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错觉。
那血肉已经掉落殆尽的太阳仍在发着光,光源并不在正中，而是从外部映照着内里的无字书。
无字书越来越亮，越来越红。
“什么？自爆？”折微惊呼出声,同时不停地拉扯身旁岁星的袖子。
岁星嫌弃地试图拽出来。
没拽动。
苏叶道：“可是我们现在不就在无字书制造的幻境里吗？”
无字书如果自爆了,那她们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甚至用不到山宁来回答。
林惊竹面色沉重,望向无字书。
“死。”
神器自爆，处于神器中的他们结果便是死。
即使现在打破幻境离开,可无字书就置于天启当中，看无字书的模样，哪怕及时离开，在现实中也逃不离神器的覆盖范围。
幻境的四周渐渐开始崩塌了。
无字书制造出来的混合幻境范围极大，山宁她们站在幻境世界的正中心,而幻境从边缘处开始崩塌，蔓延的速度极快，朝着中心位置而来。
最需要担心的却不是幻境的崩塌。
而是导致幻境崩塌的无字书的自爆。
山宁来不及再细细去想有无万全之策。
“我去阻止它的自爆。”山宁语速极快地说道。
只有她有这样的能力。
这是件极危险的事情。
神器是神明的尸体,继承了神明的全部能力。
而自爆将是一件神器能做出的最为剧烈的攻击。
其威力可想而知。
更别提本身还在神器作用之下。
每个人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都是阻止山宁。
只是嘴里刚吐出一个音节,便又因无可奈何而硬生生停住。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难道一直愣在这里结果就会更好吗？
而山宁却目标明确，盯着太阳所在之处,腾空而起。
风刮在脸上,带着巨大的阻力并带来小小的刺痛。
可山宁只能加快速度。
幻境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我们还能做什么吗？”
答案是不能。
神器就在这里，这是最近的一条路,也是最直击根本的解决方法。
随着靠近，太阳的光芒也越发明亮刺眼。
山宁的眼中被逼出泪水。
站在地上,看着山宁上去，自己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干不了的裴昭仿佛终于从某种状态中醒神了一般。
他的表情沉郁，眸子中x带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毁掉这个幻境中的事物。”他的目光随着山宁的身形而动，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这里的一切都是无字书幻化而成的，消灭这些也能削减它的实力。”
既然没办法直接帮助山宁阻止无字书自爆。
那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援她。
裴昭看着山宁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尽力冷静道：“姐姐说的是对的。”
他的话从未这般多过，并不是只为了讲给别人听，更多地是为了说服自己。
“姐姐是山神，姐姐的能力最适合镇压阻止神器的自爆，其他人，还是神，哪怕同她上去了也帮不上她什么。”
“折微的伤影响实力太多。”
“岁星是木神，无字书置于‘太阳’内，完全地克制你。”
“姐姐做的选择是对的，我们帮不上她。”
其他人早就在裴昭说完第一句话时便已经开始行动，幻境中的一切，血河，狂草，腐树，烂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尽力摧毁。
裴昭看都不看地用行气将一组由奇形怪状的血肉组成的诡异人体撕裂扯开。
他的眼神却愈发地沉默疯狂。
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
他对自己道。
不可以这样，像当年一般，姐姐独自面对这一切。
半空之上，山宁距离太阳仅一步之遥。
只能说幸好是幻境。
受幻境的限制，太阳并没有想象中远，只是单纯做做样子，用视觉差营造出一种太阳极为高远的错觉。
而它的温度也并不高，甚至让山宁觉得有些温暖。
她跃进太阳。
无字书悬浮于半空，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外界的红光，胀大，发光。
山宁想要伸手去碰。
不出意外，无形地屏障刺痛山宁的手。
山宁看了看被刺痛的手指，一道口子横亘在上面。
抹去那几滴血珠，山宁用神力对抗屏障。
一阵僵持过后，屏障碎裂。
无字书成了一个巨大的热源，灼热扑了山宁满面。
山宁的皮肤顿时因为炎热而均匀地浮上红色。
无字书的自爆已经无可避免。
感受到其温度的刹那，山宁确定了这点。
如果潮音在这里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惜没有如果。
山宁不去纠结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很快便明确了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只能尽力减小它的影响。
天道要将她们困在幻境内再使无字书自爆，估计是为了斩断她们逃脱的路。
但这也使无字书暴露在了山宁等人的面前。
给了山宁一个机会。
山宁不再吝惜，将神力尽数施出，而后没有使用任何高深的功法招数，只是将神力不断压缩，而后将神力压制在无字书之上。
灼热似乎减轻了些许。
汗水顺着脸上的轮廓流落滴下，山宁无暇在意。
她继续输出着自己的神力。
无字书似乎马上就要自爆了。
她必须将无字书自爆造成的伤害，降低到无法直接夺去苏叶这些人类的性命。
同时，无字书自爆的刹那，天启这座楼也必然会倒塌。
大家的肉身都还在楼中的某处，哪怕挺过了在幻境中无字书爆炸造成的直接伤害，也要防止天启倒塌直接砸死大家的肉身。
山宁并不担心那几位神明。
只是苏叶等人和邬则那一群魔不得不考虑此事。
需要向他们传递这个消息。
可以山宁目前的精力，她甚至连传讯都再难发出。
她估计，哪怕成功传讯也只能说出几个字。
山宁并未犹豫。
“护……”
山宁只传出了这一个字，传讯便被迫中断。
无字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洁白的书页角落，骤然燃起一道小小的火苗。
同时伴随着一道更为激烈的热浪。
要自爆了。
山宁退后两步，任凭自己踏空，而后坠落。
眼前的场景因为突然的爆炸而破碎。
红光映天，而后出现裂缝。
而身旁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并同时注入她体内。
山宁甚至因此有了多余的神力顺着这份力量去溯源。
在确保裴昭的能力将所有人都护住后，山宁闭上了眼。
*
再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透过窗子洒进来熹微的光。
山宁懵了一会儿。
这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姐姐。”裴昭一直坐在屋内的木凳上没有合眼，山宁甫一睁眼他便走了过来。
也是他这么一叫，山宁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
“怎么回事？”
山宁从床上坐起身，身上没什么异样的感觉，仿佛她根本没有经历那场自爆一般。
山宁边说边望向窗边。
似乎还是在神之领地。
裴昭简单同山宁解释了一下状况。
这是岁星的那个可随意放大缩小的房子。
神器自爆后，整片幻境彻底坍塌，紧接着意识便回到了现实世界。
果不其然，天启那幢楼也倒下了。
裴昭有虫洞的能力，是最先从世界的突然转换中反应过来的人，行气结合他体内的灵力保护住了所有人。
只是大家或多或少还是受了伤。
山宁距离爆炸源最近，受的伤也更加重。
哪怕裴昭在她身上倾注的灵力最多。
这点不是裴昭自己说的，而是当时山宁闭眼前自己感受到的。
岁星拿出了个能当作载具的制物，将所有人运了回来。
张楚怀的储物袋里有一部分从天启搜刮来的东西，潮音用那些东西为每个人都进行了治疗。
岁星也拿出这座房子供众人休息。
现在潮音正在医治降祉。
“那我没晕过去多久。”山宁点点头，果然，自己施加在无字书上的神力作为一层厚厚的隔界，削减了很大一部分伤害。
“姐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潮音来给你看看。”
说着，裴昭便要站起来往外走。
“不必。”山宁握住他的手腕，阻拦道，“降祉那边比较要紧。”
面对裴昭，山宁总是话要多些的：“降祉恢复好了，那我们便能找到梅厄了，你不是把你的福袋也给了梅厄吗？那她那里就有两份。对了，回头要再为你要一个。”
福袋当真有用，如果没有福袋，怕是还找不齐所有的朋友。
朋友们各自艰难地独自支撑了这么久，会不会也有福袋的关系呢？
“姐姐。”
裴昭总喜欢这样叫她，非要等到回应才肯继续开口，像个小孩，但山宁乐意配合他。
“嗯？”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你这样更像以前了……”裴昭开口时似乎有些艰难，仿佛废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这句话般，甚至看都不敢看山宁。
他期待，却又害怕听到不好的回答。
山宁一愣。
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恼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
记起来了吗？
……好像没有……
只是和裴昭交谈时，却有着胜过之前万分的熟稔。
久久未能听到山宁的回应，裴昭闭了闭眼。
总会记起来的。
姐姐的记忆被人为地隔断了，在问出那句话前，裴昭是抱着这场自爆带来的冲击足以抵消隔绝的想法，期待而又惶惶地下定决心开口的。
答案并不让人好受。
但会记起来的。
裴昭坐回山宁床边，脸上露出个笑，“姐姐，那我先帮你用行气看一下吧。”
山宁点点头。
天逐渐的亮了。
两人待了许久，谁也没再提让人难堪的话题。
包括让裴昭时不时投过视线的羽毛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