥数语,却已经将三人定下的计划说出了大概。
“你!”
燕儿吓得魂飞魄散,觉察到他眼中的杀意,当即要跑出去求救,却被顾元琛抓紧了手腕,推回小榻上。
“你家中还有兄嫂,兄嫂有一子一女,你的子侄今年才议亲——皇贵妃娘娘,你莫要逼本王动手!本王不想这样!”
他幽幽说道,仿佛是在提起几个死人。
“不!不要啊!王爷您疯了么?放开我!”
极度的恐惧和悲痛让燕儿泪流满面,她拼命挣扎着,疯狂地哀求顾元琛。
“求您放开我!王爷……王爷您又要如此行事么!”
顾元琛神色一怔。
“若非是……若非是您用纪公子逼迫姑娘,姑娘她怎会想要去死呢!”
燕儿哭泣道:“你不信……可你每次来见过姑娘,便让她伤心欲绝!她被你和陛下反复磋磨,你可知她此前有多少次说她不想活在世上了!”
顾元琛的手逐渐失了力气,燕儿趁机挣脱了他,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是!您猜得真对啊!我们是这般谋划的……您真是细心!真不愧是算无遗策啊!”
她抬眸哭着质问:“可您为何不能将这份细心留给姑娘呢?您说喜欢她,您是如何对她的,您为何总是逼迫她……”
她不断回想起与姜眉见过的最后一面,彻底崩溃。
“是!是您所想,可是您知不知道,姑娘前日说放弃这打算了……她说不逃了!那日,那日我竟然还怪她心志不定……我今日才明白,姑娘是当真心死了啊!”
“你说什么,你竟然还敢装模作样!”
燕儿的哭声止息了,她哀然地说道:“王爷……您怎么就不信呢,那就是姑娘,那尸体就是姑娘……前日她就已经放弃了要逃的打算了,我和公主殿下只当是她害怕,便打算回京城前再劝一劝她的……”
燕儿怔怔说道:“原是她不想逃,她只想解脱。”
“你撒谎!”
顾元琛理智全无,猛地将燕儿拽到身前,血丝漫布的眼睛紧盯着她。
可是他却只能从燕儿的眼中看到绝望。
他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放开手,忽又声色一软,将燕儿搀扶起,颤抖地恳求。
“是本王冒犯了,本王错了……本王不逼迫你!你告诉本王她如今究竟在哪里,本王助你做皇后,保证将来你生的孩子会是大周的太子,本王对天起誓,说到做到!求你,燕儿!她如今究竟在哪儿!”
“姑娘她死了!王爷你还不明白么?你醒醒吧!”
顾元琛不信。
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行至桌前,将激冷的茶水一饮而尽,双手撑着桌缘,身形剧烈地起伏着,反复回想燕儿的话。
他转头看向哭泣不止的燕儿,却突然回想起当日姜眉对他说的那句绝情之语:
“太后残忍险恶,却做对了一件事,她真应当在幼时就杀了你,你本不该生下来!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当时也是要护着燕儿,是么?
她是想赶他走?
眉儿不是这样想的!她不是真心这样想的就好!
“不,不会的……眉儿不会去死的,她是何时与你们说她不打算逃了?”
这般坚定的语气,竟也让心如死灰的燕儿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牵念——她想让姜姑娘逃离行宫,却不想让她惨死。
燕儿下意识答道:“……前日?”
顾元琛紧盯着燕儿泪水四溢的脸,忽然又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原是打得这个主意……”
他一步步走向燕儿,眼眸中又亮起了希望。
“她是料定了本王会来寻你,担心你受牵连,才故意那般说,要保你周全啊……”
“眉儿,我的眉儿,本王就知道,你是这世上最聪颖的!你真是好狠的谋算!本王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他痴魔一般喃念着,匆匆离开了燕儿的寝殿,却不知自己是如何神志恍惚地回到王府。
*
何永春见人回来了,以为顾元琛终于冷静下来,眼底流露一闪而过的喜色,转而被哀凉代替了。
那个丫头,当真就把自己活活烧死了吗?
想起姜眉的容颜,想起她这一生的苦命,何永春一时老泪纵横。
顾元琛却将手按在他肩上,冷冷问道:“你哭什么?”
“眉儿没死——宗馥芬什么时候来的?”
何永春错愕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偏执的笃定,讷讷答道:“才,才来不久,公主神色慌张,说是要即刻见您。”
顾元琛神色一厉,正欲派人包围宗家府邸掘地三尺,却见到宗馥芬不顾洪英的劝阻,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发髻散乱,满面泪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与不耐,冷眼看向她,只想看她还要在自己面前演出什么戏码。
然而,宗馥芬却径直扑到他身前,惶恐不安地问道:“七哥,你……是不是已经找到姜姑娘了?”
她仰头望着顾元琛,颤抖着问道:“你已经派人去过了宜平渡了对不对?你定是找到姜姑娘了!”
“什么?”
顾元琛怔住了,准备好的所有诘问与威胁都堵在喉间。
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戏码,可是他看得见宗馥芬面上不似作伪的神色,一股寒意自他脊背直窜入脑海。
“七哥!你究竟是不是去过宜平渡了,你是不是已经找到姜姑娘了!她就在王府上对不对?”
见他沉默,宗馥芬更加绝望,竟跪倒在地,死死抓着他的衣袍下摆,哀求起来。
却不是求他原谅,而是给她一个答案。
“你说话啊七哥,是芬儿错了,我不该帮她的……你定是找到她了,对不对!”
“宫里的尸体是假的,是……是我们商量好了留下的t,好让姑娘她能脱身。”
“姑娘应当在宜平渡等着的!我原定让宗家的人去接应……七哥,你是寻到她了,对不对?你告诉我啊!”
“不……不曾。”
顾元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只觉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血液冻凝。
他不知道宗馥芬在说什么,也不愿深究她的话中藏了什么真相,这又是什么把戏?
眉儿……他的眉儿究竟在何处?
“不——”
不待他再开口,宗馥芬忽然尖厉地惨叫了一声,软软地昏倒在何永春怀中。
“她是什么意思……鸠穆平呢,快让鸠穆平来!”
顾元琛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何永春,看向洪英。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隐隐触碰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他不愿相信,他希望洪英与何永春能告诉他,方才宗馥芬是在胡言乱语。
什么宜平渡?什么他已经找到了眉儿?
有那么一刹那,顾元琛宁愿是自己失了神智,他荒谬地希望,希望方才他能回答宗馥芬:“是,我是寻到她了。”
宗馥芬被鸠穆平救醒,醒来后恢复神智,看到顾元琛的瞬间,便猛地抱住他放声痛哭,撕心裂肺,满是自责与悔恨。
“七哥,姑娘死了!那具尸体竟然就是她啊!”
“我,我竟然,还去看……我怎么没认出来是她呢……”
“七哥,你说话啊,你到底有没有寻到她!”
“她没去宜平渡!她根本没有出行宫,她居然就留在那里了!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悲戚的哭声在顾元琛耳畔回响,他仿佛又神魂离体,如同初闻“皇后娘娘薨逝了”的消息时那般错愕。
他听不懂宗馥芬在说什么。
他也不想听懂宗馥芬在说什么。
“我,我怎么不曾认出来呢!姑娘怎么会真的想去死呢!”
顾元琛扶着宗馥芬的肩膀,压抑着恐惧,强迫自己挤出来一个笑容:“什么认出来?你在胡说些什么,芬儿,眉儿她究竟去哪儿了,你们计划了什么,我只想找到眉儿,其余什么都不重要!你告诉我啊!”
“我们……我们三人计划好,要在秋狩这日,帮姑娘逃出去……”
宗馥芬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此前的计划。
“我从死牢里寻了一个和姑娘身形相似的女囚,给她家里三百两银子并一间屋宅,她昨日进了宫服药自尽,尸体被我藏在青露殿……”
她气息不稳,话还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抽噎,险些又昏死过去。
“我和姑娘说定了,她在尸体上放火,然后换上宫女的衣服,藏到此前皇贵妃为她备好的一辆采买鲜果的车中,出宫后到宜平渡去等,可是她不在啊!”
宗馥芬忽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从衣袖中拿出一封被泪水打湿字迹的书信。
“这是我行宫里的贴身侍女,方才匆忙送出行宫的,是姑娘留的……”
顾元琛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打开那轻飘飘的纸张。
[对不起芬儿姐姐,谢谢你们帮我]
[那个女子的尸身在后园小池边山石洞下,劳烦你去处置了,莫要牵连你]
[劳烦你代我向燕儿赔罪]
[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们一片苦心,但我当真太累了,我不想活了]
[我不想牵累任何人]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你们的恩情,来世再报了]
这是姜眉的字迹。
在她口不能言之时,顾元琛曾无数次地见过她写字。
她明明是一个剑术奇绝,动手狠厉的女子,可是却写一手柔逸的簪花小字。
这般决绝的字句。
“芬儿,你在骗我……”
顾元琛声音干哑着,他想笑,却忘记了怎样才是笑容。
“你是演戏骗我,对不对,你定是在骗我!那金环是怎么回事!定是你们伪造的,我已经发现了!眉儿她去哪儿了?”
“是,是我伪造的……”宗馥芬凄厉哭道,“我,我还去看过姑娘的尸体,因为我怕你不信,所以当时伪造这金环,便让匠人做了两个,一个戴在那女囚脚上,另一个我留下……等尸体烧完之后,我再去替换,好让你认出来,莫要疑心尸体是假的……”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握紧顾元琛的手悲凉说道:“可是那竟就是姑娘——”
“那日,你写了那封信给她,她知道你要在秋狩之日起兵谋反,当下就昏死过去,醒来后人就神智不清,眼神都是空的,反反复复说什么要一死了断的话,我和燕儿都劝她,说要帮她逃出去,那时我们见她终于点头了,以为是她想通了……”
“是我错了!我不知道她点头应下的,竟当真是要去死啊!”
宗馥芬哭泣着,顾元琛耳畔却复响起昨日姜眉的哭声。
是因他要兵变,眉儿才下定决心自焚的?
都是因为他?
“王爷非是这样想……”洪英抹去眼角泪水低声道,“王爷是打算逼陛下放手,要同陛下言明过往,要救她离开的……王爷宁愿将兵权和爵位都舍——”
“住口!”
顾元琛猛地挣开宗馥芬的手,似是被踩中尾巴的困兽一般暴怒,厉声叱骂。
“谁说的?你大胆,竟敢替本王做起主来了!”
他亦甩开了何永春的搀扶,倏然起身,像是要逃离这屋子一般疾步向门外走去。
顾元琛冷笑道:“死的好,死得好啊……蠢女人,以为这样就能让本王放手是吗!本王不会放过她的,就是死也不放过!”
“王爷,王爷您要去哪儿!”
洪英自知失言,又见顾元琛举止癫狂,怕他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来,追出门去。
却见顾元琛才冲出疾步,身形一滞,似是残了一条腿一般放缓了脚步,然后失了平衡,重重跪摔在地上。
他复爬起来,用手肘撑着院中的鱼台剧烈咳嗽,肩背剧烈起伏。
此时天已大亮,明光便照,照着他苍白狼狈的脸。
殷红的血迹在水中晕开,与当中游弋的鹅头红混染在一起,红得刺目。
“何公公!鸠穆平!快过来啊!”
洪英连忙上去搀扶,顾元琛却推开了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鱼台,而后将手指探入带着他鲜血的水中。
鱼儿受惊,甩尾四散游离。
他什么都没有抓住,甚至抬起手时,杂着血丝的水珠也滴滴落下,汇流不下的,便彻底逸散在空气里,一分痕迹都不留在他手上。
他没能留住眉儿,从没能留住。
顾元琛想起那具焦黑蜷缩的尸体,便似亲眼目睹姜眉如何绝望漠然地抱膝坐在小榻上,点燃了自己。
那是她,那真的是她。
她竟然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被烈火烧灼着皮肉,不顾疼痛,一丝挣扎都没有,自焚而亡。
他回想起两人在军营分别的那个清晨,想起她留给自己的那个依恋的轻吻。
他好想回到那一天。
在一切阴差阳错之误发生之前,在她离开前那一刻就紧紧挽住她的手,不让她一步步踏入险境,遭受之后的磨难。
就是从那时起,他与他的眉儿失散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当真是不懂啊,为何老天如此残忍,这一朝失散,便是误会迭生,再见时她眼中情爱尽散,唯余厌恶。
他好心痛啊,他不甘心,他嫉妒皇兄能得到她的温暖,嫉妒纪凌错能让她拼死维护,故而用尽手段,百般威胁诱迫,只想将她夺回身边。
可他,可是他从未想过要逼她去死!
他昨日分明已有悔悟了。
他昨夜就想再入行宫问一问她的,问问她是不是因为时日无多不愿留在他身边,不愿同他走。
他昨夜应当再去行宫的,为什么不曾坚持,为什么不能再早一些呢?
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眉儿不在了。
是他害她饱受酷刑,让她担惊受怕,是他那晚没有选她,是他将她逼上绝境,将她一点点磨灭殆尽的。
都是他的错,是他把眉儿弄丢的。
是他顾元琛生生逼死了自己这一生最爱的女人。
“眉儿!是我错了!是我负了你啊!”
那时洪英在京城,只是从何永春的来信中听闻姜眉死后王爷悲痛欲绝,他替王爷担忧着,却想象不到素来威严冷酷的王爷为一个女子痛哭流涕的模样。
今日他见到了。
顾元琛哀戚地放声大哭,他的身体也像姜眉死前死后那样蜷缩成了一团。
他止了哭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而后又猝不及防地昏倒在地。
宗馥芬听着门外洪英与何永春的惊呼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姜姑娘,七哥,只盼你们今后各自安t好吧。”
*
定州,洛钰县郊,清溪水畔。
秋意已深,溪水不复夏日丰沛欢跃,多了几分清冽孤寂,却依旧潺潺。
“秋水泠泠蒹葭苍,闲云自舒卷,孤雁南飞……”
两个正值芳龄的姑娘晨起便来到小溪旁浣衣,二人总是喜欢在浣衣时唱歌,从夏时唱至秋时。
小调戛然而止,是因二人看见桥头站立了一个清瘦的姑娘,乌发披肩,面上有些烟黑的痕迹,身上衣着破烂不堪。
歌虽歇,心却未静,二人不知这姑娘为何看来如此憔悴,身形摇摇欲坠,似乎一阵风吹来就能将她带去天际。
她望着这潺潺东去的溪流失神,忽然走下了桥趴伏水边,捧起一汪清水覆在面上。
姜眉望向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皆如断线珠链一般砸进清波与激流中。
却连一片涟漪也不能激起,只才落入水中,便消散不见。
天地茫茫,人是如此渺小,投入尘世之中,便隐没不见。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之事?”
浣衣的两位姑娘见她哭得伤心,心生不忍,不由得上前询问,却让她哭得更加悲切。
姜眉不知道自己在为何哭泣,在因谁而哭泣。
她分明已经逃出来了,可是行至这溪水旁,她忽然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脸,却只是看到往昔浮光掠影随溪水东去,便忽然泪水肆流。
她又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用力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她消瘦的面庞滑落,最终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泪水。
二人仍在手足无措地安抚着。
“姑娘,可是有人欺负了你,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情郎负心,惹你难过了?”
另一个姑娘也用手轻拍她的后背,同情地应和道:“是啊,与我们说说不好么?唉,看你这样瘦,应当是吃了不少苦吧,你有什么委屈或是不甘心的,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姜眉缓缓地摇了摇头。
“多谢你们。”
她轻声答道。
“不曾委屈。”
“也没有不甘心。”
两个姑娘还为她这异常沙哑的嗓音惊诧,便见她捡起身边的一根树枝,将披散肩头的长发簪紧,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水中那个模糊的影子,而后毅然转身离去。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便不该再伤怀什么。
阴差阳错也好,情深不寿也罢,她时日无多,无心再去想,她已经全然放下了。
那便也希望他们都能放下。
一切,都应当都结束了。
前尘往事,爱恨痴缠,皆当如这溪水向东流去,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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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这个反复折磨反复发疯还满意吗
不用担心,绝对会一直虐哦,现在只是魔法攻击开始持续对两个狗男人开叠加减血,之后还有物理伤害的[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