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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痴狂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6174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距离秋狩已过一月有余,如今正是深秋,寒意一日浓过一日,天子却仍未返回京城,似乎有要留在太皓行宫度过漫漫常冬之意。

朝臣们担忧不已,却无一人敢向天子开口提及此事。

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此前敬王爷曾好言相劝,让那几个自诩刚正的言官好好想一想当年逼死刘皇后之人的下场,他们却只当自己是铜皮铁骨,偏要几次三番上书天子,请陛下废后以正宫闱。

如今倒好,姜皇后当真死了,当真没有这个人了,他们便也得偿所愿,被陛下腰斩,为皇后娘娘殉葬去了。

民间更是流言纷纷。

说来也奇怪,从前刘皇后入主中宫不过半年,便被逼得沉湖自尽,而今姜皇后才被册封两个月,就连封后大典也不曾有过,亦自焚而亡。

只听坊间传言私语,说这姜皇后是当今陛下微服私访时从民间强抢至后宫的女子,不禁强占了她,强立她为后,还杀了她与旁人生下的女儿,要她断了念想,才致使这苦命的姜皇后郁郁寡欢,宁求一死,以抗天威。

不然缘何将自己活活烧死呢?

陛下是真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宽厚,讲究仁德君王了。

从前的他,随着皇后娘娘一场大火一同焚尽了。

如今的他眼神阴鸷,行事狠绝,与那素有恶名的敬王爷也并无区别了。

敬王爷?

那便更是个心狠手辣的。

谁人敢想,不过月余光景,敬王爷府中居然一连死了三位侧妃,还都是不声不响就忽然病逝了。

什么病能如此凶急?

想来不是病逝,都是被活活虐待致死的!

听闻其中有一位,死前还被他破格抬成了正妃,以敬王妃之礼风光大葬。这却哪里是他偏爱恩宠,分明是亏心罢了!

只怕是那女子被磋磨得更可怜,冤魂夜里索命去寻他,扰得他不得安宁,才用这死后的哀荣来求一时心安的。

宗馥芬在行宫里呆久了难免心厌,借着出行宫探望父兄,亦换了一身简装,走在定州城的街巷间,不是能听到种种皇室秘辛。

身为当事知青之人,她颇觉无奈,更觉满心荒诞与悲凉,唯有拼命在心底告诉自己,让自己永远忘掉姜姑娘,忘记一切,忘记姜眉,记住薨逝的皇后娘娘。

回到青露殿,燕儿已经等候她多时了,问起她今日离开行宫,可曾去见过敬王爷。

“七哥不肯见我……”宗馥芬摇了摇头,面露疲色,眼中也含了泪花。

“何公公同我说,他还怪罪我,说今生今世都不肯原谅我,他身子也不好,如今还未至冬日,寒疾却提前发作了,不能见风,便借此把自己关进房里。”

燕儿叹息了一声,两人默坐了片刻,便说起要去看望陛下。

姜眉自焚后,顾元琛和顾元珩各自病了一天,第二天起来便如同无事发生一般,一连劳碌了数日,仿佛忘记了这世上曾经有过姜眉这个人。

姜眉头七第二日夜里,天色骤然大变,来了一场比夏时还要丰沛的雨水,凄冷苦绝,落势滂沱,连绵七日不绝,似是老天爷为这薄命的姜皇后恸哭一场。

雨住风停后,原已有些神识恍惚的天子,病骨支离,竟半分也离不开床榻,而先前代掌朝政,看似撑住了大局的敬王,竟也一病不起。

一个是为思悼薨逝的姜皇后,一个是为缅怀病故的侧妃,倒也真是情种,不愧是兄弟,一同体尝情深不寿之苦。

朝政重担,一时竟落在了身体孱弱的敏王顾元琪肩上,万幸这月余来竟是天下太平,各地相安无事。

那些时日,燕儿还为姜眉伤心,愧悔自己不曾与姜眉好生告别,哭着对宗馥芬说,这是因姜姑娘生前死后皆是心善,生前不牵连任何人,死后也不曾怨恨世间,想来一定是做了神仙,保佑江山安宁。

在北蛮为奴,被乌厌术石百般践踏的数载岁月中,宗馥芬早就已经明白神鬼不堪求,听到燕儿这样说,知道她是求安慰,便也不多言,只在心里苦笑。

老天爷无情,谁人也得不到好的结果。

行至兴泰殿时,两人远远便见冯金在院中训斥着跪地求饶的小侍臣。

还未上前,一阵寒风抚过,凉意不侵皮骨,却直往人心里钻。

秋风渐凛,行宫中本就多筑夏时小景,而今花林尽谢,便更显荒芜,四下里,一时唯闻风声呜咽,好似女子幽幽的哭泣声,听得几人呼吸一窒。

还不待冯金向二人问安,便听得内殿传来急切惶惑的呼喊声。

顾元珩自梦中惊醒,青丝披散,眼中满是迷茫,抓紧冯金的手急切地问道:“小眉怎么不在,她又去哪里了?”

姜眉死后,他便睡不着觉了,总是半昏半醒,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梦魇——他梦见姜眉静静坐在他身侧,面容平静,眼神却空洞着,浑身浇着火油,没有一丝一毫由于,亲手将自己点燃。

“秋狩之后,我也有一样礼物送给陛下呢。”

当时觉柔情蜜意的话语,如今却成了一道情蛊,成了诅咒,在顾元珩体内反复折磨,在他耳畔夜夜回响。

冯金楞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也只能恭敬地答道:“陛下,您应当是梦魇了……皇后娘娘,娘娘她不就在您身边吗?”

一旁的燕儿与宗馥芬顺着冯金的目光望去,霎时间脊背生寒。

陛下榻侧,那锦被之下,赫然隆起的那个似人一般的小鼓包……那,那是什么?

顾元珩恍惚着转过头去,盯着身边小被下隆起的那一小团,忽然张开双臂满心疼惜地抱了上去,指节温柔地拍抚,如同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低声细心安哄着。

“陛下,皇后娘娘她……她t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您昨夜喝过药便睡下了,至今还未用膳呢,您要当心龙体啊!”

“朕不饿,”顾元珩头也不抬,依旧轻抚着床上那小鼓包,用柔和的声嗓问道,“小眉想吃什么,你可觉得饿了?”

他忽又垂下了眼眸,长睫掩住愧悔的神色,恳切地说道:“小眉,你不要不同朕说话……你告诉朕便是,放心,朕再也不会逼你吃东西了——”

顾元珩忽然止住了话音。

似是此时才注意到燕儿和宗馥芬也来了,他猛地起身,一把拉过燕儿,带她走到小榻前。

他不顾燕儿的惊恐,将燕儿推向那小鼓包,温声说道:“你瞧,燕儿也在呢,朕向小眉保证,再也不会用燕儿来要胁你了。”

“快告诉皇后,朕说的是真的。”

再看向燕儿时,眼神和语气便又是从前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燕儿吓得神魂已至九霄外,强忍着眼泪,对着那团被子轻声说道:“皇后娘娘,陛下说的是真的,燕儿,燕儿如今很好……”

“是啊,朕不会再强逼小眉了!”顾元珩满意地喟叹一声,重新坐回榻上,将那小鼓包更深地拥入怀中,面颊紧紧贴着冰凉的锦被,喃喃说道,“是朕错了啊……”

燕儿此时终于看清了,她看到下面的东西露出的一角来……

竟然是,竟然是一段裹着女子旧衣的绿竹?

“是朕错了……”

顾元珩忽然哭出了声来,泪水汹涌而下,他将那绿竹万般珍重地抱起,像是往昔无数次把他最爱的小眉抱坐在自己怀中那般,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胸前。

他颔首,用下巴轻轻低着那冰凉的竹节,手上轻轻拍抚。

这竹子是他昨夜命人准备的,因他忽然想起,那夜姜眉曾在他耳边绝望地低声:“我便是那竹夫人。”

那时小眉就应当已经不大好了才是……

是他把小眉逼疯了,他下定决心强将她留在身边那一日时,便错了。

他将人都赶了出去,燕儿和宗馥芬问冯金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冯金也并不知情,只说是陛下昨日又梦到了皇后娘娘,醒来便要人去寻什么“竹夫人”,还寻来了皇后娘娘的旧衣裳套着,抱在怀里不放手。

“小眉,朕错了……是朕错了,求你回来吧!”

寝殿内,又传来了悔恨的哭嚎声。

*

又是连绵数日的凄迷大雨,冷风一日比一日更为刺骨,仿佛要将世间最后一丝暖意也彻底冻结。

宗馥芬惦念着顾元琛,担心他的寒疾,待这日雨停,便离了行宫,去顾元琛府上探望。

踏入他书房中,宗馥芬却一时愣住了,却顾元琛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形销骨立,沉溺悲痛中,更不似陛下那般疯魔,反而衣冠整洁地端坐在小榻上,就着窗外投进的雨后天光,静静看书。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竟然并未露出厌恶的神色,还能对她浅浅一笑。

“芬儿来了,”他温声问候道,甚至还有些久病初愈的慵懒,似是心情大好,“这几日本王身在病中,定是叫你担心了。”

顾元琛命何永春看茶,邀宗馥芬与自己下棋,落子从容,神色间竟寻不着一丝伤怀。

宗馥芬瞧着他,本想冲他笑一笑,却鼻尖一酸,泪水难抑,在他面前啜泣起来。

“怎么还哭了?可是有人在行宫中欺负你了?”

“没有……我见七哥好了许多,一时心里难受罢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从前的事,你就忘了吧。”

顾元琛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回棋匣,抬眼望来,眸中满是不解:“从前什么事要忘?芬儿在说什么呢?”

他声音很是温柔,似乎整个人都沉静内敛了许多,甚至略偏着头,笑着看向她。

见到何永春对自己使眼色,轻轻摇着头,宗馥芬也不再多说什么,先陪着他好好下了棋,为他讲了些进来行宫中发生的事,配他用过午膳。

午后,恰外出祭拜琉桐的小莹也回来了,顾元琛心情大好,竟又取来琉桐生前最爱额那把的琵琶,说是要为二人弹奏一曲,宗馥芬慌忙去拦。

如今可是国丧期间,还是皇后娘娘的国丧,陛下这几日疯魔地不成样子,但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皇后娘娘,便难得什么好果,若是被他知道了公主与敬王爷在府中乐奏丝竹,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宗馥芬回想起那穿着姜眉衣服的竹子,当真是怕了。

顾元琛竟也听进去了,不许旁人再加劝阻,就真的当即作罢,甚至面上毫无愠怒之色。

这般知晓是非,进退皆可,反倒让宗馥芬心中愈发不安,甚至盯了他许久,反复确认了他仍是他。

小莹拉着宗馥芬说起女红之事,顾元琛在旁听着,默了片刻,便又回到小榻上看书。

恰是午后阳光最为明丽之时,一束金辉穿透窗棂,恰好投在小榻上。

顾元琛微微仰头瞧着那光,忽然抬手,将修长的指尖探沐在光热之中,感受着那暖意。

而后他挪动了身体,整个人蜷缩着坐进了那片能被光热暖到的地方,双臂抱膝,下颌轻抵。

那也是姜眉最喜欢的晒太阳的姿势。

宗馥芬再也无法忍受这平静之下的心惊,带着何永春和小莹离开屋内,问二人顾元琛这究竟是怎么了。

何永春面露难色,低声道:“王爷大病一场,醒来后把有关那丫头的事忘了,只要是关于她的,都记不起来了,仿佛从没有过这个人一般,我和洪英便嘱咐了下去,不许任何人提起她。”

宗馥芬自是不信,她疑心顾元琛是强装镇定,强把一切痛苦压在心底,便欲折返回去问个清楚。

何永春和小莹并没有阻拦,她行至门前,手触及门扉,却也停下了脚步。

她决定不去问了。

若当真是忘了,自然是一件好事,可若是他强逼自己忘了,去询问这一句,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在他伤口上再狠狠剜上一刀,让他痛苦伤怀。

何况他方才坐在太阳下的那模样,又怎可能是真的放下了呢?

宗馥芬在门外小声哭泣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她离开了许久,顾元琛身上的阳光也渐渐移走不见了。

他重新落入一片阴冷之中。

而后直至深夜,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若是何永春为他送来汤药晚膳,便起身去喝,除此之外,便是静静抱膝坐着,一动不动,化为一尊雕像一般。

他怎能忘记?

几日前,他曾不顾身上寒疾,身着简装冒雨去了一趟清源观。

这是顾元琛平生第一次屈尊降贵,求问于鬼神之说。他问观中真人,可有招魂引魂之法?

他好想再见到眉儿一面,哪怕是在梦中也可以,哪怕只是虚幻的梦影。

可偏偏他从没有梦到过她,一次都不曾有,他绝望不已,疑心是她还恨着自己,连魂魄都不愿入他梦中分毫。

是啊,眉儿怎么会不恨他,是他把眉儿逼死了。

逼得她要将自己活活烧死。

那真人虽不知他的身份,却也劝阻了他许久,说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神鬼之事,百般求问,也不过是求得一丝安慰罢了,他更愿送顾元琛一个安神的汤剂,让他好好休息,调养气血。

出了观门的时候,有一个衣衫褴褛,形貌也邋遢异常的老道忽然拦住了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颇有些神秘地问他,是否是在思念亡妻,想要与亡妻在梦中相见。

顾元琛顿住了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这邋遢老道。

“看您年纪不大,应当才新婚燕尔不多时,可是娘子出了什么意外,遭遇不测?不,娘子是自尽身亡的?”

老道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贫道倒是有师父传下来的秘法,保证您能在梦中与她会面,只是贫道需先为您算上一挂。”

老道掐指一算,口中喃喃念语,忽然睁开眼,满心悲痛道:“诶呀,这可坏了!只怕是这娘子心中怨着您,不想见到您啊!这可当真是难办了,唉,难办啊!”

“如何能见?”顾元琛平静地问道。

他想起方才自己与真人说话时,身后似有一个人偷听,应当就是这老道。

可是他还是信了。

老道便向他卖了一个符箓,十两黄金换一张黄纸,说是在手中握紧这符箓不放,惦念着所想之人,七日之后,必能与她梦中相逢,若是不能梦到,只怕是那人怨恨太深,还需再来找他,换一个法力更高强的符箓来。

这已是顾元琛握紧这符箓的第八日了。

眉儿不曾来梦中寻过他,他甚至故意少服用了一些汤药,任t由自己病体拖延,盼望自己好得慢一些,睡得更久一些,只为与她在梦中相见,去求那一线渺茫的可能。

已是夜深了,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簌簌落叶声,如同无尽的哀叹。

顾元琛猛然站起身,将那已经被他汗水浸湿的符箓丢到地上,披了一身玄色大氅,不顾何永春洪英阻拦,不许任何人跟着,跨马疾驰出城。

洪英只好叫了几个护卫,隔着极远的距离默默陪着,不敢靠近。

那邋遢老道如约在清源观外等顾元琛,见他策马而来,脸上刚堆起谄媚的笑容,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鲜血直冲月弧。

“你误了本王七日。”

顾元琛收刀入鞘,看也未看那溅血倒地的尸身,再次勒转马头,朝着城郊更偏僻处疾驰而去,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僻静小宅前。

门口正守着两个融于夜色的人,见他来了,低头恭敬叫了声:“王爷。”

顾元琛下马,氅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握着马鞭,步履不停,径直向内走去,只留下一句略含愠怒地问话:

“眉儿如何了?被本王带回来后,可有敢再胡乱逃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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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眉宝:折磨自己吧

顾元珩:是,主人

顾元琛: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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