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推门而入,见到内里的景象怔了一瞬,还以为是自己走错,又回去确认了一番位置。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眉头微微拧着,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屋里的家伙。
屋内那位坐得一派闲适,面前摆了七八个不同样式的茶杯,脸上是散漫的笑,挑起眉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裴昭面上写着冷漠:“姐姐呢?”
降祉今日穿了身檀红色的衣服,宽袍广袖,脸上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却气人的很:“不知道。”
说出来的话懒懒散散,带着非常能惹怒裴昭的轻佻。
裴昭径直走到他面前,大步流星,腰间挂着的配饰随着他动作摆动,最后停在降祉面前。
裴昭随便拿起一个茶杯,往降祉头上扣。
水并未因为重力而洒到降祉头顶,裴昭所期待的场景也没有发生。
降祉竖着指头,对准茶杯里那一小团水,神力将水包裹,在半空中被他随意捏成各种形状。
降祉只稍稍认真了一些:“别那么生气嘛——”
裴昭道:“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山宁叫我来的。”
降祉控制着那一团水飞向屋内的绿植摆设,而后撤回神力。
茶水落下拍在绿植叶子上的声音与裴昭的声音如何。
“那姐姐呢?”
裴昭又问了一遍,有点不耐的样子。
“急什么呀。”降祉生得容颜如玉,看起来依旧漫不经心,还有闲心笑着安抚裴昭,“反正不会没呗——”
与他话音同时落下的是裴昭手中的匕首。
降祉挑眉,看到横在自己脖颈前的白刃。
再进一寸,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降祉笑了:“山宁没和你说我们是神吗?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我没想杀你。”出乎降祉意料,面前这个一脸冷漠的少x年冷静地对他道:“但你们也会痛,会流血,不是吗?”
降祉愕然,张了张嘴,竟没能说出什么。
裴昭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良久,降祉忍不住笑了出来,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愉悦:“山宁这样教你的?”
“关姐姐什么事?”
“好好好——”降祉被他一口一个姐姐逼得没法,举手求饶,“我错了,我不该逗你。怪不得山宁把你留在身边,还真挺有意思的。”
裴昭对此的回应便是手中的匕首真的再向前一寸,血顺着白刃流出,顺着脖颈一路流进他的红衣内。
“别真动手呐。”降祉摁住裴昭的手腕,往外推了推,动作并不强硬,裴昭顺着他的气力撤回了些距离。
降祉松口气,摸摸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一呲牙。
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山宁走之前要让潮音给他留些药了。
降祉想着,一边在桌上的茶杯里挑了一杯,拿过来一饮而尽。
脖子上的伤口以一种非常人所能理解的速度迅速愈合。
裴昭垂眸静立看着这一幕,并无半点波澜。
穿过来也并非一两天了,这场面已经不会叫他惊讶了。
降祉打量着他的神色,心中暗暗思忖。
山宁前段时间带了这小子来参加几神间的聚会,将这小子以朋友的身份正式介绍给所有人。
一路上,这家伙对待山宁是和风细雨张口闭口都是甜甜的“姐姐”,对待旁人却是冷冰冰拽唧唧仿佛谁欠他二五八万一样。
转个身就变回脸。
梅厄满脸写着激动地跟自己说:“他喜欢她他喜欢她他喜欢她他喜欢她……”
降祉被梅厄念得脑袋疼:“他不是管山宁叫姐姐吗?”
姐弟关系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梅厄翻他个白眼,“你懂什么?”
降祉:“……”
不就问问。
降祉绕着梅厄哄了好半天,梅厄大人才勉为其难抬着下巴原谅了自己。
降祉对于导致事情发生的裴昭不免投去了更多的注意力。
却发现这小子更有意思了。
这修为……在他们凡人里好像是叫练气吧?好像是,不太清楚,毕竟太弱了。
可裴昭除却灵力以外,体内仿佛还有着来自其他力量体系的能力。
误入一片成了精的诡树林后,几个神明都各自应对着自己这个方向的诡木的攻击,而本该是被保护在正中的裴昭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又突然出现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悄悄走回队伍。
要不是降祉当时记仇一直注意着他,还真看不见这一幕。
“有火。”山宁率先停下,看向某个方向。
潮音表情有些惊讶,“什么?”
只是不用再等到回复,一股燃烧带来的呛味儿便进入她的鼻腔。
在某个方向,一簇火焰正在吞没燃烧着周围的诡木,愈演愈烈。
潮音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火势蔓延极快,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大,她道:“我去灭掉那些火。”
说完她以神力托举,轻跳几步,“飞”至起火处。
而四周的诡木仿佛收到了被火灼烧的同伴传来的消息,哪怕几位神明现在已经停止了攻击,它们也不再动作,只是在原地枝叶抖动发出“沙沙”声,听起来竟然有些像发抖。
降祉不知怎的,直觉叫他看向裴昭那边。
裴昭那张脸尚且青涩,表情并不大,只是嘴唇有些苍白,看向山宁,眼中有几分惧怕的模样:“姐姐……”
山宁很理解他,毕竟第一次出门,拍拍他的手:“没关系的。”
“嗯。”他眼睫垂落,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看上去颇为脆弱。
且对山宁带着浓浓的依赖。
啧。
降祉简直都要笑出来了,脆弱?
他上上下下打量裴昭。
打扮的倒是很朴素……不,也不朴素,细节处藏着许多小心机嘛。
降祉越看越觉得此人心思深沉,且一直在装。
裴昭忽地与他对上眼。
黑黝黝的无机质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己。
降祉笑出来,红衣张扬,脸上的表情更加张扬,用嘴型说出几个字。
你,再,装。
裴昭朝他一挑眉。
看都不再看便收回视线。
被忽略了?
“对吧对吧对吧,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梅厄站在他旁边同样看到这一幕,只是身高不同角度不同,并未看到刚才裴昭与降祉相对的眼神,只是很激动地牵扯降祉的袖子。
“他肯定喜欢她!”
梅厄特别满足地道。
降祉嫌弃地看一眼,觉得她蠢兮兮的。
竟然能被这种小把戏骗到。
“你觉得这样是喜欢?”
“那不然呢?”梅厄被裴昭的表象骗得完全,掰着手指头数,“人在害怕的时候只会依赖自己喜欢的人吧,你看他的表情,一看就喜欢山宁的。”
对于喜欢的认识太表象太天真,降祉都懒得说她。
“你喜欢这样的喜欢?”
梅厄看他:“那不然呢?”多真挚呢,小狗和他的大姐姐嘿嘿嘿嘿。
降祉突然捂住她的眼。
“不许看了。”
然后把着她的肩膀将她换了个方向推着往前走。
“欸欸欸……你干嘛?我看不清路了,降祉!你别挡我眼睛……你今天衣服上这个香还挺好闻的,以后都熏这个香吧。你说话呀。”
“知道了。”
降祉的声音传进梅厄耳中,梅厄放了心,继续嘀嘀咕咕说了下去。
一身叮叮当当嘴巴还不停,吵死了。
降祉如今看着这家伙山宁不在便不再掩饰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装成这个模样,到底知不知道山宁其实也并非完全被他蒙在鼓中呢?
毕竟从山宁让潮音给他留药这件事看来,山宁其实也并不是毫无所知啊。
降祉坏心眼地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他。
脖子上的伤好了,降祉刻了两声,发觉也并不在痛,看着裴昭那张冷漠的脸,还是老老实实把事情告诉裴昭。
“难得来一次城中,梅厄拉着山宁——哦,也就是你的姐姐,”降祉注意了下裴昭的神情,并未出现他所预想的局促慌乱,有点失望地继续说下去,“去逛成衣馆了。”
裴昭没说话,将匕首收回袖中,挑了个离降祉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降祉看着他,失笑:“你这副表情干嘛?又不是我将你姐姐藏起来了。要不是我说你怎么不在,你姐姐还不会叫你呢。”
降祉笑眯眯地给自己揽功劳。
今日本来只有山宁、梅厄、潮音三神出来,他自作主张缠着梅厄讨嫌地出来了,想起来裴昭,还特意让山宁将他也叫上。
山宁本来自己都到了,没打算带他的。
这不其实也想跟着山宁,听到消息就屁颠屁颠来了?
真是好神没好报呀——
裴昭看都不看他。
哎呦喂降祉就发现这家伙在戒备他。
这个念头一起来降祉便忍不住了,非得跟这个裴昭认真掰扯掰扯。
于是降祉喋喋不休地说起话来,力求字字句句戳进裴昭心里。
裴昭一开始还有点反应,后来烦了,一脸“我听不到”的表情开始闭目养神。
降祉气死了。
本来毕生追求优雅高贵的一个神气得形象全无,最后愤怒地指着裴昭:“你迟早会后悔的。”
毕竟他可是福神全天下多少人都盼着能跟他打好关系。
说完这句话,裴昭睁开眼,转身开门,迎接刚回来的山宁。
用行动表达他的回答。
……
而后来裴昭的确后悔了。
因为他和降祉的关系一度变得友好,再至亲近,后来两人只需一个视线,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眼下,在山宁面前一度总是顾忌着干净漂亮的裴昭先于其他所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进血泊之中,蹲下,衣摆浸入血液。
他伸手,可降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却令他无处下手。
那张惯常笑眯眯而又散漫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脏污得看不清神情。
居于法阵之内,裴昭才意识到这个法阵的作用是什么。
几道罡风被困在法阵内,因为无法逃脱,便一遍遍打在法阵中人的身上。
原来是降祉。
而现在,裴昭看着自己身上新添的两道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法阵随着时间的流逝能量会渐渐逸散,对于阵中人的围困能力也会变弱。
只是刚好。
只是刚好神明绝迹,本该依靠百姓信仰获得神力的降祉日益地虚弱下去。
这个法阵并不强。
却刚刚好将降祉困在其中。
逃脱不得,只能这样徒劳地看着自己变得虚弱,直到死亡那日的到来。
先天神明分为自然系以及信仰系,依靠百姓信仰存在的福神,只需要再过些时日,待x到整片洪荒大陆上再无一人信仰,再无一人知道神明存在之时,便会神格碎,神力无,彻底地迎来死亡。
裴昭闭了闭眼,扶起已经用尽力气昏睡过去的降祉,抬手的刹那,整个法阵仿佛遭遇了什么可怕的冲击,自中心起,碎成一片片闪烁着红光的碎片。
裴昭的脸上新增了一道伤口,就在山宁最喜欢的眉眼之旁。
可裴昭一点都没有在意。
他看着门外,仿佛一切是早已安排好的那般,他道:“天启来了。”
-----------------------
作者有话说:回忆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