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最早时间的灵舟刚刚停泊,轰隆隆的巨大声响伴随着动力系统喷发出的白气,昭示着这个庞然大物正在准备启程。
马不取将山宁几人送至于此,鞠躬作揖告别。
“没想到初见不久你们就要离开,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但在北域我也有些产业,我会吩咐下去好好招待各位。”
他脸上的笑温和秀气,姿态放得极低。
山宁不由得看向裴昭。
二人间的关系裴昭曾简单提过,只是,裴昭依靠马不取收揽如此多的钱财是为了什么呢?
裴昭轻点头表示知道了,另一边的林惊竹等人也同他道谢。
平逐月决定随着山宁去北域。
这事来得突然,却也能理解,若是平家再派人前来问柳城,平逐月再执意留在这里无异于蚍蜉撼树。
此事说小不小,说大,却也难让平逐月仅因如此便与家中决裂。
如此想来,只能暂时逃避。
马不取办事周全,自然是准备了足够的船票。
同马不取道完谢后,平逐月自行走到一边,目光望着灵舟之下,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宁收回视线。
近些日子事情堆在一起,山宁一直没有功夫调理旧伤,眼下终于清净下来,她回到房间,准备再探查下自己的情况。
相较于她刚苏醒之时其实已经有所好转,她能吸收的灵气有所增加,使用时那股阻塞之意也减弱不少。
八百年未愈的旧伤,为何这次醒来恢复得如此之快?
山宁眉头轻蹙,未等细想,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姐姐。”裴昭试探的声音传来,刻意压低的声调,似乎是想进来又怕打扰山宁。
“直接进来就好。”
山宁看到门随着“吱呀——”一声被打开个小缝,裴昭略一侧头,那张干净瓷白而又漂亮的脸便露了出来。
脑后的马尾发稍也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脸边,衬得他肤色更白。
少年见到山宁的一刹脸上便扬起了笑。
“你真的在这里。”
话中带着软软的依赖。
他这话其实有些奇怪,山宁不过进来一会儿,甚至灵舟尚未启程,不见不到一刻钟,哪里值得用这样的语气?
裴昭再次开口道:“姐姐你在干什么?”
他一边发问,一边将门打开,迈步走进来。
一侧的手中还拎着东西。
“没干什么。”山宁摇头,“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我之前让马不取寻的一些药材。”裴昭将东西放在桌上,“应该有利于姐姐旧伤的恢复。”
山宁动作一滞,而后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裴昭,一字一顿开口道:
“既然你知道我的伤,为什么过去没有来找过我?”
昏迷的八百年中,为何裴昭没有来找过自己。
裴昭闻言,摆弄药材的动作停住。
他看向山宁的眼睛。
而后倏地一笑。
“姐姐,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什么。”裴昭说话时极为放松,“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过呢?”
他耸耸肩,仿佛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了。将桌上的药材分好后,他认真向山宁解释它们分别的作用。
极为专注。
山宁静静地看着他的神情,直至裴昭最后转头看向她,问道:“姐姐,你记住了吗?”
都看不出半分破绽。
山宁对裴昭想要隐藏的事情很感兴趣。
只是裴昭铁了心不让她知道,以至于山宁至今没有一点头绪。
“嗯。”山宁轻轻点头,“多谢。”
裴昭很想让山宁不要这么见外,他目光掠过仍在山宁发间安稳待着的发簪,道:“姐……”
门外突然传出吵闹声。
即使隔着一道门,两人也能听出那是季随的声音。
山宁道:“出去看看。”
“嗯。”裴昭咽下自己未出口的话,跟在山宁之后出门。
外面果不其然是季随。
左手大包小包,右手牵着小童。
小童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刚吃了烤红薯,左顾右盼不知道在找谁。
季随一身风尘仆仆,“不是,我有钱,我买票,你这是干嘛呢?”
“那你把票出来给我看看啊?”季随对面的壮汉冷呵一声,看起来满腔怒气,“我们这保护结界还没打开呢你咣当一下从天上飞下来,把周围一圈的乘客给吓摔倒了,你说你有票?梦里的票?”
壮汉已然对季随有了自己的判断。
打包小包还带个孩子,一看就是个小白脸鳏夫。
没钱想逃票没控制好下落位点。
可不就让他逮住了。
壮汉上前就要反手制住季随。
季随好歹是个修士,他眼疾手快地避开,心里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
“不是……”季随简直百口莫辩,只是这一避让他看见对面刚从屋内出来的山宁和裴昭,瞬间眼前一亮,“哎哎哎,快来帮我作证,我真不是那种逃票的人。”
这壮汉说什么都不信。
关键早班灵舟便宜,这趟灵舟上还没人认识季随。
那壮汉又要上前捉拿季随。
季随一指,“你看他们你看他们,都是这班灵舟上的乘客,他们是检票后上来的,你认不认识?”
那壮汉呵了一声随便一扫。
哎呦喂。
差点一个腿软摔地上。
这不是早上跟着马老板来的人吗?
马老板还重点强调要尤其照顾好这两位。
怎么把这两位都吵到出来了?
壮汉一阵冷汗,生怕对方告状工作不保。
不想裴昭上前对自己道:“我们认识他,不用把他赶下去。”
这一副主人姿态让山宁有些侧目。
裴昭却像是预料到山宁会问什么,同她简单解释道:“灵舟也是我让马不取研究开发的,然后与各地合作确定下的航线。”
所以马不取其实算是这些人的老板。
裴昭自然便狐假虎威了起来。
壮汉听到这话更为震惊,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小白脸逃难鳏夫还真不是在骗人。
季随扬眉吐气道:“听到了吧听到了吧听到了吧?我都说了我怎么会逃票呢?你但凡等我空出个手来我都交钱给你了。”
要不是两手都被占着,季随肯定又要拿出那个折扇。
小童左顾右盼了半天也没怎么注意到大人们的唇枪舌战惊涛骇浪,毕竟季随老是跟人吵架,这回她心里装着事不听就不听了。
但还是没找着人。
小童一仰头,瘪起嘴,“折微呢?”
“不知道呢祖宗。”季随也不敢放开小童的手,生怕一转头人就没了,“你等我给她传个音问问。”
“不必了。”山宁阻止道:“你这边这么吵,折微估计马上就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让我看看这边都吵啥呢……都怪张楚怀!非要玩完那局斗魔头再来,热闹都看不上新鲜的!”
张楚怀挺不满地辩解,“我输了这么多局好不容易有一次牌好的。”
“不听不听不听。”
折微从转角出来的一刹那,小童瞬间泪眼朦胧。
“折微!”
“小童!”
二人深情对望,季随顺势撒手,二人相拥而泣。
其他人:“……”
季随卸下包袱擦擦汗,“终于送出去了可算累死我了。”
“你这是?”
山宁简单的三个字,对于此时的季随来说却是终于来了一个大吐苦水的好时机,胳膊在空气中一甩就开始道:“你们不知道,我这刚回家看到小童,想着趁这么早我爹还在家,我就跟他说说平逐月的事呗,别让平逐月被柳家给捉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你猜怎么着?”
“你爹以不能得罪平家为由拒了。”
“嘿!你怎么知道的!我这都来不及说点什么,我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说你是不是想帮平逐月?我看他这反应哪能承认呢,结果他根本不听我解释,把包袱和小童都给我x扔出家门说你不听我的你就别回来!我心想回珍宝轩找你们,结果你们都不在,我一看,这完了,你们肯定都走了,我生怕赶不上,来的时候上灵舟的通道都关了,我就只能偷摸跳上来心想补票……”
“然后就被逮了。”
季随心想兄弟你可太了解我了,说啥都能给我补上,搂住旁边接话那人肩膀一看,我去,平逐月。
季随差点没摔地上。
“你也在这儿呢?”
平逐月反问:“我不能在这儿?”
“不是,我的意思是刚没看见你,我猜到你跟着上灵舟去北域了,不然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丢问柳城啊。”季随忙乱解释道。
他生怕平逐月误会自己不够仗义。
“……谢了。”平逐月一怔,避开他的眼神,想了想,又看向他,认真道:“我没有误会你,你人挺好的,我早就说过我要和你做朋友。”
一字一句,态度极为真挚。
这下愣住的反倒成了季随。
他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紧张起来,嘴忙口乱甚至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是是是啊,我我我就是挺好的,嗯嗯,啊啊,嗯……小童呢?”
他左顾右盼,转移起话题来。
平逐月热心地一指,“那儿呢。”
跟折微一块儿玩呢。
“哦哦哦那我过去看看她,马上回随意宗了我不能让她跟师父告状。”
山宁很认真地看着这一幕,神情若有所思。
良久后,她不禁从心底发出疑问。
“折微不会真伤到脑子了吧?”
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神,到底是怎么,和小童玩得这么开心这么愉快的?
*
去往北域的路漫长,乘灵舟需要约莫两日时间。
姜雪微说的归源海其实正属于鲛人海域的一部分,是分隔人界与魔域的一道界限。
而提到魔域,就不得不想到出现在问柳城中那部分奇怪的魔族。
他们远不如一般的魔族聪明,却被大量派出寻找神器。
那他们是否会与神器有关?
山宁希望能在这次北域之行中找到答案。
山宁调理自己体内气息调理了一日,借助裴昭送来的药材,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恢复。
既然如此,那自己沉睡八百年间伤情的恢复速度就更显诡异。
这次苏醒后,随着越见越多,山宁积累了许多疑问,却无从得到解答,也没时间去慢慢寻找真相。
自己的朋友死生未卜,而天道独自管理人间事务繁忙,也不会时时刻刻回答山宁的问题。
人间似乎已经建立了新的秩序。
无论是修士还是普通百姓,四大宗门抑或者仙门宝物。
对于如今的山宁来说,都已变得有些陌生。
以及,天道口中,那个灭世者的存在。
思及此,山宁眼神一暗。
她拿出自己手中有的神器。
琉璃盏与海心珠。
而苏叶手中也有两个神器。
洪荒图与明心笛。
而且,苏叶似乎仍在寻找神器,并且有一个叫系统的家伙在帮助它,系统可以大体定位神器的位置。
裴昭也知道系统的存在。
可苏叶看起来并不认识裴昭。
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一切又和裴昭隐藏的秘密有什么联系?
太多的谜团交织在一起,似乎预示着一团更大的阴谋的存在。
似乎有人不想让山宁看透。
但没关系。
山宁手从神器之上扫过,将它们收起。
她有这个自信。
无论真相如何,她都有能力,守护住这个洪荒大陆。
“山宁姐姐。”
苏叶在外面小声唤着,同时敲了两下门。
屋内烛光照出的影子似乎因着她的声音顿了一瞬,而后走过来开口。
山宁的脸出现在苏叶面前,清冷而淡漠,“怎么了?”
苏叶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在外面玩牌……”
山宁道:“你输了?”
所以来找她去撑腰。
“不是不是不是。”苏叶连忙摆手否定,然后不好意思地道:“我在那边没看到你,就想着你是不是在房间。”
“嗯。”山宁继续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山宁姐姐,我觉得你好厉害呀。”苏叶腼腆地一笑,“我小时候就是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灵舟平稳地行驶在空中,似乎离星星更近,星光也更为明亮。
山宁一呆。
“我这样的人?”
“嗯嗯嗯。”苏叶点头,“我想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能够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就像山宁姐姐你一样。”
“所以,山宁姐姐,我好喜欢你呀。”苏叶紧张地说完这句话,然后鼓起勇气,一把抓住山宁的手,“师傅拜托你带我们出来,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总给你添麻烦,谢谢你山宁姐姐。”
苏叶用余光偷偷去看山宁的表情。
山宁的神情依旧像平日一样,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那般淡漠。
苏叶拿不准她的心思。
“山宁姐姐,你应该不讨厌我吧,我希望以后也可以一直跟在你身边跟你学习。”迟迟得不到回应,苏叶不禁补充道。
“没有。”山宁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整只神呆滞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嗯,好,可以,谢谢你。”
她乱七八糟回了一通。
脑子有些停转。
她接受过一些人的感谢。
却没有像这次苏叶一样感情如此真切地表明自己的崇拜。
更别提苏叶还说以后想成为她这样的人。
像小孩。
本来就是小孩。
好担心误人子弟。
潮音在哪儿?一般这种情况潮音不就会出面帮她回了吗?
还有裴昭在哪儿?他大概也能帮自己回了。
“裴昭吗?我没有看到他欸。”苏叶认真回想着说道。
山宁:“嗯?”
原来问出来了吗?
苏叶道:“只要山宁姐姐你不讨厌我就好了,我会一直努力的,我以后也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
“嗯。”
苏叶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山宁姐姐很厉害,在做的事情也都是很厉害的事,平时我会担心打扰你,所以今天好不容易你没在忙,我想要和你说清楚,如果有时候我在你身边会耽误你的事情也一定要和我说明白,我没有这个意思的。”
“……嗯。”
“在说什么?”裴昭的声音突兀地出现。
山宁看向苏叶的身后。
裴昭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上去头发稍有些凌乱,竟然是还没整理好便忍不住打断她们的对话。
苏叶回头,莫名有些心虚,“裴昭你回来了呀。”
裴昭一挑眉,“我不应该在这儿吗?”
他看着苏叶的眼睛,仿佛透过她在看些别的什么,似乎带了些攻击性。
而那攻击性又似乎只是错觉。
因为裴昭嘴角很快地翘起,周身的气质温和下来。
“你和姐姐在说什么?说完了吗?”
苏叶一下子就被他这副外表蒙蔽了。
她瞬间轻松下来,“嗯嗯,说完了,我只是来表达一下对山宁姐姐的感谢。”
裴昭也同样温和地对她说:“那你先回去吧,我好像看到有人在找你。”
“哦。”苏叶连忙走了,嘴里还念念叨叨,“是叫我打牌吗?好奇怪……”
她的背影缓慢消失。
山宁看着略有些风尘仆仆的裴昭。
“去哪儿了?”
裴昭将乱飞的马尾捋顺至身后,“姐姐想我了吗?刚刚是有在问我去哪儿吗?”
山宁一顿,刚才还真的问了。
裴昭看起来心情有些愉快,“真的问了?”
“所以你是从哪儿来的?”山宁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裴昭挺无辜地摊手:“船上这么大地方,我能去哪儿呢?倒是姐姐,干嘛要和除了我之外的人聊这么开心?”
山宁简直失笑。
“你怎么连这都要闹脾气。”
“没有闹脾气。”裴昭认真看着她,“姐姐,你不要太喜欢别人,什么喜欢都不可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通通都不可以。”
“你要喜欢我,好吗?”
裴昭口中脉脉含情的话是那样多,以至于显得都不够真诚。
可今日却是异样的直白。
“我不喜欢你喜欢别人。”
“我只喜欢你的。”
“这不公平……但我也不要公平了,你只要最最最喜欢我就好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占有欲。
然后生怕将山宁吓退般地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