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仿佛总是这样没有安全感。
所以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讨饶,一次次像这样,企图靠着可怜蒙混过去所有。
所以需要山宁一遍遍地同他肯定。
我会包容你。
我会容忍你。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要相信你是在被爱的。
山宁眨眨眼看着裴昭,伸出手拍了拍他脑袋。
裴昭一懵。
山宁问:“你又在想什么?”
她这叫明知故问,等到裴昭展露自己的脆弱可怜无辜后就能正大光明地安慰了。
真聪明啊山宁。
山宁自夸地想。
裴昭垂眸,气质安静中带着悲戚,轻轻摇头:“没有。”
山宁:“欸?”
她看看裴昭的表情。
明明在暗自伤心嘛。
裴昭避开山宁的眼睛,不想让她看自己。
山宁:“头转过来。”
裴昭不说话也不听话。
山宁把他头掰过来。
“你又觉得我生气了?”
裴昭不说话。
山宁:“我的确生气了。”
裴昭看向她,脸上写着“果然如此”,神态更加悲伤,十分的脆弱。
山宁看着也十分的美味。
真漂亮啊这脸蛋。
山宁不再逗他:“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你,这次是以后也是,你的小动作瞒不过我也骗不过我,所以不用担心后悔懊恼,你能做的便是我允许你做的,你想做的我都会让你去做。”
裴昭瞳孔微颤。
他缓缓动作,看向山宁,眸光带着山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小男孩是这样的,比较多愁善感。
山宁没问也没猜,而是又拍拍他的脑袋。
“别伤心,我走了。”
一会儿被潮音逮住在这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又要被说了。
一物降一物,山宁降裴昭,潮音降山宁。
山宁转身要走时,裴昭下意识抓住她手腕阻拦她。
声音艰涩:“姐姐……”
山宁很好说话,裴昭这么一拦就停下,还很关心地看他:“怎么了?”
很大方坦然,仿佛刚才那段话都不是她说的一样。
裴昭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迫切地想要一份肯定。
“真的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表意并不清晰。
只是无论是在说什么,山宁都认认真真告诉他:“真的。”
裴昭抓住山宁的那只手有些颤抖,而后逐渐地松开。
“姐姐,如果我还有事瞒着你呢?”
裴昭再次避开山宁的目光,几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这段话。
如果这个都能容忍的话,那如果他还有事情瞒着她呢?
并且那件事并不是山宁所愿呢?
那要怎么办?
八百年间,裴昭一直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从那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脑海中,到一步步落实,再到如今,终能看到曙光。
哪怕将做的事会与山宁所想相背。
但裴昭依然坚定地走在那条路上。
八百年前发生的事让他患得患失,让他偏执,让他崩溃。
所以八百年后再相遇,裴昭控制不住自己的去监视山宁,让她按照自己的计划走下去。
甚至被拆穿后也忍不住再犯。
直到如今,裴昭依然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可同时裴昭也无比清楚。
山宁并不会期望走在裴昭设定好的那条路上。
那如果他还有事情在瞒着山宁,企图违背山宁自己的意愿呢?
那会如何呢?
裴昭一瞬间有将一切都说出来的冲动。
因为此刻山宁对于他窥伺的行径是如此包容,让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山宁也会像这样一样任由一切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而行。
可裴昭很快地清醒过来。
不会的,不可能的。
望着山宁投来的审视目光,裴昭再没说什么。
他摇摇头,以行动展示出自己的拒绝。
裴昭只道:“对不起,姐姐。”
*
降祉仍没能找到梅厄的踪迹。
只是相对于昨夜,他看起来冷静了许多。
“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山宁看着找到自己这里的降祉,摇了摇头。
“你肯定也不只是借助福袋之间的联系才找到的我们。”降祉笃定道。
“确实。”山宁并不反驳,点点头同意他所说的话,“只是我借助的是天道。”
天道。
降祉彻底地沉默了。
在一切伪装尚未揭开前,天道一直所扮演的是个友人的角色。
所以纵使是粉饰太平,他也要透露一些消息以免山宁的怀疑。
可如今呢?
在明晃晃已经站到对立面的情况下,天道又凭什么会告诉她梅厄所在之处?
降祉道:“……我知道了。”
他不再说任何话。
目光转而望向窗外,眺望得极远,却依旧没有落点。
梅厄是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
她个子小小,一身嫩粉湖蓝鹅黄各种颜色掺杂交相辉映的裙子,搭配着数也数不清走起路上便锒铛作响的配饰,像个骄傲的小孔雀。
她是极为倒霉的。
因为她是霉神。
常常弄得灰头土脸一身狼狈,抱着山宁呜呜哭。
“呜呜呜凭什么呀山宁,凭什么我是霉神啊呜呜……”她伤心得痛哭流涕不能自已,指着另一旁什么也没干的降祉,生气道,“凭什么他是福神,是不是他把我的福气都吸走了?”
无辜的降祉:“?”
山宁冷静地告诉她:“福神不是吸走福气,而x是给人带来福气,反倒是你,你是吸走别人的霉运。”
梅厄哭得更大声了。
肩膀一颤一颤,身上各种环佩的响声都盖过哭声。
好不热闹。
梅厄特别难过,眼睛哭得都红彤彤,就这么趴在山宁的肩头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降祉。
看得连降祉都莫名生出一丝愧疚。
不是他愧疚个什么啊?
降祉走了过来。
梅厄紧张地小声道:“他是不是听到了?”
山宁依旧冷静分析:“你刚才讲话很大声,大概率是听到了。”
梅厄瑟瑟发抖:“那他是不是要来揍我了?”
山宁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性极大。”
梅厄闭着眼看都不敢看,高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降祉:“?”
山宁替害怕的梅厄解释:“她说她知道错了,你不要揍她。”
明明没有说后面那句话山宁你不要胡说八道呀!
好面子的梅厄这样想,却是根本不敢说出来。
万一真的揍她怎么办。
降祉真的满头雾水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揍她了?”
梅厄听到这话立刻探出脑袋,两眼红得兔子似的,看起来极为无辜:“真的吗?”
降祉:“我说了吗?”
梅厄仔细地想想想。
然后忍不住破涕为笑:“好像没说。”
降祉道:“过来。”
梅厄一边抹掉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一边很警惕道:“怎么了?”
她空出的右手在半空中乱扒拉,直到拽住山宁的胳膊:“我我我我告诉你,山宁可是很很很能打的……”
梅厄结结巴巴放狠话。
但降祉却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感受不到。
他好笑地看着这一幕。
梅厄像个兔子炸弹,既容易眼睛哭得红彤彤,也容易被一句话点燃,然后崩的一声炸掉。
但不管是什么模样,从刚刚到现在,都真是,可爱的要死。
“你很倒霉吗?”
“你要嘲讽我?”梅厄生气得又要炸掉,她嘀嘀咕咕叽叽喳喳抱怨,“还不是最近有一户非常倒霉的人家成了我的信徒,然后他们的霉运有一半到了我身上,我平时根本没这么倒霉的,喂你笑什么,你不要乱笑好不好……”
自身神力特殊,梅厄对他们这种运气好的人或者神是没有好印象的。
一群讨厌鬼。
面前这个最讨厌。
他是福神,自己出门摔屁股墩的时候对方在捡钱!
讨厌讨厌讨厌。
梅厄脸擦干,看降祉的眼神都从心虚变成愤怒。
愤怒兔子炸弹。
降祉如此评价道。
但面上他还是收敛起自己的笑意,以免引起对方的再一次爆炸,他强行认真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见对方的神情逐渐变成半信半疑,降祉趁热打铁,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我只是想说,很倒霉的话,你要不要一点我的神力?”
降祉生了副好皮相。
他模样俊逸柔和,态度总是和颜悦色翩翩公子,哪怕常穿一身红衣,也不让人感到有攻击性。
眼下他说话时又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极为温和。
梅厄几乎是瞬间相信了他没有恶意。
“对、对不起啊。”梅厄听到他的话,有些不敢相信地追问道,“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分一点你的神力给我吗?”
一个福神,一个霉神,如果对方肯将神力分给自己,那岂不是她再也不会倒霉了?!
只不过,这种没有好处的买卖对方真的肯干吗?
梅厄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这种好运时刻。
她转身向自己最信任的山宁求助。
“山宁,我不会在做梦吧?”
就像穷人梦到暴富,修士梦到机缘,霉神总是梦到自己有朝一日翻身当福神的日子。
出门都能捡钱,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山宁严谨道:“你应该掐自己一下印证。”
毕竟如果是梦,梦中人也会回答你这不是梦。
梅厄点头觉得她说的好对。
然后她猛掐自己手背一下。
痛!
还流血了!
梅厄眼泪差点再次夺眶而出。
山宁:“……你为什么要这么用力?”
梅厄忍着泪:“我不知道。”
可能因为倒霉吧。
忘记在掐的时候控制力气了。
降祉差点又被可爱到笑出声。
但这次他忍住了。
免得再被当成挑衅。
“所以是真的。”
倒霉的次数多了,梅厄也不再纠结。她惊喜道:“竟然是真的!”
山宁跟着平静道:“竟然是真的。”
降祉:“当然是真的。”
他笑眯眯看向梅厄。
“你以后倒霉的时候就来找我吧。”
如此,便是好多年。
从相识再到至交的许多年。
梅厄一直在倒霉,也便一直在他身边。
从最开始的还会去找山宁来当后盾,再到后来的理直气壮作威作福。
许多许多年间,降祉始终觉得,梅厄像个异常可爱的愤怒兔子炸弹。
山宁的话将降祉的思绪拉回到现在。
“也许他会告诉我们呢?”
在降祉回忆的时候,山宁不知想到了什么,在说这句话时,降祉没有在她脸上看到玩笑的意味。
“你是什么意思?”
夜色逐渐降临,从窗子透进来的天光昏暗,山宁打了个响指,桌上的蜡烛随声而亮。
在烛光里,山宁脸上的神情被影影绰绰的光亮照不分明。
而她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也许他会告诉我们呢?”
山宁这样又重复了一遍,而后,未再做任何解释,打出了同天道的传讯。
烛火晃动三次过后。
降祉看到垂眸等待的山宁抬起了眼睛。
天道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