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被裴昭突兀地打断,不满地看向他。
裴昭却是浑不在意的模样。
只笑盈盈地看着山宁。
山宁只沉默两秒，便点了头，“好。”
走前,她对小五道：“小心不要掉到海里。”
小五嘴角扯出个勉强的笑,“……好。”
然后他动也没动,看着山宁离去的背影，朝阳下,他浅浅的瞳色被照得流光溢彩。
因是打鱼用的船只，除去人用区域，仍有大量的空间用于装载捕获的鱼虾。
各处都能闻到淡淡的腥味。
山宁道：“你想干什么？”
裴昭眨眨眼，“不是说了吗，来找出关于姜雪微的秘密。”
“你觉得她有什么秘密？”山宁问道。
也不知是有心无心,山宁跟着裴昭走，现下已到了一个周边无人的区域。
所以她毫不顾忌地问了裴昭。
裴昭不答反问，“姐姐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山宁刻意用了和他相同的语气,“你觉得是假的？”
惹得裴昭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眉梢眼角尽是愉悦之意。
他没急着答,只是故意用一种若有所思的口吻道，“那看来姐姐觉得是真的。”
山宁直接一拳砸在他脑袋上。
清脆的碰撞声后,裴昭捂住自己的额头,满腹委屈地看向山宁。
山宁环臂抱着胸，极为无理取闹道：“快讲。”
“……行吧。”裴昭清下嗓子,却仍是抛出个问题，“姐姐你觉得姜雪微当时的状态如何,你觉得她的话会有几成真？”
当时自然是姜雪微自述的那天夜里。
姜雪微被柳父柳母唾弃，又失去了海心珠，再无翻身之可能。
心灰意冷之下，讲出了关于她得到海心珠的一切。
也夹杂着些她的过去。
这种情况下,撒谎其实并无意义。
毕竟当时山宁的态度很明显，她只关心海心珠。
山宁了解裴昭，自然知道他此时不是在故意逗弄说笑，这个问题必然有其用意。
所以山宁认真思索了片刻，才道：“我觉得她并没有说谎的动机。”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出乎意料的是，裴昭竟然肯定了她的话。
却让山宁更为一头雾水。
“但姐姐，其实人是会模糊自己的记忆的。”
裴昭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他们大多死于自己的手下。
在死神即将降临之际，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已经无路可逃，所以他们痛苦，他们求饶，他们解释。
“我没有害过人。”
“我都是被逼的。”
“他们让我这么干我才这么干的，我其实不想的。”
“你放过我吧，我们都是人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个中年男人痛哭流涕，语气哀求，脸上饿得蜡黄凹陷，正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仿佛真的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准备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可是……
裴昭目光落在一侧。
那个瘦小怯弱的小女孩已经不在原地，只留下一身短袖长裤落在废墟之上。
她太小了，所以连衣服都小小的，不会被别人拿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末日中，小女孩只留了一身衣服在这里。
裴昭又忍不住看向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男人。
在他磕头抬头的间隙中，极好的目力让裴昭能看到男人胳膊上撒溅的血迹，甚至恍惚间，能看到他牙缝中肉的残留。
那是错觉，裴昭知道。
他们分食了她，裴昭也知道。
他替小女孩寻来方便行动的衣物，替换下她的花裙子，然后告诉她，好好呆在幸存者队伍里，等他找回食物。
再回来时，甚至连尸体都不得见。
只有咕咚咕咚冒着泡的肉汤。
以及散落在一旁，无人捡拾的衣物。
待那男人再次抬起头的瞬间。
他忽然定住。
强烈的窒息感传来，他的脸逐渐涨成猪肝色，再也发不出一句声音。
裴昭以“行气”堵住了他的气管。
男人在痛苦中死去。
可能有多痛呢？
裴昭将男人踢进尸体堆内，拎起找回的罐头，再没看这个地方一眼。
“你在想什么？”
山宁的话将裴昭从回忆中拉扯回来。
裴昭笑着摇摇头，“没有。”
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姜雪微说的话未必是假，但结合此地村民的态度，她应当是隐瞒了什么。”
“所以姐姐，我们一起去找出她隐瞒的故事呀。”裴昭语气轻快道。
说到这儿，他开始认真思考，“是用怀柔政策还是强硬政策呢，虽说姐姐你一向教导我不能老是动粗，我也谨遵教诲，可情况特殊，毕竟马上要去找潮音，时间不多……”
“裴昭。”山宁打断了他。
裴昭不解地看向她。
山宁直直看进他的眼中，黝黑的瞳孔，对上自己时，却总是真挚又纯善。
山宁道：“你其实对姜雪微并不关心吧。”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地找出有关她的秘密呢？”
裴昭神情只一怔松，下一秒，仍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
最大化地将他的美貌突显出的笑。
声音也是轻快而悦耳。
“姐姐，我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啊。”
的确，他并不关心。
可是，可是，姐姐，我不用这个理由的话，你就要和别人在一起讲话，交谈。
但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
讨厌他们。
讨厌莫名其妙出现在你身边的所有人。
讨厌要从你身上得到关注的所有人。
裴昭眸子黑沉，脸上却仍挂着笑。
可那笑，如今看来，却带了几分偏执。
而那平静的黑沉之下，偶有汹涌的情感张扬着准备破土而出，不时被山宁捕捉到一二。
山宁同样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后，“走吧。”
“你不是说要去找秘密吗，正巧我没有事做。”
裴昭未置他言，只是笑得一脸满足地紧紧跟上她。
有关姜雪微的事情其实很好打听，毕竟只是普通百姓，就算刻意隐瞒，但一颗甜枣再加上适x时的威慑，山宁很轻易地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个故事只与姜雪微说的有几处不同。
姜雪微独自一人来到归潮村，村民并不知其底细，但念及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平日里也诸多帮衬。
但村中人终是人心不定，且姜雪微的脸的确惹眼，偶尔她去村外，惹来觊觎，生出些不好的传闻。
只是村中人大多不信，甚至邻里的大娘婶子都操起家伙来与那些乱嚼舌根的大骂，差点没打起来。
直至那日，村中人亲眼看到她刻意倒在柳驰面前。
那位从远方来到的修士眼睛几乎是粘在了姜雪微身上。
邻居婶子想去和姜雪微谈谈。
进了屋，却没见到她人影，只看到她的床榻之上，一个小小的册子，上面绘着男人的肖像，旁边皆是注解。
注解之中，最为显眼的便是用红圈圈起的“家世”二字。
以及……跟在其后的“未婚妻”三字。
婶子回了家，待到过了傍晚，家家户户都进了家门时，姜雪微才匆匆回来。
归潮村中人封闭淳朴，此事于他们而言，着实是超过了接受能力的。
经过商量，邻居婶子还是决定再好生问问她，想了很久，终于有一次要出船，姜雪微也跟着同去。
她身体其实不好，只是过去她总说自己不好意思白吃白住在村里，提的多了，婶子便建议她刻意跟着出海帮忙做饭打打下手。
那次出海，待船走了好久，婶子才同她提及此事。
只是姜雪微情绪极为激动。
她朝着所有人大喊。
哭得撕心裂肺。
满腹委屈。
两方话并不投机。
言语冲突过后，姜雪微自己跳了下去。
船上所有人都失了魂，想捞都未能捞起来。
出海急忙结束，每个人都惊魂不定地回了家。
而第二日夜晚。
有人说，似乎见到了姜雪微。
此事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有人说她是故意跳海其实已经想好了退路，可没人解释得了在归源海跳下去的人能有什么退路。
也有人说她平日见的那个男人就是鲛人。
只是找不到答案了。
……
得到这番信息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山宁同裴昭离开，只是船上就这么大地方，兜兜转转还是到了甲板上看海。
大家也都在这儿。
只是不知道两人刚刚发生了什么。
山宁眼神难得有点迷茫，“好复杂。”
裴昭应道：“是很复杂。”
只是他的表情不似山宁。
毕竟他打心眼里的不在乎。
“不过按照他们说的，目的地马上就要到了。”
山宁自然也问清楚了姜雪微坠海的坐标。
就在不远处。
其实这还远远到不了海中央的程度，阻隔魔域与北域的这片海其实极为辽阔，是当年合几神之力劈出来的。
潮音是帮忙运水的。
山宁目光落在某个方向，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裴昭也跟着凝重起来。
折微迈着小短腿走过来，“你们干嘛呢？”
也跟着表情凝重地看过去。
然后是苏叶、林惊竹、平逐月，最后是一起玩的张楚怀和小五。
都不约而同地停在这里，看向一个方向，表情凝重起来。
山宁反应过来。
“你们干嘛？”
对上好几道有点疑惑的目光。
“学你啊。”
山宁：“……”
她叹口气。
折微一听山宁叹气，率先激动起来，“去去去，学什么，你们学得懂吗？！”
她们哪有自己和山宁的默契？
山宁叹气更深了些。
“我只是在想，潮音在海底的情况万一很棘手的话，我们上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这船岂不是找不到了？”
山宁目光扫过这些人。
不考虑裴昭和折微。
“而你们，是不是有在海底行动的能力，以及，从这里回到岸边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