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那对中年夫妻强硬地要留下一行人在家中吃过晚饭再走。
“你们是要往里去？再往里去走几十里都没人的，在这吃过晚饭再走吧。你们把妞妞带了回来，我们感谢你。”
在这里居住的其他几户百姓也七嘴八舌道：“是这个理。”
“吃顿晚饭也不妨事,马上天就黑了。”
“你看妞妞多喜欢你们。”
妞妞看了眼提到她名字的婶子,有点羞涩似的离开了林惊竹和潮音身边,跑到门口又抱起阿旺，拿着布条在阿旺身上摆弄。
山宁顺着她的动作多看了两眼。
妞妞却很敏锐,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看着山宁，而后转头看向自己沉默寡言的哥哥。
一母同胞的兄妹如同有心灵感应一般，妞妞哥哥不屑地撇撇嘴，而后牵着妞妞的手走到山宁面前。
妞妞把阿旺递给山宁：“给。”
山宁有些不解,抬手指指自己，“我吗？”
妞妞重重点头，脸上写着“你真笨”,“给你,拿着，我们一起给阿旺做衣服。”
所以是小姑娘的游戏邀请吗？
山宁眨眨眼,朝她扯出个笑,学着潮音的模样蹲下与妞妞平视，“你是要和我一起玩吗？”
妞妞“哼”了声,“真笨。”
妞妞哥哥道：“她要和你一起玩。”
山宁想了想，伸手接过那个布娃娃。
虽然做工粗糙,五官也只是小孩子画下的稚嫩笔触，但能看出来小孩子很爱惜这个布娃娃，打理得十分干净。
山宁捏了捏阿旺。
妞妞不开心阻止道：“你不要捏它，阿旺会痛的。”
山宁知错就改,就连拿着布娃娃的动作都轻柔些许，“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
妞妞有些傲娇地撇着嘴，“那好吧。”
妞妞哥哥看到妞妞已经十分自然地与山宁一起玩了起来，自己又跑回了人群之外距离这些陌生人都很远的地方。他看上去有些怕生，x也并不爱说话。
妞妞又说：“你不能只对我道歉，也要对阿旺道歉。”
山宁大部分时间都颇为随性，也很肯听从别人的安排，对什么都不怎么在意。何况眼前是个孩子，她从善如流地顺着妞妞的话低头看向布娃娃的眼睛——其实只是个用墨水画的黑点，轻声道：“你会痛吗？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她抬头看向妞妞，“好了吗？”
妞妞的眼珠子黑溜溜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山宁，语气悠悠。
“你为什么要问我？”
“你应该问阿旺啊。”
什么？
山宁下意识低头看手中的布娃娃，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灼热感突然覆盖住她的手掌，她下意识松手，阿旺重重摔在地上。
不对。
明明是一个轻飘飘的布娃娃，为什么摔到地上会发出重物坠地的声音。
山宁起身，一只手将妞妞捞至身旁，而她身后的裴昭早在山宁动作的瞬间，便控制住了布娃娃。
“行气”的牵引使得布娃娃难以再动弹分毫。
不，那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布娃娃了。
仿佛内里在瞬间便长满充斥了血肉一般，阿旺外表还是布娃娃的样子，可却拥有了动作的能力，此刻，它正维持着要起身的动作，却因为裴昭的压制僵滞在原地，只抬起那双墨点的眼睛，看着山宁与裴昭。
妞妞道：“阿旺怎么了？”
山宁问她：“阿旺是其他什么人给你的吗？”
妞妞歪歪头，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用稚嫩甜美的童声，带着笑意道：“不是啊。”
“阿旺是妈妈亲手做的呀。”
说完，她挣脱开山宁的手，扑上前去，抱起阿旺。
裴昭对阿旺的控制被打断，阿旺在妞妞的手中手舞足蹈起来。
“阿娘！”
山宁目光微沉，妞妞这一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这边。
他们只以为妞妞是在和山宁玩游戏。
“怎么了妞妞？”中年女人这样回道，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而妞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看来看去，眼中没有任何波动，而嘴角处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指着山宁道：“她把阿旺弄痛了。”
“她把阿旺弄痛了。”
“她把阿旺弄痛了。”
连着三句语气内容分毫不差的话。
仿佛是一个信号，霎时间，仿佛天色都感召到情况的变化在这一瞬间阴沉下来，那几个看起来平平而普通的百姓的脸上，都没了表情。
所有百姓齐齐抬头看向山宁。
“你把阿旺弄坏了。”
“你把阿旺弄坏了。”
“你把阿旺弄坏了。”
所有人都在重复这一句话，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人。
明明刚刚还在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家中吃晚饭，而此刻，像是有一双冥冥之中的大手夺去了这些人所有的理智与感情，变成了只会重复这一句话的机器。
张楚怀带着哭腔，不敢再动弹一步：“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身边的苏叶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以一个防备姿态看着这些人，道：“楚楚小心，站在我身后。”
张楚怀欲哭无泪，馒头脸皱成包子，“你不说我也会站在你身后的。”
但这两人其实不是最惨的。
作为日行一善送妞妞回家主力的林惊竹和潮音，同时也担负了与普通人寒暄交流的责任，几乎是被这群仿佛入了魔的人团团围在中间，近距离看着他们从鲜活变为如今的诡异，动都不敢动。
毕竟他们只是一味的对着山宁道“你把阿旺弄坏了”这句话。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山宁，这是怎么回事？”潮音防备地看着周围的人，对着山宁问道。
这群人还在重复那句话。
山宁目光落在妞妞手中抱着的阿旺身上，“那个娃娃有问题。”
“娃娃？”潮音见这些人只会重复，试着想走出去，可谁料他们却像是钉死在地面上一般，移动不了分毫。
“那个叫阿旺的娃娃？”折微倒是既不怎么害怕也没有像潮音林惊竹一样被团团围住，只是这个场面对于她有点太超过了，根本理解不了啊。
她摇晃身旁岁星的胳膊，“你快看看，看看那个娃娃有没有问题，你不是最爱做手工了吗这是你的老本行。”
“……”岁星嫌弃道，“你才老本行。”
他又不像折微那样笨，早在这群人齐齐变得这么诡异的第一时间就关注了那个娃娃。
但问题是，那个娃娃，没有任何问题。
哪怕那娃娃会动会走，可他还是看不出一点问题。
这太奇怪了。
而阿旺听到折微的话，晃晃胳膊，那双墨点的眼中仿佛多了几分怒气，指挥着妞妞。
妞妞在原地转了身，脸上带着大大的笑，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眼眶里眼珠的部分似乎正慢慢扩散，黑眼珠大的吓人。
“阿旺才不是娃娃。”
霎时间，所有人在同一时间转身，齐齐看着折微道：“阿旺不是娃娃。”
“阿旺不是娃娃。”
“阿旺不是娃娃。”
折微被看得心梗。
然而还没完，妞妞脸上笑容加大了几分，又继续道：“阿旺是神。”
“阿旺是神。”
“阿旺是谁。”
折微这下是被气得心梗了。
她忍无可忍，直接站出来同娃娃对喷。
“我呸！你还是神，我活了这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神！我才是神！”
折微这话说的气冲冲，而不知道其真实身份的林惊竹与张楚怀也只觉得她说的是气话。
阿旺在妞妞的怀中明显激动起来，哪怕五官没变，也让人感觉到了它的愤怒。
妞妞接收到阿旺的命令，笑容骤然落下，一张冷漠的小脸上，目光阴冷如铁。
“杀！”与童声的稚嫩极为不相符的一句话吐出，而紧随其后的，就是其他百姓的应召，“杀！”
声音响彻四周。
在潮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被一道强硬的力量所禁锢住，不知道那阿旺到底有何神通，明明只是一群普通人，可潮音却根本摆脱不得。
她看向身旁的林惊竹，他也同样如此。
这要怎么办？
怎么看都是一群被控制的无辜百姓，总不能真的伤了他们。
而百姓已经如同战场上最恪守职责的士兵一般，依照妞妞的话，兵分多路朝着众人袭击过去。
而被袭击的几人只能防守不能攻击。
苏叶已经到了金丹大境界，护住张楚怀绰绰有余，可也很难再做些别的。
明心笛会有用吗？
苏叶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她一手挡住这些百姓，一手拿出明心笛。
放到唇边吹响。
百姓们的动作因着笛声仿佛停顿了一瞬。
甚至苏叶有了一种他们连身影都明灭了几下的错觉。
可错觉只是错觉。
下一瞬，是更加猛烈的攻击。
没用。
苏叶只能放弃，收起明心笛，继续做着无谓的抵抗。
而所有的希望都被放在山宁身上。
刚刚苏叶的动作被山宁尽收眼底，同时也让眼前这怪状的原因更加扑朔迷离。
明心笛可明心静气，涤荡邪祟，对于诅咒控制类法术有着奇效。
可这名叫阿旺的布娃娃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连明心笛都没有用。
山宁一边动作轻快地避开将要袭击来到的百姓，一边默默思索。
只是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山宁知道的。
事情的罪魁祸首，一定是那个布娃娃。
借着躲避的动作，山宁已在不知不觉间靠近妞妞许多。
而布娃娃就在妞妞的怀中，挥舞着棉花填满的胳膊。
确定好目标的瞬间，山宁以极快的速度探身去夺。
而那阿旺恰好转头。
眼睛看到欺身而上的山宁后，它那笔墨画上的嘴巴中，遽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
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将耳膜给撞开。
就连山宁也被这不期然的声波攻击所刺到，身形顿了一瞬。
而妞妞也因为此转过身来，看着山宁。
她退后一步，其他百姓仿佛接收到某种号召，纷纷聚上前来，阻止了山宁再进一步靠近。
只差一步。
山宁多少有些遗憾，眼中却不见任何懊悔，冰冷冷的眸子注视着妞妞。
妞妞朝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竟是与阿旺嘴上画着的别无二致。
“姐姐，你要抢走阿旺吗？”
这次百姓并没有重复妞妞的话。
一抹亮光在脑海中猝然闪过，山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可以哦，姐姐，阿旺是我的。”
妞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姐姐不可以抢走阿旺哦。”
山宁没兴趣再听她重复这些无聊的话，干脆问道：“你是清醒的？”
妞妞回x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这次依然没有别人跟着重复。
山宁笃定道：“你是清醒的。”
其他人都是阿旺在控制着开口，只有妞妞有着意识，能够自己开口和别人对话。
“听不懂。”妞妞咯咯咯地笑起来，“不过姐姐说话真好笑。”
“你是不是这户人家真正的女儿？这个丑娃娃又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山宁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某个家伙的小心脏。
挡在她身前的百姓又齐声尖叫道：“你才是丑娃娃你才是丑娃娃你才是丑娃娃！你闭嘴你个丑娃娃！”
“你才是丑娃娃你才是丑娃娃你才是丑娃娃！你闭嘴你个丑娃娃！”
“你才是丑娃娃你才是丑娃娃你才是丑娃娃！你闭嘴你个丑娃娃！”
不知道这个娃娃到底是有多破防，在这么个空旷的地方都弄出了回声效果。
山宁笑了声，四两拨千斤地回过去：“丑娃娃，我可不是娃娃。”
阿旺自己尖叫起来，绿豆大的墨眼里都是恨意。
“丑女人丑女人丑女人丑女人丑女人丑女人……”
他一连重复着。
没口水的就是敢说话。
说这么长也不嫌累。
等阿旺终于停下来，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它恨恨道：“丑女人，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山宁隔着几个百姓聚成的屏障遥遥看着它，道：“让你失望了，我可不会死。”
她的本源法宝在裴昭那里，唯有将法宝毁灭的同时击败她，神格才会碎裂，才会有所谓生死一说。
阿旺又崩溃地尖叫起来。
妞妞恨阿旺之所恨，不再叫山宁为姐姐，冷冷地看着她，“你不会死，可你的同伴们呢？”
山宁本想说有她在她的同伴们自然也会无恙。
只是在开口前的刹那，心头突然闪过些什么。
妞妞“呵呵”冷笑了声，“你没发现，你的那些朋友们，已经好久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了吗？”
百姓们齐声道：“你没发现，你的那些朋友们，已经好久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