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宁甚至未来得及因他的话展现出一瞬间的怔然,便被裴昭的气息而笼罩,以至于她不自觉地想要后退。
裴昭突然凑近,猝不及防。
眼中不带其他,只有明晃晃的担忧与悲戚。
山宁甚至再难说出其他的话。
从喉咙处隐隐挤出的那声若有似无的“嗯”仿佛一个信号,裴昭不再顾忌地紧握住山宁的手腕,梳理她体内横冲直撞的气。
要怎么样呢?
毁掉那座禁锢潮音的建筑有着千万种方式。
可谁也不知道潮音究竟在里面遭遇着什么。
谁也不知道那安详表面下是怎样的暗潮涌动。
所以山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当时能想出的最快的手段。
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
一股奇妙的感受笼罩山宁的经脉,不知为何,对于裴昭的气息,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排斥。
甚至于,在那句“嗯”出口后,山宁一瞬间感受到的,竟然是一种如释重负。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始终悬于心头的隐约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可这一瞬,在不知还有着何种危险的海底,她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安心。
那份不安消散的刹那,久未感受到这种轻松的山宁才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
山宁不想让伙伴为自己担心。
而那伤也并非不可治愈,尚在山宁的忍受范围之内。
所以她不曾出口,可裴昭用他的手段看到,而后,担心得像是要失去主人的小狗。
围着她担心忧虑,直到自己允许他舔舐自己的伤口才能安静下来。
她静静地望着裴昭仍染着薄红的眼。
他的目光专注,始终落在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之上。
谨慎而又小心x翼翼,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山宁随着裴昭静静坐在地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却又无比默契,有着其他人都插不进的氛围。
海底古堡神秘而古怪,如今松懈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闲聊着猜测起来。
而被困于其中,看着气质温和柔善的潮音,又是被什么人所困呢?
大家的交谈刻意避开了这点。
而潮音却敏锐地察觉到。
她温柔一笑,适应了外界光线的眸子水般的温柔。
“我去看看山宁。”
便借口离开。
裴昭的行气能用于救人,可这最初为了杀人而生的招式在裴昭手中却总用不顺手。
遑论面前的是山宁。
裴昭便更不敢妄动。
潮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来吧,裴昭。”
裴昭沉默地看她一眼,不发一言,站起身,为他腾出位置。
衣上沾了海底沙,他也不在意。
潮音见怪不怪,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坐在山宁身旁,催动自己的神力。
温和的来自水神的神力如细小涓流,缓缓流入山宁体内。
带着治愈一切的温和力量。
裴昭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专注而认真。
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昭。”潮音突然开口道,用了她很久没有叫过的称呼,让裴昭有了刹那间的恍惚。
他错愕地看向潮音。
明明是刚刚才苏醒被救出的人,却仿佛从未离开她们身边一样,笃定道:“你不必因为没办法治愈山宁而自弃,你在山宁身边的位置,是我们谁也替代不了的。”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始终萦绕在裴昭心底的那些不堪丑陋难以言说的想法,以一种极温柔的形式。
裴昭甚至都没来得及生出一些不好的情绪。
一切的一切便全在潮音的声音中消弭。
她看出来了吗?
这么短的时间……
她就看出来了吗?
裴昭的眸光锋利却不含敌意。
微微的错愕之下,他偏头,更在乎的是山宁的想法。
姐姐会怎么想?
山宁同样有些惊讶。
“你在说什么?潮音。”她有些不解道。
潮音微微睁大眼,她偏头,认真地看着山宁。
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清。
潮音却已经先一步发现了真相。
“你是忘记了什么吗?山宁?”潮音带着些笃定地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说?”默认了潮音口中的话,山宁更诧异的是潮音怎么发现的。
明明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不是吗?
潮音的语调稀疏平常,却像羽毛从山宁心头划过,带起一阵痒意。
“因为你远远比我更了解裴昭。”
最先洞察裴昭沉默下汹涌、细微以及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的,只会是山宁。
海底寂静得可怕,可夜明珠的光亮驱散开吞没一片的黑暗,山宁便能看到海心珠结界之外,一尾黑色的小鱼撞了上来。
结界挡下了那尾小鱼。
可是,又是哪里来得一尾小鱼,撞进了山宁的心底呢?
潮音那语气平常到透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话之下,却让山宁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渴望找寻回那些过往。
不仅仅是那些感情。
过往的点点滴滴,一切的一切,相识,相知,两人所共振的那段时光。
此刻的山宁,无比渴望能够找回。
寻回她所失落的宝物。
山宁总是很平淡。
活得简单,情绪直白,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不为俗世所累,是以总有惊人之举。
可眼下,她的平淡表面下,却是一场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情绪的潮起潮落。
渴求,希望,以及一丝隐隐约约的恶意。
所以到底是谁,夺走了她的那些记忆。
她抬眼望向海面,却只见一片黑蒙蒙,重若千钧的海水压在结界之上,隔绝了一切的窥探。
待到山宁再开口时,她已将那些情绪隐藏殆尽。
“嗯。”
潮音的神力在山宁体内温柔地游走,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山宁。”
潮音突然唤她。
山宁抬眼同她对视,却见潮音以一种极为认真的神色看着山宁,不带任何犹豫地开口道:“一路辛苦了。”
“谢谢你。”
无关人员太多,潮音没去问使她产生疑惑的那些地方。
她被困的那些时间,外界如何,为何今日只有山宁几个来了,其他好友又在何处?
太多太多问题,潮音不得而知。
可由己及彼,潮音并不觉得自己能得到什么好答案。
所以,来到这里,终于找到了自己,一路以来的山宁,辛苦了。
山宁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即使千百年未见。
可挚友如初。
“你被困的这八百年,是过着怎样的日子?”
那栋倒塌的建筑,构筑成一个结界,让山宁无法探寻到潮音的踪迹。
如若不是在裴昭的提醒下勘破关键,山宁甚至会以为端坐床榻的是一具容器,甚至……一具尸体。
那么,被隔绝开的潮音,你这千百年间,又是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潮音一怔。
两人间身份霎时间翻转,本应的关心者成为了被关心者。
话还是从面前这个,她最想不到的山宁的口中问出。
似乎在回忆里,山宁总是话少的,沉默的,冷淡的,一向只将注意投向自己喜欢的事物。
可也不奇怪。
潮音唇角倏地翘起。
她最喜欢的,不就是她们这堆朋友吗?
潮音很快接受了山宁与往日的些许不同,尽力用着最和缓的字句温柔答道:
“其实也没什么,渊溟并没对我怎样,他将我骗来此处,把我困在那间房间里……在那里,我看到的其实只是黑暗罢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危险的。”
“……原来已经近千年了吗?”
在那片连神力都无法容纳的黑暗中,潮音实在无法判断时光的流逝。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将神力尽力传出,可传讯每一次都消散在黑暗中,激不起半点波澜。
潮音并不灰心。
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并安静地等待。
甚至她在担心,自己的好友是否也同自己这般,经受蒙骗被困,更甚者受了伤,抑或者……
潮音说话时声音极轻,甚至没带什么情绪,和缓而客观得像是在说别人身上的事。
“我来晚了。”
是她来晚了。
山宁静静的,一遍遍地想自己过去到底是在做什么。
沉睡的八百年姑且不提。
沉睡之前,为何没有注意到好友早已经被盯上。
或者说,被盯上的不止是自己的好友?
她长达八百年的沉睡,其中是不是也有他人的手笔?
“所以真的是渊溟?”裴昭听完潮音的话,半阖着眼,沉声道:“他把你困在这里,还为我们留下了线索?”
仔细想这件事,其实有很多奇怪之处。
这座海底之堡选址隐秘,设下的禁制单靠潮音自己也无解,仿佛是真的想致潮音于死地。
可是,偏偏这一路上,登楼的一路上,所有的危险,所有的阻隔,都如同小儿科一般。
甚至还留下了提示。
仿佛知道山宁迟早要来一般,提前已经留下了依靠回忆便能轻易解出的答案。
也仿佛知道来的不会只有山宁一个。
裴昭说完的瞬间,山宁便很自然地顺着思路想到这一切。
渊溟的做法,何等矛盾。
并不知一路关窍的潮音只是点头,不知裴昭是何意。
“他将你骗到这里时还说了什么其他的话吗?”山宁追问道。
已经过去了太久的时间,潮音的记忆其实已经有些陈旧模糊了。
可那是她被困之前所见的最后一个人,所见世界的最后一面。
所以很快,她也想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好像……好像他当时的神情有些纠结不忍。只是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忽略了过去。”潮音带着些不确切地回忆到。
纠结,不忍。
所以,是有人在指使他?
山宁拧着眉陷入思索。
同时也无人注意到,此刻裴昭脸上的一点异样。
在刚刚问出那句话后,便已经存在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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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会加快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