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逐月久久未能出声。
恰在此时,马不取办好船票的事回来，撞上这不知为何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氛围。
他惯来八面玲珑，哪怕不知缘由,却也顺应着安静下来,不出声打扰。
“马老板。”平逐月不去看面前父亲的投影,转而对着刚回来的马不取说话，“可否为我安排一个安静的隔间？我这边有些家x事需要处理。”
谁都没料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马不取只稍愣一下，然后连声应下，“有的，你跟我来。”
平逐月暂时停掉传视，朝着周围几人抱歉地略一点头,跟着马不取离开。
珍宝轩大堂内也仍安静着，直到季随那边有了动静。
“哎呦喂我真忘了，我说呢。”季随一拍脑袋,恍然又带着歉意。
“你等着哈,我现在去找你。”季随手中的传音符应声暗下光亮，季随抬头对着众人解释道,“我把小童给忘了！听说正闹着呢我得先回去看看她！”
虽然季随看起来很是不靠谱,平时嘴上也总是嫌弃小童麻烦，但此刻却难掩焦急。
他匆匆忙忙起身,走了又回来，“平逐月这边有什么问题你们也随时传音给我说,万一平家真派人来了我得跟我爹好好商量看能怎么躲过去。”
然后终于三步并作两步地急忙离开了。
马不取将平逐月自己留在屋内，走出来将船票凭证交给裴昭。
“到时你们拿着这个直接上灵舟就好。”马不取道。
裴昭点头。另一边的林惊竹看着这一幕，却是有些犹豫。
马不取行事周全，无论去与不去,替这几人都准备了船票。
林惊竹奉玄正之令与山宁等人同行，顺带替他将信物送给平千山。
可如今平千山已死，唯一有机会知晓平千山埋身之处的平逐月看起来也已经陷入了大麻烦。
他一时难以抉择，想了又想，将马不取递过来的凭证暂时先接下。
苏叶和张楚怀倒是没有想太多，这些日子在问柳城虽说吃得好住得好，但遇到的烂人烂事委实太多。
眼下要离开，二人都很开心。
距离灵舟出发还有些时间，山宁也不着急，折微在桌子上趴了半天，终归是忍不住，突然愤起狠狠拍了下桌子。
“平逐月她爹真不是个东西！”
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张楚怀道：“你这个小孩子，怎么每天都这么大气性？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
他胆子最小，刚吓得差点没摔地上。
折微理直气壮，还对着张楚怀重重“哼”了一声，“怎么啦？我说的不对吗？”
“对倒是对……”张楚怀又说不过她，撇撇嘴没声了。
折微复盘了一遍，给自己越想越气，“我说在柳家，那个柳驰他爹说话怎么这么怪，原来他跟平家人，简直就是，狼狈为奸！”
这句比刚才声音还要大。
好在这个时间珍宝轩未开门还没有人前来。
苏叶听着她的话反倒有些迷茫，“难道这些大家族都是这样？”
柳驰，姜雪微，平逐月……
她认识的人不多，却个个逃不过。
苏叶年龄其实尚小，且更多是在底层的摸爬滚打中走过，对于这个世界，她有所了解却又不够深刻。
过去她想的是要为村子报仇，后来有了系统，她便遵照着系统的指示，希望能早日集齐七神器。
从凡尘到玄阳宗，要达成目的，苏叶能做的，只有不断修炼。
即使她是被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废柴五灵根。
可离开了玄阳宗，事情又好像不是那样。
这个世界上总有这么多的禁锢。
平逐月已经是，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的人了。
可是，她好像连，未来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都不能自由选择。
折微的话更是让她迷茫。
“不全是，不过我不喜欢那些人。”裴昭笑眯眯地回答了她，语调是一贯的轻快。
苏叶很意外裴昭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下意识抬眼看去，却直直撞进他的目光。
清浅的带着星星点点笑意的眸子。
苏叶一怔。
张了张唇却没说什么。
裴昭这人相处起来其实颇为奇怪，除却刚认识时他仔细维持着礼貌的赏味期，他其实很随心所欲。
有种装累了索性摊牌的无谓之感。
除去山宁，其他人他都爱答不理的。
实则最为疏离。
张楚怀眼看苏叶都要因为这真实虚伪的人世界把自己绕进去了，赶忙又顺着裴昭的话找补，“倒也没有这么可怕啦。”
“可能是我们这次出来太过倒霉，总是遇上变态呢。”
他说完感觉有些不对，搞得好像说平逐月是变态一样，但一时又有点不知能再说什么，只能挠挠后脑勺。
“或许吧。”苏叶决定不再为此纠结，开了个新话头，“对了楚楚，你是哪儿人呀？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说着她还看向林惊竹，不曾想他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能进入玄阳宗之人，不是家中有背景，从小便能接触各种功法仙缘，便是普通人信念坚定，一路摸爬滚打，不入玄阳宗不罢休。
张楚怀显然是前者。
不过奇怪的是，同门的几年时光中，张楚怀竟然和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样，从未归过家。
“我吗？”张楚怀有些惊讶地反手指了指自己，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我家就在南部很普通的一个小村落啦，也都不出名的。因为太普通了所以从来没说过……”
折微道：“怪不得你这么胆小，胆子要常被吓才能大起来，以后跟着我去探些秘境鬼窟，保你不害怕那些怨鬼的。”
张楚怀脸色一下子煞白，有点害怕地道：“不、不用了吧……”
折微说一不二，“就这么定了。”
苏叶还有些羡慕，“你家那边都没有怨鬼的啊，真幸福。”
如果她的村子也是这样就好了。
这面以张楚怀为中心热热闹闹聊了起来，裴昭单手托着腮，认真端详着山宁。
突然，他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撒娇的切入口，对着山宁笑起来道：“姐姐——”
一副不得到回答就不说明白的无赖样子。
山宁只好顺着他问道：“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戴我给你的簪子，不喜欢吗？”
他指的是灯会那夜他送给山宁的羽毛簪子。
山宁随手插在他发上的白色羽毛被他认真收好，在问柳城找马不取设计的簪子。
“麻烦……”山宁话一出口，便见裴昭好似有些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隐隐带些委屈。
十足十的下位模样。
乖巧又可怜。
山宁有些无奈，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支簪子，裴昭眼光不错，为了配合羽毛的飘逸柔软，其他的搭配之物都莹润柔和却又不抢眼，只虚虚托举着羽毛这个主体，是支很漂亮的簪子。
山宁递到裴昭手上，“那你帮我戴好了。”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裴昭一听便维持不住刚刚的故作可怜，笑弯了眉眼，整个人看起来远比簪子更加柔软，漂亮得近乎耀眼。
“好，姐姐，那你别动。”
之前其实已经有过一次经验。
其实仔细论起，更早的之前，他随着山宁住在山间的那段日子里，其实常为山宁梳发。
山宁喜欢些漂亮的，零碎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宝石串珠，木雕异石。
却又总是懒得打扮自己。
柜中明明许多发簪珠钗，可常常只是素面朝天只拿根简单的发带随意束起。
裴昭一开始觉得她是随性。
后来山宁为他束发，才发现她只是手笨。
第一次束发过后，山宁垂眸看着自己的成果，沉默了许久。
窗外鸟雀声叽叽喳喳，裴昭手去探被山宁扣在桌面上的镜子，“我看看……”
“不行。”山宁动作比他快许多，斩钉截铁，将镜子丢出窗外。
倒是没碎。
只是鸟雀都被惊走。
裴昭：“……”
那时两人关系远没有后来亲密。
裴昭也还未开始叫她姐姐。
裴昭挑眉，近乎挑衅，“欲盖弥彰？”
山宁面上是一贯的平静，语调也淡淡，可说出话的内容却明显已是恼羞成怒，“信不信我剃秃你？”
那时裴昭还是寄人篱下的身份。
他不驯却能服软，“……对不起。”
表情却还是硬气的。
山宁一把扯下来裴昭头上的红色发带，丢在桌子上，“把镜子捡回来，三天时间，自己学。”
养人跟养条小狗似的。
裴昭看着她的背影怒视，咬牙切齿，“好、的。”
回忆起从前，那段在山中的、漫长的、重复的日子，裴昭总能感到心安。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前从未敢奢想过的心安。
也是八百年后他不敢触碰，生怕破碎的虚妄。
而手中乌发的触感却明晃晃昭示着这一切的真实。
是的。
她就在你面前。
暗处危机四伏，可若是他足够自私，他可以将她藏起来。
只要藏起来，他有办法和那人达成协议。
只要不去管这个所谓的洪荒大陆。
只要隐瞒住姐姐洪荒大陆上发生的事。
一切的阴谋诡计再难伤害到姐姐分毫。
而他也可以，长长久久，生生世世地，和姐姐再一起。
裴昭x眸光晦暗，手上动作渐缓。
发间的香气几乎笼罩住他整个人。
这个荒唐，却又诡异地可行的念头，就这样随着那香气，在裴昭脑中逐渐扎根，生长，甚至差点让他忘记今夕何夕。
直到一道声音戳破这层泡沫。
平逐月推门出来，不知在里面聊了什么，目光沉寂而又坚定。
“我跟着你们去北域。”
指尖的刺痛再次提醒裴昭，他低头，有些怔然，那羽毛簪子划到他的食指，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而山宁的发，终于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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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了点裴昭视角的回忆，两个人初遇的剧情线真的很好玩的www
另外苏叶是那种热血少年漫主角的性格，后面会逐渐增加暗线也就是找神器的剧情，总之秘密快揭开啦。
明天去北域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