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他的第一面,苏叶便觉得这就是天道。
那男人其实长得极为年轻，通身气质舒展，温和俊秀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宽和而包容,宽袍大袖。
可明明是平和而亲近的神情,苏叶却无端觉得，他在睥睨自己。
高高在上的。
视若无睹的。
天道,或者说张修，在听到山宁的话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好久不见。”他学着山宁的样子，轻轻吐出对方的名字，“山宁。”
山宁向来有话直说,她看着孤零零来到的张修，开门见山道：“梅厄呢？”
“梅厄吗？”张修温和微笑，思索了几秒,而后坦然道：“这我可不知道。”
毕竟这只是骗她来到的诱饵。
张修思及此处,笑得更深，几乎带上挑衅。
而山宁不再同他废话,足尖轻点几步,欺身上前。
山宁的速度很快。
可天道更快。
待到山宁停住时，本应扼住张修的手中空无一物,她缓缓转身，看到立于身后的张修。
他仍是那副从容的神情。
“你慢了,山宁。”
“拜你所赐。”
山宁淡声答道。
八百年间，张修在她休养时动了多少小九九，怕是只有张修自己才知道。
一击未中，山宁不急不恼。
倒是一旁观战的苏叶有些着急了,裴昭扯着她走到一边，苏叶说：“我们不能看着山宁姐姐一个人……”
裴昭打断她道：“别添乱。”
裴昭眉目有点冷，苏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最开始还是裴昭带她来到这里的。
不过早在问柳城苏叶便知道裴昭对系统有着了解，因此也并不意外。
苏叶听到裴昭的话非但没停住，反而更急了。
“系统说我拿到七件神器后能够打败他，为什么还要……”
裴昭冷脸，一只手拽着她领子，后面的话都没听进去。
姐姐说的不错。
苏叶的确是被他哄骗的。
系统所谓的话都是他随口捏造的。
裴昭唯一能确定的只是苏叶身上的“气”能与张修抗衡，可最后的结果谁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裴昭打断苏叶的叽叽喳喳与不忿。
“如果你会死呢？系统没说错，拿到七神器的你有概率打败天道，可却不能保证你的性命。”
“而且，”裴昭声音一顿，继续道，“天道也并不会毁灭洪荒大陆，他针对的只是神明，而人类是他的拥护者，他没有立场做这件事。”
这是系统哄骗苏叶的话。
为了让苏叶按照裴昭计划代替山宁对抗天道的借口。
苏叶不可置信地听完，久久未能出声。
而裴昭也不再看她，始终关注着张修与山宁间的战况。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用尽了力气，甚至有血从指缝中流出。
这是姐姐想做的。
他要克制自己。
张修似乎并未在意苏叶与裴昭那边的小打小闹，他目光扫过那两人，轻笑着对山宁道：“没想到你还会和他在一起。”
“是啊，毕竟你把我有关的记忆全部封锁了。”
山宁说这句话时，张修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到的却始终都是平静。
“呵。”
张修嗤笑一声。
“你很生气吗？”他近乎挑衅道。
八百年的时间算不上短。
山宁估量着自己目前并不能跟上他如今的速度。
她反倒不急了。
“你很想激怒我吗？”
山宁的话语气平平。
而张修闻言，却是隐隐生出了怒气。
他的姿态极好，长身玉立，站在山宁对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想要激怒你？”他笑出声，“山宁，不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以为是八百年前吗？被我耍的团团转的日子实在不太好过是吗？”
伴着他话音落下，四周渐渐升腾起白雾。
叫人难以视物。
山宁本以为他要借机偷袭。
可没想到一直到白雾由浓郁再度转向稀薄，张修始终站在她的对面，动都未动一下。
他的宽袍被吹起，整个人看起来仙风道骨。
虚伪。
“装货。”
裴昭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十足的不屑。
山宁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他已经被远远隔绝。
张修微笑道。
“既然你执意想要如此，倒不如我给你个答案。”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山宁面前。
不对，并未消失。
痛感传至脑内的一刹那，山宁x还未看清，身形便已经随着本能而变动，整个人撤出一大块距离。
而锐利的痛感让她在安全的一刹那便看向伤处。
鲜血淋漓的大腿处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山宁抬头看向刚刚自己站立之处。
张修的袖口沾染上了浅淡的血迹，正在慢条斯理的整理。
他的姿态看起来仍然是那般闲适。
不是消失，而是他太快了。
所以山宁看不清。
只能在被击中的一刹那才能反应过来，无法靠预判，只能依着本能在行动。
张修温和地对着山宁微笑。
“这是你想要的吗？”
山宁无言地看着他。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次攻击，哪怕有了防备，山宁仍被击中，右臂上多出道伤口，山宁草草地处理。
张修依旧是一击即离，保持着与她不远不近的距离。
山宁连续两次的下风显然让他心情极好。
通身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我本来给了你三日时间，但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前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呢。”
像是在与朋友闲聊般，张修的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山宁着想。
他掐了个诀，将刚刚自己身上沾染到的血迹清理干净，继续开口道，神情温和。
“你不应该如此着急的，山宁。”他眼中带着真切的忧思，而后叹口气，“我以为你会理智些的。”
“伤势未愈，便急忙忙前来，是为了那个小姑娘吗？说来裴昭这倒是帮了我，毕竟有你这种人在暗处里痛恨，我倒是有些睡不安稳，眼下你提前来了，提前解决是最好的。”
张修温和含笑的声音如涓涓流水。
却怎么听怎么都带着挑拨。
山宁冷笑一声。
“你今天真的话很多。”
张修闻言，动作一顿，而后缓缓抬眼，对上山宁的视线。
刚刚调笑而礼貌的神情渐渐消失，略显出几分冷漠。
山宁却不在意他是什么想法。
她伤口处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干涸的血迹沾污了衣服，看起来颇为吓人。
不过她不打算将神力浪费于此。
张修说的对，她的伤势没有恢复，这点上她的确是弱势。
山宁冷眼看着对面，左手一挥，周围的雾气有着片刻的散开，而后又聚拢成刚才的模样。
只是与刚才不同的是，熟悉的声音传来，周围不再只有张修的喋喋不休。
“啊啊啊啊啊那个混蛋他把山宁姐姐伤了我要过去让我过去！”苏叶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大声道，“只有我才能打败他啊啊啊！”
张修这人惯要面子。
八百年前被山宁压制的太久，哪怕费尽心思也只换来了一个沉睡的结果。
所以如今有了机会，他对山宁出招时招招见血。
正是这外露的风格，也让山宁避开时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看起来触目惊心而已。
苏叶在那里嚷嚷得厉害，裴昭一只手抓着她后衣领，她便只能在原地扑腾。
苏叶看不出来，裴昭却能看出眼下还只是小打小闹，山宁状况尚可。
苏叶说的话便都当耳旁风了。
他紧张地盯着前方的局势。
张修人为地将山宁与苏叶裴昭二人分隔开，又不动声色地屏蔽了声音。
辅以语言打击，为的就是让山宁产生自我怀疑。
攻人先攻心，张修一向信奉如此。
可他到底是又败给山宁一次。
他唇角勾勒出个浅淡的笑。
除了这笑，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张修不再以温和为遮掩，直直地盯着山宁。
久久的寂静。
而后倏地，他唇边笑容加大。
“好啊，很好。”他不紧不慢束起自己的袖子，抬眸，眼中尽是冷意，“既是如此，那我便直接将你解决便好。”
又不见了。
山宁眼睛眨都未眨，却依然捕捉不住张修的踪迹。
而后是一道痛击。
不似刚才那两下小打小闹，山宁的腹部被钝物重重地打中，喉间顿时间涌上一股腥甜味道。
山宁扼制住想吐的冲动，未加思考，选择向侧边躲去。
而张修却像是早早预料到她的行动，山宁刚避开一步，下一道攻击从那个方向迎来。
腰间霎时间炸开血花。
这次他将神力化作的是刃形兵器。
山宁的身体顺着这股力道，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要倒落到地。
而张修温和如鬼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还需要我再多说些话，供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吗？”
山宁其实没什么想法。
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一切很正常。
不过她奉行的是有仇必报。
山宁用尽全部力气才没让自己倒在地上，而是趁着跌倒的动作重重踩地，而后腾空而起。
她向下看去。
果不其然，张修的下一道攻击正在刚刚的位置等待着自己。
腾空而后落地，山宁与张修再度拉开了距离。
张修收回刚才神力化作的钉耙，九道齿刃，山宁一旦倒地便会被捅了个穿透。
山宁借着这个功夫，迅速地以灵力疏通刚刚受伤时堵住的经脉。
腰间的伤口已经没时间去处理了。
远方观战的裴昭与苏叶将一切看得清楚。
刚刚还叫嚣的苏叶现在反倒消停了下来。
她也看出来了，山宁如今的状态是真的不好，完全地处于下风。
一切瞬息万变，她都担心自己的声音会影响山宁。
而裴昭看着这一切，终究按捺不住脚步，他前进两步，而后停下，转头对苏叶道。
“神器都在你身上，见机行事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