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不,此刻应该将其称作魔主,他的脸色倏然一变,他满脸无辜地看向山宁,见对方的神情疏松平常而又成竹在胸,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大而诡异的微笑。
他的唇角不断上扬,直至肌肉无法再继续提拉,笑容僵硬得宛若假人。
其他人见状,纷纷下意识远离了他。
魔主自若地站在原地,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直盯着山宁。
他不见慌乱局促,语气中都带着兴奋,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眼中满满都是疯狂。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狂风裹挟来一阵黑雾,黑雾目的明确地将魔主笼罩,瞬息之间,黑雾散去,暴露出被其包裹住的身形。
浓黑似墨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成年人身材削瘦却又不断往外散发着危险的意味,然而,男人的脸却是与气质截然不同的纯稚。
带着几分女气的脸上一双眸子狭长,然而眼神却是无比的简单纯澈。
只是单纯的感兴趣。
他就这般望着山宁。
“我叫邬则。”魔主嘴角噙着笑,彬彬有礼道,“的确是你所说的魔主。”
除却潮音与折微,周围人俱是脸色一变。
“魔主?”
“他是魔主?”
“魔主怎么会进入人域的?”
“……”
邬则仿若没有听到这些人的话,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笑着看山宁,想要得到她的回复。
相较于兴奋而又不知为何有些愉悦的魔主,山宁的态度显得兴致缺缺。
“你以为你装得很好吗?”
“嗯?”邬则心中不知为何咯噔一下,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不好吗?”
他目光梭巡,最终落到折微身上,“不是将她,以及他们,骗得很好吗?”
邬则的态度实在是彬彬有礼,带着难以估量的自傲与不屑。
“你个大傻叉!”折微毫不客气地开口了,她“哈哈哈哈哈”大笑出声,十分鄙视地指着邬则,“你也就趁着我脑子变小的时候骗骗小孩吧!我今天一恢复随便想想就发现你这小子不对劲了。”
“你不就是听到你那个什么狗屁护法给你通风报信了吗?装装装演都不认真演,其实到处都是破绽,每天变着x法地打探情报你觉得我们看不出来吗?”
折微口气中尽是嘲讽,邬则终于变了脸色。
他猛地转头看向山宁。
山宁无声点头,一张沉静的脸上写着对折微的赞同。
演得太差。
连她都看出来了。
依照山宁的性格,她不太会注意关注之外的人和事。
可偏偏邬则听完狄幽的汇报后,对山宁有了超乎寻常的兴趣,锲而不舍地努力往山宁面前凑。
上赶着自投罗网。
邬则魔主身份甫一暴露,在场的除了几位神明,其他人都戒备紧张起来。
魔主竟然会离开魔域,甚至还伪装成孩童模样与他们相处过几天。
想起来都令人后怕。
而眼下这情形,自然不能让山宁一人与他对峙。
平逐月和林惊竹交换了眼神,刚准备站出来,却被一直默不作声的潮音拦下。
潮音伸出葱白纤长的手,朝着两人温和一笑。
“交给山宁自己解决就好。”
虽说在她们眼中魔主不算什么,但对于这群人类来说,靠近难免有受伤的风险。
待在这里看戏就好,即使有偶然的误伤,潮音也可以护下。
虽不能理解,可潮音的温柔声音的确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抚之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按照她的话去做。
仿佛她生来便不会骗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信赖。
邬则兀地嗤笑出声,而他的表情却有些难看,显然是由于潮音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你们的自大妄想从何而来,但当着我的面就敢如此挑衅,是不是,有点小瞧我了?”
话音甫一落下,邬则抬起手来,手心腾地出现一道黑色火焰,嘴角噙着的浅笑缓缓扩大,他迫不及待地去看山宁的神情。
狂风大作,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黑压压的云聚集在一起,层层叠叠压下来,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而山宁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此刻风雨欲来的氛围般。
她满脸淡定。
“哦。”
语句意味不明。
邬则是真的感到疑惑了。
他轻轻皱起眉,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不解。
可手心中升腾的黑色火焰已然叫嚣着想要大显身手,微微灼痛他的手,邬则眼皮下压,半阖眸子,手心抬起推送出去,火焰离开,灼痛感在那瞬抽离。
再睁眼时。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邬则看见那个女人的脸离他很近,对上视线的刹那,又渐渐远离。
山宁以一种平静得仿佛在谈论早晨吃的什么的语气道:“醒了。”
邬则一听到她的声音便下意识产生了应激反应,抱头蹲下缩成一团,高高大大的男人闭着眼大喊道:“不许再打了!”
山宁没答应也没拒绝,“看你表现。”
邬则埋在膝盖里的脸扭曲成一团,可还是得捏着鼻子好声好气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能确认神器地点是因为招魂旗,我放出族人进入人域也只是为了寻找神器,还没来得及……不不不我根本没想过害人,你还要看我什么表现?!”
山宁道:“再说吧。”
“?”邬则道,“难道你想让我把魔主之位都让给你?那可是我打败好多魔族才得到的位置!”
“不要。”山宁嫌弃道,“没用。”
邬则一下子跳起来,“你才……我才没用!不许诋毁我们魔族。”
苏叶和张楚怀对着脑袋在那里嗤嗤笑,又因为从小到大听到的魔主传闻还带点对于魔主的害怕,忍得非常辛苦。
季随也暗戳戳开心。
终于不止他一个人每天无能狂怒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地位低得不如狗了。
爽兮。
唯二的正常的稍微思考的多一点的林惊竹与平逐月内心不似上述那三人般,他们想到了另外一些的事情。
魔域和人域分隔开来千年来互不打扰,一方面是天道降下的天然屏障,双方不敢轻易打破。
另一方面就是魔族虽然魔丁稀少,可单兵作战实力却远胜于人族,并且残忍嗜杀不计后果,一旦双方起了冲突只会是两败俱伤。
魔主的实力更是不可小觑深不可测。
而今时今刻就在此地,魔主被山宁以近乎碾压的优势按在地上锤。
并且锤成如今这副模样。
四大宗门的宗主掌门都不敢说能做到如此。
而与山宁早早结识的潮音和折微将此事看得稀疏平常,甚至认为理所当然。
从刚才潮音拦下他们的动作就能看出。
山宁,到底是什么身份?
甫一思考到这个问题,林惊竹和平逐月两人心中都莫名产生了些不好的预感。
仿佛如果要执意追究这些,那得到的结果是两人无法承受的。
魔主以一种极其不堪屈辱的方式交代出了他的所作所为,以及魔族之后会有的动向。
一有犹豫含糊的地方山宁就看他一眼。
平逐月和林惊竹认真记下了这些细节,而后认真地对邬则道谢。
“我们会把这些禀告给各自的宗门,同时也告知算天阁与清风门。”
邬则:“……这种事就不用和我说也不用谢谢我了吧。”
回去就把能撤的部署都撤了。
兹事体大,平逐月还想把邬则带回随意宗给师父宗主他们看看。
邬则说他死都不去。
他又不是傻的,去了那边生不如死好的吧。
而且这群虚伪的正道修士肯定还会把这个消息宣扬出去展现自己的宗门风采,他的面子会在魔域丢尽了。
看邬则这次真是连死都不怕了,山宁留着他姑且还有点用,就暂且放过他了。
平逐月遗憾地离开了。
刚才的招供里,邬则坦白了魔族能寻找到神器是因为噬魂旗的存在。
噬魂旗也是一件神器,顾名思义,噬魂旗可以吞噬人的灵魂,让对方为自己所用。
邬则把它用在了魔族身上。
他发现这个旗子可以仅吞噬对方的一半魂魄,这样得到的魔族不仅保留着一些自主思考能力,□□作战能力还会获得很大的提升,最最重要的一点,兴许是神器作用完的人或器具也会沾染上一些神器的特性,被吞噬过灵魂的魔族竟然能够一定范围上感知神器的存在。
但这个感知也不是太灵敏,所以只能大范围地寻找,只有在最后确定具体地点时作用比较大
山宁想到姜雪微得到海心珠后被魔族痴缠不放的事情。
想必当初姜雪微被海心珠所救从归源海底存活下来上了岸后,应当是被恰巧被这样的魔族感知到。
与此同时,她也想到当初在平家的那晚。
那个魔族,的确也是目的明确直直朝着她放置神器的储物袋下手。
过往的一些疑问算是得到了解释,折微问道:“那你怎么不把所有的魔族都用噬魂旗作用一遍,自己怎么不用?”
“你们不觉得被吞噬一半魂魄的魔族有点傻吗?魔族研发部还在研究,目前作用到一批被派出去寻找神器的普通魔族身上。”
一边走着,邬则一边解释,余光不断去看山宁的脸色。
山宁整个人淡淡的,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邬则心底那股好奇劲儿抑制不住地上来,斟酌了很久他开口道:“欸,你跟我老实说,你修炼多少年了?我从小到大苦心孤诣没见过修炼比我快的,你怎么能……”
山宁打断他,“噬魂旗给我。”
邬则:“???”
“那是我们魔族唯一一件神器我是不会给你的你放弃吧!”
山宁:“哦。那去死吧。”
“给!”邬则咬牙切齿,赶在山宁动作前快速开口道:“我给你!就在魔域你跟我去拿!”
平逐月和季随要回随意宗,林惊竹也要同去联系玄阳宗宗主,张楚怀不必多说自然不敢去魔域,于是便只剩山宁、潮音、折微以及苏叶。
林惊竹表情有些诧异,“苏叶,魔域凶险,且魔气遍布,以你的修为,仅仅是待在里面都会受伤。”
“师兄,我就是想和山宁姐姐去见见世面。”苏叶有点紧张,“山宁姐姐,我不会拖你后腿,我也带了丹药,到时候情况不对我自己离开就好了。”
她有洪荒图,虽然如果发生什么摩擦可能帮不上忙,但自保是可以的,必要时候也能带着山宁等人离开。
林惊竹只感到深深的不解。
而这份不解似乎不是从此刻才开始产生,从很久之前,自从在清风门开始,苏叶似乎总会时不时做出一些超出他预料的举动。
身为大师兄,林惊竹恭敬师长,友爱同门,自身也是刻苦修炼从未敢放松,师父不靠谱,他也一直都隐隐承担起师父的部分责任。
他自认为是足够了解这些师弟师妹的。
可如今,种种x异常积累起来,让林惊竹总感觉,在他看不到的暗处,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悄然发生。
每个人都被牵扯在其中,而苏叶仿佛知道些什么,却在刻意隐瞒。
林惊竹沉默,终于,他点了点头,“注意安全。苏叶。”
苏叶不知道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胆战心惊地等着师兄的答案。
即使是拒绝否定,苏叶也是要去的。
只是她不想同师兄发生争执。
如今师兄同意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苏叶喜笑颜开,“谢谢师兄。”
她转过身,跟着山宁身边,渐渐走远,走起来时蹦蹦跳跳,身影瘦削却始终笔直。
林惊竹突然想起苏叶刚入门之时。
站在主峰广场之上,五灵根在其中格格不入,各峰挑选弟子时默契地忽略了她。
玄正“讶异”一声,“还有个五灵根呐,真稀奇。”
林惊竹顺着玄正的目光看向苏叶。
玄正一直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纵是今天身上也沾着淡淡酒气,他也不急着上前选弟子,若有所思,托着下巴琢磨道:“你说我给你招个五灵根的小师妹进来怎么样?”
“全凭师父做主。”
玄正“哈哈哈”大笑出声,“凭我干什么?招进来也是你教导,万一是个五灵根的废物笨蛋气得是你又不是我。”
林惊竹:“……”
“不过看你这样就是不讨厌,就选她了!”
玄正大摇大摆地过去,那副放浪形骸的模样以及身上的酒气让诸多新弟子不约而同地避开。玄正走到苏叶面前,低头问她:“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弟子啊?”
苏叶一脸惊喜,脸上身上都是灰扑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真的?您不嫌弃我是五灵根吗师父?”
玄正又笑起来,笑声爽朗至极,“你都叫我师父了我还能怎么嫌弃。”
玄正转身要走,角落处却蹿出个人影来将他拦住。
“师父您今年还收第二个徒弟吗?我是金灵根单灵根。”
拦住他的小少年娃娃脸年纪轻,声音脆生生的,能听到他语气里的颤抖。
似乎是有点紧张害怕。
玄正感兴趣地挑眉,“哦?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小少年憋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显然,这个自荐者对玄正没有一点了解。
没有了解的基础上,见了玄正这副模样还主动上前,真不知道是该说他爱好独特还是什么。
林惊竹失笑。
好在玄正非常好脾气,他端详了一下小少年的脸,觉得他长得挺可爱,单灵根天赋不错,万一五灵根小徒弟被欺负了还能站出来保护她。
左想右想非常完美。
一拍大腿,“好,你也跟着来我凌霄峰吧。”
这便是张楚怀了。
林惊竹跟着平逐月和季随朝着随意宗的方向移动,偏头看向跟着自己的小师弟。
迄今无人知道,当初主动自荐进入凌霄峰的张楚怀,到底是抱着何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