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微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直到门被关上的那一刻。
光难以投射进来,屋内也并未点灯，显得暗沉。
安静得有些怪异。
姜雪微想要说些什么。
山宁微微低下头，和姜雪微的眼睛平齐,声音温柔,“你的海心珠呢？”
“可以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拿到它的吗？”
姜雪微黑瞳颤动。
突然的变故让她的嗓子仿佛被什么糊住一般,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开不了口。
她在此刻,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慌乱感。
多久了？
自从离开北域后，已是多久了？
山宁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有点暗啊，我点个灯吧。”季随托着下巴突然发言，带着些恍然大悟。
怪不得总感觉怪怪的。
其他人：“……”
待季随点了灯，屋内光线暖黄明亮,让姜雪微将山宁的脸看得更加清晰。
她垂下的眼睑，认真的眼神，就这么静静注视着自己。
几乎让姜雪微都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嗯？”
久久未得到回应,山宁以一个上挑的音节催促。
“我、我……”姜雪微眸中带着些水光,语调中带着些哭腔，“我不知道……”
她脸上写着的都是不安,就这样无措地看着山宁。
惶然的,可怜的，无助的。
然而也是,虚伪的。
山宁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强迫姜雪微躲闪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不要撒谎。”
山宁的语气平静。
却也带着难以令人拒绝的强大威慑力。
听到山宁语气中的笃定，姜雪微意识到自己再无狡辩的余地。
她眨了眨眼。
声音中的委屈不安全都不复。
“你是怎么知道的？”姜雪微微微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山宁。
她的声音中带着年轻的天真，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既然躲不过去,倒不如死个明白。
山宁提醒道：“海心珠。”
姜雪微轻叹口气，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扑鼻，却不刺人。
“给你。”她不情不愿地拿出海心珠。
淡淡的有些别致的蓝色，模样并不出奇。
山宁接过，确认这的确是神器。
“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姜雪微轻叹，不情不愿地回道：“北域。”
山宁颇为耐心。
“北域的哪里？”
姜雪微与之对视，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拿到神器不就好了吗？你们想要的不就是神器吗？”
她仿佛被什么所触动。
山宁的神情依旧平淡。
“嗯？所以你是在哪里拿到海心珠的？”
这枚有关潮音下落的珠子。
“归源海。”
姜雪微有些无力地道。
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在那片海域旁发生的一切。
海心珠取自海底。
归源海底。
山宁客气道：“多谢。”
山宁欲拉开与姜雪微之间的距离。
却被姜雪微拽住衣袖。
姜雪微脸上的线条柔和，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可怜，可眼睛就这么坚定地注视着山宁。
她这般仰头看着山宁，力气不大，但已竭尽所能地阻止山宁离开。
“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吗？”她声音轻柔，“我以为我瞒得很好。”
至少两年来，柳驰毫无所觉。
“你瞒得很好。”
出乎姜雪微所料，山宁肯定了她。
神器本身性质特殊，并不容易被人察觉，哪怕山宁同为神明。
而姜雪微一直隐瞒着自己曾修过道的事情，在为海心珠设下禁制后便更不会有人能发现。
甚至她将海心珠交予柳驰保管，无人能猜到要被柳驰制成发簪的一枚普通珠子竟会是神器。
姜雪微隐瞒这件事隐瞒地足够好。
可她却不曾遮掩自己的野心。
也不曾想到山宁有着她理解不了也意识不到的神通。
“可是你只隐瞒住了海心珠这件事，却不曾隐瞒对我身上的神器的渴望。”山宁慢条斯理道。
她看着姜雪微的脸一点点变得煞白。
裴昭不爽地看着姜雪微放在山宁衣袖上的手，迈上前一步打断两人的对话，“姐姐，我们要去北域吗？”
倘若姜雪微没有说谎，而依据两人之前的推测，海心珠是海神留下的遗物，而海神又与潮音的失联有关，那么潮音大概率是在北域。
那个被姜雪微称作归源海的地方。
山宁甚至未经过思考，“去。”
折微即使自己理不清这层关系，但她拉着山宁追问过，再结合这两人的态度，当然也知道归源海估计与潮音的下落有关。
说不定潮音就在那个归源海里。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去去去！现在就去！”
多一日见不到潮音，潮音就可能多一分危险。
季随虽然也听得云里雾里，但折微说的话实在是想一出是一出，听起来就不靠谱，还今晚就出发。
“你这小孩怎么老是插嘴，比我还无理取闹？乖乖过来听着别老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哈。”季随把折微这么拉过来，跟平时教育小童一样忍不住就开始唠叨。
这小孩子形态实在吃亏。
连季随都敢教训她了？
折微挺愤怒地想，她威武不能屈地上蹿下蹿开始挣扎。
季随都没抓住她。
只是苏叶听他这话听得有几分胆战心惊。
这哪里是个普通小孩呢？
这这这这是个神神神神神啊！
苏叶知道的多，偏偏又不知道能不能说，看着这个场面纠结而犹豫。
林惊竹正义地淡声阻止季随的行径：“也不必和小孩子计较。”
苏叶更胆战心惊了。
折微灵活地上蹿下跳耍季随玩，季随屡战屡败地坚持不懈地抓。
根本听不进去林惊竹的正义之言。
山宁道：“你说的也对。”
折微和季随同时停下，两人动作如出一辙，同时扭头望向山宁。
眼中带着些许对于得到肯定的期盼。
二人之战必有一输。
今日的输家是折微。
山宁望着季随道：“折微这话的确意气用事，今晚不能走。”
季随简直按捺不住心中x的激动，得意地看着折微。
你看我说的吧？我说的吧？我说的吧？
你家长都同意我的看法了。
折微浑身上下都透着“不服”两个字。
山宁道：“应当明日走的。”
季随：“？”
折微：“！”
裴昭贴心为二人解释，“当下最快到达北域的方式是灵舟，今晚赶乘灵舟已来不及，不如明日赶早……再加上，姐姐也希望帮忙解决平逐月的事。”
被提到的平逐月一怔。
刚才折微和季随的事态混乱，她一边护着姜雪微不至于被两人牵连受伤，一边也是控制住她免得她还有什么后手逃跑。
她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
平逐月有些不解地投过去视线，眼神中带着疑惑。
裴昭身量高且瘦，薄薄一片如竹般稳稳立在山宁身侧，轻敛着眼睑，眉眼昳丽到带着攻击性。
他微微抬眼，唇角轻翘，那股莫名的攻击性便消散，只留下他温柔如春水般的声音。
“没听出来吗？你以为柳老爷会放弃两家的婚约吗？那他会做什么呢？”
昏黄暖融的烛火下，他的语气轻忽。
平逐月彻底地怔愣住。
她不是个傻瓜，哪怕一开始并未想到这一层，但经裴昭一点拨，柳老爷刚才的话再度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一幕幕过去，平逐月立马意识到其中的关键。
柳老爷不想放弃平柳两家的婚约。
那他会放任平逐月解除婚约吗？
此刻平逐月在柳府，在问柳城。
这是柳家的地盘。
平逐月心头漏了一拍，不必再提，她自然能意识到其中的变数。
她凝眉，将姜雪微交予苏叶，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院内仍是风平浪静。
只是……
“您是要去哪儿？”甫一拉动院门，门外立刻传来声音。
平逐月用灵力感应。
外面粗粗站了几十人。
且大多都有修为。
她脸色有些黑地走回去。
屋内没有傻子，自然也不用多说。
“我会帮你离开柳家，至于在问柳城中……”山宁目光转向季随。
季随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我出了柳府就回去告诉我爹，放心，问柳城轮不到柳府一手遮天。”
林惊竹也表态道：“我和师弟师妹也会尽一份力帮忙。”
平逐月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内站着的几人，其实相处不过寥寥几天，却让她的心头有些热热的。
平逐月一向独来独往。
家世与天赋让她面对世间大多事时都无往不利，却也总是拉开她与同辈、与身边之人的距离。
平逐月笑起来。
“谢了。”
院外守着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传来敲门声，“客人是有什么需要的吗？”
温柔的女声，似乎只是普通的侍女。
山宁想了想，走出去直接拉开了院门。
手劲儿之大，速度之快，把守的人愣是没反应过来。
山宁和外面的十几号面孔面面相觑。
对方：“……”
裴昭跟着外面，被可爱到般扑哧一笑。
那张漂亮的脸在院外的人看来也多了几分可气。
山宁没再去揪出还藏着的十几号人，对着刚才说话的人道：“没有，谢谢。”
对方努力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笑容亲和甜美中带着几分勉强，“嗯，嗯……”
山宁不等她说完，“不过你可以去告诉柳老爷，柳家的事我已经解决完了。”
思考一瞬，山宁又打了个补丁，“不过叫他不要多问，会犯忌讳。”
山宁自然不会告诉这些怪事都与神器有关，不过她也忘记之前是如何用话术敷衍柳老爷的了，干脆直接从源头上堵住他可能的问题。
“哦，嗯，客人您……”
“还有事吗？”山宁道。
对方睁大眼，摇摇头，“没有……”
“那日后见。”山宁关上院门。
回头撞上一片崇拜目光。
山宁有些不解，但毕竟也不重要，于是她走回去，路上被折微扑了个满怀。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明天直接打出去吗？”
好战分子是这样的。
对于折微的秉性，山宁自认已经习以为常。
这副场面其实看起来还颇为温馨，毕竟折微此刻难得表现出一种小孩子的天真，而山宁已经凭实力让所有人都甘愿跪下对她叫“妈妈”了。
“母慈子孝”不外如是。
山宁后面的裴昭以两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山宁在应付着折微，屋内几人在此刻也终于算是结束了这一天的惊心动魄，颇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虽然在山宁的带领下一路并未很“惊”。
但仔细想来，这一日可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季随同平逐月吹嘘着自家贬低柳家，平逐月看在刚才那份感动的面子上敷衍着应付，同时余光注意着姜雪微。
姜雪微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坐在那里很是失神。
小傻子张楚怀看完全程，脑子晕得转不过来丁点，什么北域啊联姻啊打出去啊之类的，一点没听懂。
就看明白季随和折微打架了。
季随还没打过。
他不好意思问林惊竹，见姜雪微被平逐月带走，压低声音悄悄问苏叶道：“什么意思啊……”今晚发生的一切。
苏叶像是被他的话打开了什么开关，突然满脸坚毅地握拳给自己加油。
眼睛里除了崇拜就是敬佩。
“山宁姐姐太厉害了！我要努力修炼，争取以后和她一样！”
张楚怀：“……”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他很想这样问出口。
可是，张楚怀虽然不聪明，却能感觉到自己的问题可能也许大概的确应该是冒着一股子傻劲儿……吧？
张楚怀很有廉耻心地没有质问苏叶。
苏叶热血地握完拳宣完誓，然后哒哒哒小碎步跑山宁旁边听她和折微说话。
徒留张楚怀自己在原地迷茫。
林惊竹也听到的苏叶的振奋之言，拍了拍张楚怀的肩勉励他道：“你要向苏叶学习。”
张楚怀闷着声音自闭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