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呢？”山宁想问一些关于归潮村的事,这才发现小五不在。
连带着林惊竹也不知道在哪儿？
“林惊竹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折微想了想道，“反正我们又不能一直带着他，如果他有机缘的话不论是玄阳宗还是随意宗都是个不错的去处。”
山宁点头,折微难得有说话这么有道理的时候。
客栈是马不取安排的,单独空出一个楼层来供几人使用,故而几人说话也不必再避着旁人。
裴昭仍在楼上没下来，山宁也没再管他,走到饭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平逐月正在和苏叶以及张楚怀谈有关平千山的事。
平逐月本说要回随意宗看看，可一想到回了随意宗势必会谈到在问柳城的那些事，想起来她便一阵烦躁，最后还是跟着山宁走了。
她想先帮林惊竹把东西送出去，剩下的事之后再说吧。
说起平千山的墓,平逐月其实并不清楚具体位置。
平千山与家中断绝往来后，平逐月便很少能再听到她的讯息，后来一经变故,平家竟然好心去帮忙处理后事,但认真想来，肯定也是就地掩埋。
平逐月最终道自己可以先带他们几个去平千山生前住址看一下。
苏叶点头,然后又问道：“那离这里远不远呀？”
平逐月仔细回想了一下,“有段距离，但还好。”
苏叶道：“其实我想先留在这里跟山宁姐姐办完她的事情,不过不知道师兄怎么想。”
“可以。”
林惊竹的声音传来，苏叶惊讶地抬头,才发现他已经出来了。
身旁那个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小孩竟然是小五吗？
苏叶更惊讶了，不可置信道：“这是小五？”
虽然看起来是瘦小了点，但长得未免也太可爱了。
林惊竹点头。
手头没有小孩的衣服，他便拿出了自己入门时在玄阳宗穿的制服给小五套上,那是玄阳宗特制的法衣，可以根据穿着者的身高体重自行调整大小。
小五这么一穿上，甚至还有几分仙气。
根本看不出他曾是个乞丐。
“真是人不可貌相……不，也不能这么说……”苏叶实在是很惊讶，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主要是差别太大了。
也很不符合刻板印象中一个乞丐小孩应该有的长相。
小五似乎对苏叶的反应很受用。
他还左顾右盼，结果没找到想找的人，于是咳咳嗓子朗声道：“那个叫裴昭的哥哥呢？”
怎么不在这里了？
刚才发生的事他可是还记着仇呢。
“找我？”
裴昭声音轻慢，语气悠然。
听其来处，竟然是自上方传下。
小五猛地抬头。
那张不管看几次都让人感到惊艳的脸上投下没什么感情的视线，而这道视线的主人，正靠在栏杆处，姿态随意。
小五竟是在原地怔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昭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这时间，他已经走了下来。
刚才发生的事已被他全然掩盖在心底，无论是慌张是喜悦，至少眼下，他的表情平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平逐月自然也没看出什么，眼见林惊竹出来了，对于小五的变化她虽然也有点惊讶，可当下还是正事重要。
她又将平千山之事对着林惊竹讲了一遍。
因为平千山之事并不牵扯其他，所以即使在小五面前也不必隐瞒。
林惊竹点头，表明自己了然了这些情况。
而小五被山宁叫过去，问他知道有关归潮村的多少，明天是否可以带路。
小五看起来莫名有些紧张，在山宁面前。
他用余光悄悄看山宁，而后极为郑重地点了头。
“你放心吧，明天我可以把你们带到归潮村那里去。”
“不过……你们去归潮村是要干嘛？”
此事若要从头解释起来实属复杂。
更何况，潮音安危不明，山宁下意识不想同别人多讲她的情况。
最终山宁邪恶地选择以一句话来止住小五的疑问。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
小五明显有些不服地撇撇嘴。
同在一个身高海拔线的折微自认十分理解这种小鬼的心理。
自以为成熟且不屑于被当成小孩。
折微只是脾气有些火爆，但事实上，在某些时刻，她的社会化程度其实是要大于山宁的。
故而她跳出来，拉过小五，“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是林惊竹给你的吗？”
一边同小五说话一边带着小五往旁边走。
小孩不愧是小孩，虽然还是想同山宁多说几句反驳她这种瞧不起小孩子的态度，但很快还是跟着折微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经历了两天的舟车劳顿，再加上在问柳城也实属是惊心动魄，补充过一些食物后，今晚大家都早早回了房间休息。
直到街上百姓声音渐起，山宁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太阳不过刚探出头。
山宁推门而出。
小五正好路过，被这推开的门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门内走出人的脸，他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个笑。
“山宁姐姐，早啊。”
他看起来倒是很精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山宁问道。
毕竟据山宁所知，小五的房间并不在这边。
山宁说这话时其实并未怀着质问之意，只是基于事实而发出的简单的问候，不过她说话是一贯的冷淡，哪怕对象是个小孩子，依旧是这样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难免让人产生误会。
就比如此事的小五，他的眼睛慢慢瞪大，双手也抬到胸前，五指张开，掌心面对山宁，以一种极为无辜无措近乎投降的姿态道：
“我没有想要干坏事，我只是想来看看风景。”
说到“看风景”那里，小五右手指向身侧，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正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
北域气候多变，因着临海，往往有风，这客栈走廊中也只有起始尽头两扇窗。
而作为一个昨天刚被捡来的小乞丐，小五这样怕被误会也是情有可原。
山宁沉默两秒。
“……我没有说你干坏事的意思。”
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直语气。
让小五更是瑟瑟发抖。
那张俊秀的小脸上满是慌乱。
吱呀——
循着声音望去，隔壁的裴昭抱着臂，脸上带着淡淡倦意，似是还没睡醒。
他头倚在门框边，也不管脏不脏，姿势倒是很帅。
“小鬼，一大早在吵什么？”
也不知为何，许是两人天生气场不合，明明在山宁面前乖巧懂事谨小慎微的小五，在面对裴昭时，胆子竟是大了很多。
他道：“关你什么事？”
哪怕没睡醒，裴昭此刻气性倒还好。
毕竟对方只是个小孩，抛却昨晚来的那股莫名情绪，豆大点个子，裴昭实在很难对他能生起什么脾气来。
“哦。”裴昭的语气听着不惊不怒，带着点懒散的困劲儿x，偏生又很有威慑力，“不关我事就给我闭嘴。”
说罢，他一关门，正如来时的突然，走时也潇洒。
只留下莫名其妙被训了一顿的小五。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想开口对山宁说些什么，“山……”
山宁却先他一步开口道：“你去看吧，不用管他。”
小五的话未能出口，便被山宁给打发走了。
待到小五倍感憋屈地离开之时，山宁看着他的小小的背影，脑中却仍回想着刚刚裴昭说话的模样。
山宁其实颇为了解他。
故而此刻，回想刚刚那一幕，山宁也有了点其他想法。
刚刚，是裴昭故意在自己面前耍帅啊……
既然已经出了门，山宁不似裴昭那样仍需睡眠来恢复体力，她干脆就也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正隔窗远眺的小五那里。
“你是在看什么？”山宁问道。
小五沉默良久。
山宁侧目，看着小五的头顶，道：“你是不是看不到？”
小五身材矮小瘦弱，这窗户不算高，却恰在小五头顶。
小五依旧沉默，淡淡的尴尬感令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想装死。
良久，他咳了两声。
“我吹吹风。”
“哦。”
小五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在此处再呆下去了。
眼看山宁并不多追问他无故站在比自己高的窗下装成看风景的愚蠢行为，小五头脑风暴想快点找出一个离开的理由。
却不料山宁再度开口。
“北域这边的人似乎都很……早出早归？”
山宁用了这么一个形容词。
小五抬头看她，却正好对上山宁的视线。
带着点点疑问。
小五头脑足够灵光。
他瞬间意识到此刻正是他发挥自己能留在山宁身边作用的大好时机。
就是依仗他对于北域的了解。
于是他眸光一闪，想都未想便开始向山宁科普。
“这边靠近魔域，阻隔两界的海域也不安生，有时会有妖鬼出没，同时也是鲛人的聚居地。”
“晚上不安全，这边的百姓就养成了晨起干活的习惯，久而久之作息都改变了。”
在洪荒大陆之上，人魂为鬼，草木动物为妖，动物若能化形到一定程度，便成了魔。
这也算是北域百姓的共识了，小五知道也并不奇怪。
“归潮村离这儿远吗？”
“不远。”小五似乎很想表现自己，彰显自己的价值，“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你们去那个小村子是要干什么？”
小五声音有点疑惑。
山宁言简意赅，“找人。”
小五似乎还想问。
张了张口，还没发出声音，结果又被山宁打断。
“我看你谈吐很不错，是怎么沦落成如今的境遇的？”
昨夜林惊竹带小五梳洗过后，他的形象就与白日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猜到小五身上估计有个荡气回肠由富入贫的故事。
就如山宁这般有些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
只是于山宁而言，这个故事抑或者称之为答案其实并无太大意义。
不过是她看出了小五似乎想要追问更多有关潮音的事，而鉴于刚刚裴昭大清早的耍帅行为已经给小五带来一定的心理阴影，山宁才好心地重提个新话题避免小五的发问。
毕竟如果小五问了，山宁知道自己的反应估计只能是给他冰冷的四个字——无可奉告。
小孩子，不能受太多打击。
只是话问出口，山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自己的这个问题，也是在勾起小五的伤心事？
小五垂着脑袋，身高差让山宁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啊？”
折微咋咋呼呼有些含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山宁和小五同时向后看去。
只见她一手拿着只不知叫什么的已经熟透了的奇怪生物，一手端着碗粥地走过来。
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嚼嚼嚼。
“这有啥好看的吗？”
顾及着手中的粥，折微没跳起来，只是脖子一个劲儿地往上伸。
却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
山宁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外面食物贩卖的香气透过屋内的窗户被她闻到，马不取又很贴心地为几人都准备了不少财物，折微肯定是趁着这个机会出去大快朵颐了。
甚至吃不了还兜着回来。
“没什么。”山宁简单回道，毕竟本来也没发生什么。
折微不作他想，举着手里的蒸海蝉，向山宁极力推荐道：“这个好好吃，你尝尝。”
山宁看了两秒那个不明生物，哦不对，应该是叫做海蝉的生物。
长得好奇怪。
“不吃。”山宁冷漠道。
“哦行吧。”折微也知道她的脾气，“我早就知道你不吃，我特意给潮音买的嘿嘿嘿。”
简直太过机智。
折微心底这么想，表情也是如此。
一脸陶醉于自己的聪明。
这些人中，小五其实与折微是最熟，再加上两个人都是小孩，哪怕折微其实是个假小孩，总之，小五在与折微说话时最为自然。
小五问道：“潮音是谁？”
折微掩盖不住自己的高兴，“我朋友，嘿嘿嘿，一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大美女，当然，略逊于我……总之今天我们就去接她。”
自然而然的，小五想起了刚刚山宁所说的找人一事。
折微风风火火的，快走到山宁身边，“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山宁道：“现在？”
*
归潮村。
哪怕时间还早，在归潮村之中，家家户户都已经忙碌了起来。
今日风平浪静，正适合出海。
山宁等人走入这个小村落时，无疑是引来了诸多注意。
村子里鲜少有外人来访，上一次，已是两三年前。
同样是这样气质不凡的修士。
归潮村的村民古板而排外，自然对那些人忌惮。
而后……
而后便是一场他们也不愿回想的往事。
思及此，面对山宁等人时，这些村民眼中多了两三分忌惮。
“请问村中的船可以出海吗？我们想去海上看看。”山宁看着一边码头上停泊着的船只，对着一位大娘问道。
据姜雪微所说，由归潮村出发，至归源海底。
那大娘停住手中的动作，余光瞥过山宁身后这些人。
她心中有些紧张，毕竟山宁神色颇为冷淡。
“你们是谁？我们村里的船是外出捕鱼用的，不载人。”
“我们可以给钱，多少都行。”平逐月道。
她在北域生活多年，知道对于这些渔民来讲，任你说再多的大道理都不如几两银子管用。
那大娘面上果然展现出几分犹豫之色。
“你在那儿干嘛呢？！”
几人身后突然传来中年男人的怒斥。
大娘闻言脸色一变。
那个明显是大娘丈夫的中年男人怒冲冲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横色。
“你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不要信这些村外人，离她们远点。”行至大娘面前，中年男人狠狠一拽她的胳膊。
因着他的话，大娘脸上多了几分坚决。
“我们村子里的船不载人，你们去城里的大码头坐船吧。”大娘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跟着中年男人离开了。
似乎生怕被缠上一般。
小五挠挠脑袋，满脸疑惑，“这边的人这么不友善吗？”
山宁看着村中人异样的表现，心中缓缓浮起一个猜测。
“姜雪微？”
“姜雪微。”
山宁看向几乎与自己同时开口的裴昭，只见他唇角翘起露出个浅笑。
“什么意思？”折微一脸茫然，去看其他人，也是有点没跟上思路。
林惊竹却是突然明白两人在说什么。
“你们的意思是……姜雪微骗了我们？”林惊竹缓缓开口确认道，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静，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感到可信可靠。
“不知道。”
“我可没这么说。”
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诡异的默契让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还是裴昭又开口解释道：“姜雪微当时的模样并不像是在说谎。况且，她也没有欺骗我们的理由。”
苏叶回想着，连连点头道：“没错。”
“但归潮村村民对于外人的戒备，肯定与她脱不了关系……”裴昭目光下移，看向听得一头雾水的小五，叫了他一声，“小五，归潮村的人员流动往来频繁吗？”
虽说感觉裴昭的用词很奇怪，但小五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归潮村这边很少有外人来的。”
折微“嘿”了一声，“你知道的还挺多。”
随手救人还真救对了。
小五没说别的，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般垂下了头。
裴昭印证心中猜想般点点头，“归潮村人员往来不多，按照姜雪微所说，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绝对是近年来归潮村最大的事件。”
林惊竹很容易跟上了他的x思路，近乎解释般道：“那归潮村村民如今对外人不合常理的防备，也就必然与姜雪微脱不了干系。”
张楚怀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冒着十足的傻气。
平逐月倒是早早听明白了，只是，她道：“但即使确定这件事似乎也不太能改变如今的处境。”
平逐月并不知道山宁几人要找的人是谁，为何线索会指向归源海底——一个任谁来想都不会有人类存活之地。
山宁似乎也在刻意隐瞒那位“朋友”的信息。
只是……
山宁是她的朋友。
所以她会尽全力来帮助山宁。
“的确。”山宁点头道，“但他们拦不住我们。”
山宁平静地说完，只余一片沉默。
毕竟她的目的只是找到潮音。
小五听完反而接受得很快，一拍手，挺高兴道：“那咱们先去那个码头吧，哪条船出发了我们就跟上。”
山宁垂眸看他，“你不必同我们去，说不定会很危险。”
猜想没错的话，海心珠是海神的遗物，潮音被困与海神有关，去寻找的路上说不定会有什么阻碍。
小五只是个凡人，没必要参与进来。
“山宁姐姐，求求你让我跟着你们吧，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昨夜擦干洗净之后，小五仿佛也意识到自己长相之可爱，此时说话甚至都带些撒娇意味。
山宁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走走走我带你去。”裴昭冷笑一声，拎着小五后衣领走去码头。
小五张牙舞爪四肢乱挥最终无能为力败于裴昭魔爪。
折微道：“放心吧山宁以我的实力看好个小孩不是什么大事，去就去吧。”
她话中其实有着言外之意。
倘若海神真设下什么陷阱，即使是平逐月林惊竹等人也不一定应付的来，反正都需要保护，多个小五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那自然就也皆大欢喜。
平逐月也帮腔道：“没事，小五看着还挺乖的，带着他也没什么。”
事已至此，山宁也没再多说什么。
真正到了码头，果然正有一艘船准备要出海。
裴昭早就放开了小五，两人谁都不搭理谁。
码头上的渔民见到这群陌生人，同样是满脸戒备。
“你们是？”一个身体精壮，皮肤黑得发亮的男人开口道。
“我们想搭船进归源海。”
男人看向说话的山宁，只觉得这人虽然神色冷淡，但看起来还是颇为面善。
一时间他有些犹豫。
“老童，干嘛呢？”身后另一个男人从不远处走来呼唤老童，显然，他听到了山宁刚刚的话，所a以紧接着就是一句，“不好意思啊，我们船不载人。”
眼见又要陷入与刚才同样的处境。
山宁没再多说，手腕一转，四周灵气汇聚而来，在其手中具象化为一把长刀。
即使渔民无法感知这蓬勃的灵力，但依旧能感觉到其威压。
刹那间，均是被其吓得脸色发白。
“你你你你……”
身在北域这种特殊之地，百姓对于修士的接受度远比其他地方更高。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如今的害怕。
山宁道：“可以了吗？”
“可可可可可……可以。”磕磕巴巴地说完这句话，男人甚至都不敢与山宁对视。
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山宁手中那把威慑力极强的长刀。
生怕山宁突然发难。
“好。”山宁手中的长刀应声消散，而后她回头看向平逐月林惊竹等人，“走吧。”
他们都是大门派出身的正道修士。
哪里见过甚至想到过这种方式。
看得目瞪口呆。
裴昭和折微早已经很习惯地自如跟上。
不过有些出乎山宁意料的是，小五竟然看着也没怎么害怕。
笑眯眯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船是渔民捕鱼用的渔船，看起来简陋而坚固，带着风霜岁月的痕迹，甫一上船，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想必等满载归来这鱼腥味会更加浓重。
山宁不怎么在意这些，能看到平逐月和小五都掩住了鼻子，有些不习惯的模样。
这船应当不是一家独享，从船上渔民的数量和容貌能看得出来，共有十五个男人和七个女人。
有刚开始并未在码头而是在船上的不知晓刚刚的情况，看着上船的几个明显气质不一般的家伙，有点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是……”
“搭船的，到目的地我们会付相应的钱数的。”
那人皱着眉头还想再问。
却见到跟在几人身后上船的中年男人挤弄的眉眼，最终没多说什么。
山宁等人赶得正好，这船现在就要看。
船老大走出，站在船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归源海，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的手高高扬起，而后向前奋力一挥。
“哦嗬哦嗬哦嗬——哦——”带着奇异语调的叫嗬声自船老大的口中发出。
声音发出的刹那，十几年来出海的默契让船上的人都各司其职地动了起来。
起锚！
开航！
人力与风力的共同作用下，船缓缓发动。
山宁其实也是头一次看到这副景象，看得很是饶有兴味。
“洪荒大陆只给了人类孱弱的身体，但他们依然能够依靠聪明的头脑造出这种大家伙。”
海风迎面吹来，咸咸湿湿，折微有感而发地感叹道。
大陆元年，魔妖鬼出世，百姓民不聊生，神明应运而生。
一百多年的时光，神明带领着百姓与之对抗，百姓中出现有灵根者即可成为修士。
魔妖鬼之中，只有鬼族没有灵智，在神明带领下的百姓与另外两族达成协议，各方在大陆上和平共处。
在那之后，山宁其实就已经觉得，即使没有神明的存在，洪荒大陆上的人类依然有本领仅靠自己存活下去。
修士可以依靠着自己的力量勘破大道寻得突破，百姓也能凭借着智慧探索大陆安居乐业。
神明本不该过多参与百姓世事。
可惜后来……
山宁思及那接连发生的事，与她所想已然差距甚远。
甚至远得像是被什么推动着一样。
……
折微可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感慨就让山宁想了这么多。
渔民与他们泾渭分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归潮村的村民都对外来人非常忌惮。
折微感叹道：“也是没想到，还能看到你威胁吓唬别人的一天。”
山宁一愣。
折微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依然自顾自说着，“毕竟当年这活都是裴昭在干，当然了也是因为他先这么干了咱们才发现还能这样。”
她几乎是以一种回忆怅惘的语气在说话。
那时候三五好友一起出门游历，探寻大好河山，当然，也没少行侠仗义。
但行侠仗义也并不总是顺畅。
论起对敌能力，折微谦虚点讲，打遍天下无敌手。
但这现实中发生的事，往往并不总是这么简单，有些坏种着实坏得可恨，妖言惑众，自吹自擂，百姓被坏种哄得一愣一愣，反过来敌视她们。
这这这这这这……太可气！
折微气而无可奈何，吃了一肚子哑巴亏。
起初折微对裴昭的加入不以为意。
人是山宁带来的，折微便和潮音暗地里蛐蛐他。
“美色惑人！”
“山宁糊涂！”
“丁点修为都没有的凡人加入我们这对吗？！”
折微吧啦吧啦嘴巴不停。
潮音笑着听听不说话。
等到折微说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潮音便轻抚她的后脑勺，温柔而无情道：“那是山宁带来的朋友，你不要这么嫉妒哦。”
折微：“……”
谁嫉妒了？！
没人，不啊呸，没神嫉妒！
别污蔑我！
你不是最善良了吗潮音怎么能说的出来这么无情的话的！
折微恨恨地看着裴昭。
待到那种总让折微吃一肚子亏的情况发生时，她坏心眼地将裴昭推了出去。
那时裴昭很年轻也很朴素，不像现在这般花里胡哨，那张稚嫩的脸上却已经十足的漂亮，所以折微总觉得他是用美色惑了山宁。
但对于那些被蒙骗的百姓来说，他们可不会管你长得好不好看面不面善。
通通敌视。
裴昭被折微推着慢慢走到最前方，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面对山宁的疑问，折微只是笑眯眯地退回去，等着他吃瘪。
嘿嘿，小白脸，有你好果子吃！
而裴昭的神色似乎并不惧。
他冷着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这些年纪足以当他父母的愚昧百姓，只是轻轻歪了下头。
胡乱绑起的发丝垂落到耳旁，被风吹起，又拂到脸侧。
有些痒痒的，可裴昭并不在意。
他的音色带着些许少年的稚嫩。
“劳驾，能告诉我们一下被你们护在村中的那个‘狐仙’的位置吗？”
“或者让条路，我们自己去找也可以。”
村民嚷嚷着回了些什么，折微已经记不清了。
可无非就是些没什么杀伤力的狠x话。
听了只会让人烦躁。
裴昭只是静静听着。
等到终于平息下来，裴昭“啧”了一声，从半空中随意抓了些什么，而后向前一抛。
气旋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目之所及的区域。
而后，恰恰停在站在最前方的村民面前。
那个村民的鼻尖似乎都能感受到气旋在面前停下，而后消弭。
无一例外的，他们全部腿软得无法在原地站稳。
而面前那个神色依旧冷淡的少年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些烦躁。
“可以让开了吗？”
……
这一幕很清晰地在折微的回忆中存在了多年。
也姑且算是一个折微对于裴昭改观的转折点吧……虽然折微挺不想承认的。
包括她在内的几位神明，包括潮音、降祉、梅厄、岁星等，也算是长了见识。
搞点武力威慑吓唬下被蒙骗的百姓原来这么好用啊嘿嘿嘿……
而后来，这种“脏活累活”也基本是由裴昭来干。
别看裴昭年纪小修为低长得还有点柔弱的小好看。
但干起这种事来竟然是出奇的适合。
让人忍不住就想探寻下他以前是干嘛的。
折微也问过。
裴昭眉眼弯弯着假笑着回她：“职业杀手。”
很不走心的回答。
一看就是乱编的。
折微“切”了一声。
谁信啊。
眼下海风吹得正好，让折微不知不觉就回忆了这么多。
自然她也就没发现，自己在说完那句话后山宁的异样。
山宁也同样看着远方。
眉头微皱又松开。
像是不解又像是迷茫。
对于折微刚刚话中偶然提到的有关于裴昭的过去。
她无法在那份空白的回忆中找到任何有关的线索。
只是……
只是，刚刚上船之时，她的举动也完全是下意识的，不加思考的。
所以，即使是回忆不在，而过去千年的时光中，发生的点滴，也全部化为习惯，已然深深烙刻于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的下意识行为里。
所以，为什么会忘记呢？
是意外，还是说……人为？
这注定是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山宁姐姐！”小五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山宁看向他，“怎么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船！你之前坐过船吗？感觉开心吗？”他的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搭乘渔船对山宁来说确实也是第一次。
毕竟身为神明，已经不必再借助人间的交通工具。
她道：“我也是第一次。”
小五笑弯了眼睛，模样看上去十分可爱，他遥遥指向远方，因为个子很小，所以还要踮着脚，“姐姐，你看那儿……”
未等山宁看过去。
“姐姐。”
属于裴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模样似乎也很愉快，带着点诱哄的语气。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出关于姜雪微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