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刚凑到山宁身边,听了两句话山宁就已经把折微哄好了。更准确点来讲,是将折微治得服服帖帖。
折微被山宁画的大饼激得斗志昂扬壮志酬筹。
山宁拍了拍她脑袋然后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丢下她。
山宁朝着姜雪微的方向走去。
姜雪微仍木愣愣地坐在那里,看不出她的想法。
山宁绕过季随的喋喋不休,余光能看到苏叶跟在自己身后,在同样路过季随及平逐月时向平逐月投过去一个有点同情的眼神。
这家伙话好多。
平逐月与苏叶对视,点了点头,眼神中皆是赞同。
季随这家伙确实话好多。
山宁站定在姜雪微身前。
面前突然拢上一层阴影,姜雪微木然地抬头,眼睛失神般。
“你在想什么?”
山宁问道。
这间小小的屋子内此刻热热闹闹。
暖融融的灯火,好友间熟稔自如的交谈,以及自己如今的处境。
姜雪微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漫出冷意,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蚕食吞没。
姜雪微避开山宁的视线,去看一旁深红色木桌上的古朴花纹,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囔囔的,“没有。”
她想不到自己的归途。
从北域到问柳城,两年的时光,两年的努力,一步步从那个小村落到现在。
姜雪微本以为离幸福咫尺之遥。
如今想来,却是天方夜谭。
姜雪微的身上其实有着很多疑点。
因着时间关系,山宁来不及一一查明。
而姜雪微似乎自己也不想说。
山宁一挑眉,索性直接问与潮音关系最密切的,“你是从归源海的哪里拿到海心珠的?除去海心珠,哪里可还有着其他异象?”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
姜雪微的声音似乎不像往日听到的那样万分柔情,山宁知道,这是因为海心珠被她拿走的缘故。
山宁强行切断了姜雪微与海心珠之间的联系。
姜雪微虽曾修习过一些功法,可以吸收吐纳天地间的少量灵气,但她终究体弱,难以承受海心珠的反哺,这应该就是她会将海心珠交到柳驰手中的原因。
毕竟即使她再自信柳驰不会发现神器的秘密,倘若没有别的威胁,神器终究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更令人放心。
姜雪微似乎察觉到自己声音的细微变化,声气渐弱,却又仍不甘心地继续开口问道:“……你都已经拿到海心珠了,这不就够了吗?”
姜雪微就这样不甘地,目光由木桌转向山宁的眼睛。
她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她也不理解她为何非要这么一个答案。
山宁理所当然道:“当然不够。”
“我不是为了抢夺神器,我只是为了找到我的朋x友。”
姜雪微脸上神情未来得及变化,瞳孔却是止不住地颤动。
姜雪微的筹谋,她得到的神器如今皆落了空,甚至即将失去柳驰这个依仗。
山宁不介意再对她多说点什么。
“你应该不知神器来源?”山宁语气一顿,掠过有关神明的部分,“但你只需知道,海心珠最早一任的主人很有可能害了我的朋友,而你得到神器的地方,与我朋友被困的地方,有着很大的关联。”
山宁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
往日生活常与人世隔绝,外出也大多与友人同行,潮音最是善解人意也最为温柔体贴,总是承担起与人交流这一职责。
而大家也都乐得享受。
岁星常常会盯着自己怎么都造不好的木制模型沉思,被落在最后。
山宁便心善地拉着他跟上队伍,道:“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岁星抬眼看下山宁,“哦。”
这时梅厄便会义愤填膺地插嘴道:“岁星你说什么呢?!难道我们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你怎么能……”
她四处看看,想拉着折微帮自己谴责岁星。
结果折微早凑到潮音身边试图插嘴对方与百姓的交谈,结果被潮音按得死死。
根本没注意到后面的吵闹。
降祉环着臂,笑得看热闹不嫌事大,“梅厄,你看你,说话没有道理都没人帮你。”
降祉也并非不在意岁星。
单纯爱和梅厄呛嘴。
梅厄气得不行,拉着山宁,“山宁你要帮我说话。”
气得差点脚滑摔个屁股墩。
还好山宁给她拉住了。
山宁没理解是怎么吵起来的,因而也并不当个事,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立场,“岁星你不想来也得来。”
岁星:“哦。”
降祉便嘴欠欠地又嘲了下岁星,“你怎么只回山宁不回我们?”
岁星看他一眼,“哦。”
……
那些记忆悄然度过这千百年的时光,却依旧在山宁的回忆里鲜活,因着某些恰当的契机适当地重见天日。
只是这次,山宁却隐隐感觉到这份回忆中缺了点什么。
像是被蒙了层暗尘,虽然是缺少,可山宁却像是知道答案一般,在姜雪微未回自己的空隙间转头,看向某处。
裴昭静静伫立在那里。
高瘦纤细的身影,没有像往常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山宁,或许是因为这间小小的屋子实在是有些拥挤喧哗,他站在稍宽绰的暗处,下巴轻轻抬起,望向窗外。
似乎也在回忆。
山宁的记忆中或许独缺裴昭一个人的身影。
那裴昭呢?
在此时此景里,他应该也在回忆那些逝去的,鲜活的,不可追的日子吧。
一份完整的,对于如今的山宁独独将他排除在外的回忆。
姜雪微终于开口了。
她看着山宁,隔着眼中的一层水汽,却又像是在透过山宁看些别的什么。
那片于她而言冰冷而辽阔的海域。
“在归源海底。”姜雪微想起那片海浪,声音轻忽,“归源海正中心的深处。”
姜雪微本来不想回答的。
她曾以为两年前的故事会永远封存。
只是山宁那般理所当然地看着她,那般坦荡地表示,自己要去那里寻找自己的一个朋友。
原来归源海的人也会被人担心,被人思念的吗?
“海底,那你……”苏叶脱口而出,却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闭上了嘴。
既然是在海底,那姜雪微是如何得到海心珠的?
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苏叶的脑海中,却又因着某些猜测而不敢再问。
山宁同样注意到这一点。
甚至连姜雪微一开始的抗拒都有了解释。
说到此大致的信息已经足够用,山宁没有要揭开别人伤心事的想法。
姜雪微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住在归潮村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不喜欢我,后来我遇到柳驰,他们更觉得我不检点,一次出海,他们把我丢到了归源海中。”
“我不知道具体方位,但那船开了很远,可过了归源海便是魔域,他们不敢过去,所以应当是归源海的正中央。”
“我只记得这么多……”
山宁静静地听她说完。
姜雪微本以为自己都忘了的。
可当她真正的试图回忆时,却发现那些记忆是如此的清晰。
清晰到让她有些不敢回想。
姜雪微至今仍不明白。
她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姜家会因为自己身体上的先天不足,便能狠心将她丢至千里外的北域,独身一人,孤苦无依。
连她的父母都不曾阻拦。
母亲曾在夜里将她抱在怀中哭泣。
“姜家是修仙世家,可你的灵根天赋低下,却又生了这样一张脸,遭人觊觎,姜家不会允许你嫁与普通人,只能将你送走,瞒名,隐掉所有与姜家的关系。”
第二天,出现在姜雪微面前的,就只有母亲冷漠的声音了。
就是这样古板守正的姜家。
他们不允许自家的女儿随意嫁给普通人,可姜雪微的美貌是个祸端,而以她的天赋,也难以攀附修士为妻。
便是如此,姜雪微被送至北域。
护送她至北域的堂哥在路上对她动手动脚。
姜雪微听到其他人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也是在这时,姜雪微才意识到,或许原因并不止像母亲说得那样简单。
但已经无从求证了。
来到归潮村的那日起,姜雪微与姜家的联系,便断得一干二净。
孤身在归潮村的日子里,她夜晚常常流泪。
因为她总是想不通。
后来她意外得到海心珠,溺水窒息而又获救的瞬间,姜雪微紧紧攥着海心珠,被腥咸的海水打得睁不开眼,脸上的泪与水混杂,她贪婪地汲取着空气。
她想,她要得到更多。
倘若是因为弱小才会被这样随意地指点,随意地抛弃,随意地欺侮。
那姜雪微要得到更多。
她很快得到了柳驰的心到了问柳城。
两年的经营,谨小慎微,姜雪微要的不是柳驰的爱。
她要的是柳家这个踏板。
一个神器不够。
她要更多。
在这个梦如泡沫终成一场空的夜晚。
这个姜雪微本不想揭露自己伤疤的夜晚。
姜雪微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前。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人会为了朋友便肯付出这么多?
而她却是,从亲情,到自以为是的爱情,都一塌糊涂。
为什么,她什么都得不到呢?
姜雪微不甘地想。
可她又不知道该问谁。
姜雪微太年轻,太稚嫩,却又从来没人教过她,她总是一个人。
她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甚至忘了四周的环境。
直到脸颊旁冰冷而轻柔的触感将她唤醒。
姜雪微看到眼眶有些红红的苏叶。
看到正在轻拍苏叶肩膀安慰她的平逐月。
也看到了这只手的主人。
山宁神情一如平常,看不出喜怒。
就连语气也是淡淡。
说出来的内容却让姜雪微有些难以置信。
“谁推你下海?我去的时候顺路帮你报个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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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山宁: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