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裴昭还没回来,寻找岁星可以姑且往后放放,山宁略一思索,坐在反锁的屋内联系天道。
依旧是随意拿了个瓷杯为媒介。
山宁静静向其中注入神力,直到天道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山宁道:“这次来的倒很快。”
天道浅笑,“这次有何问题。”
“降祉,还有梅厄,告诉我他们的下落。”
“你总不能告诉我,上次联系完你过后,你没有再去寻找别的线索?”
山宁抬眼,薄薄的眼皮撩起时,带一一阵她不常有的凌厉之气。
“你不关心岁星吗?”天道显然也有在关注山宁,刻意提了一个她仍未找到却未提起的名字。
“你能一起告诉我当然也最好。”
天道仿佛因她的话感到好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顺着你目前想做的去查吧,你会得到惊喜的。”
他说完这句话并未像以前一样直接消失,而是静静地仍然与山宁维持着传讯的状态。
山宁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如若此刻天道能有一个人形实体站在山宁面前,那一定是一个无奈浅笑着摇头的青年模样,他以这般的声气轻轻道:“没有。”
他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没有了,山宁。”
山宁很想问他在故弄什么玄虚。
可是脑海中对方的气息已经不见了。
天道离开了。
而今日天道的不寻常似乎也预示着,山宁之后要找到的东西,可能会展露出更多的真相。
*
之后的行程在去随意宗的那几人回来后很快地敲定了。
平逐月会带她们去邱府——如今已然是一片废墟——山宁等人寻找平千山身上的秘密,而林惊竹几人则去墓前为玄正送上那份来晚了的礼物。
确定好这些,今日也算忙碌了一天的季随伸了个懒腰。
“累死我了,谁能想到小五竟然是……本来以为今天没什么事要干的。”
最近突然事件发生的频率也是有些过高了。
林惊竹点头道:“确实……不过根源也是我们在问柳城遇到的那些魔族,其实也并不奇怪。”
他有理有据道,引来张楚怀连连点头。
“对对对……”
苏叶一脸热血模样,“但我们修者不就该惩恶扬善匡扶正义嘛!我们做的这些保护了很多普通百姓呢!”
如果一直无人发现魔族已经大批侵入人域这件事,那随着时间渐渐积累,最后会造成的影响便是如今这么好解决的了。
平逐月听到她的话笑起来,声音爽朗,“对。”
“大x家都辛苦了,我在隔壁宝元楼订了包厢,今晚好好犒劳下自己吧。”
平逐月今晚订的这一餐也是下了大手笔,地点选在北域内赫赫有名的宝元楼,全都选用的是有益于修士修为的食材原料,并且刻意叮嘱小二要让楼里手艺最好的厨子操办。
几人行至宝元楼,一路上难得轻松,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热闹闹,山宁落在最后,同裴昭传讯。
“去了哪儿?”
裴昭那边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怎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讯回来,还是半句。
“姐姐。”
山宁静静等着。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现在就回去。”
后半句终于传到山宁这边,山宁开口制止道:“不用了。无事。”
脑海中又静默下来,山宁不知道是他没回还是回讯还未到达。
她又轻声开口道:“只是有些想你了。”
“到了,前面就是宝元楼。”季随指着前方灯火通明,装潢奢侈的一幢酒楼,向众人示意道,“包厢很难订的,这里味道好,很多随意宗的修士都会来吃。”
山宁的思绪被打断,也不再管裴昭那边到底是何想法,加快几步到队伍中。
张楚怀笑嘻嘻的,“听你这口气你是常吃吗?”
“哪有。”季随否定道,“你别看我这模样,我每天也很忙的,哪有这么多闲工夫,就来过一两次,还没订上过包厢。”
季随明面上看为人似乎有些不正经,像个纨绔二代,但细细数来,他每天要做的事真不少。
和自己那些同门好友要维持关系,他认识的人太多,单是每日晨起想今日有没有人过生辰又要准备什么礼物都要好一阵子。
那些红颜知己也要维护关系,时常写封信,有些知己成婚时还会叫他,一来一返也是时间。
同时修炼也不能落下,他刚进随意宗时起的调子太高,落下了实在丢脸。
别说还有个平逐月虎视眈眈将他看作平辈里的对手。
……
不在季随这个位置上,是真的想不到他有这么累,只是他现在不愿多说,毕竟一条条论下来显然有失格调。
他“咳咳”两声准备就此揭过,张楚怀明显还有点想追问,不过平逐月很快接过话头。
“其实我也没怎么来过,我过去闲暇时间在问柳城那边待得多。不过同门都说这家做的菜不仅好吃用料还干净,修士吃了有益修为,凡人吃了强身健体。”
“其实刚知道你们要来北境我就着手准备了。”
说着话时间过得也快,到了宝元楼前,门口迎客的小二客气地询问:“请问您几位是大堂用餐还是包厢,大堂现在需要等号,包厢请提供包厢号。”
平逐月报了个包厢名,小二回去确定再回来时,脸上却满是犹疑之色。
“您能再确认下吗?”
平逐月有些不解地又重新报了遍包厢名称。
小二脸上表情更奇怪了。
“可是,您订的那个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有人?”平逐月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她往里面望,想过去亲眼看看。
小二急忙拦住她。
“客人您且慢,别惊扰了其他客人。”
季随按住平逐月,“你说有人,我们这边有凭证,里面的人呢?叫他们出来和我们对峙。”
较之平逐月,季随身上穿的可谓是锦衣华服,腰间佩戴的玉石宝物也是看着就品质不凡,小二不敢怠慢,先将几人引入去找了老板。
老板是个貌不惊人短小精悍的女人,头发束起全绑在脑后,额头光亮,看起来很是智慧。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一扫便看明白这群人的不凡,教小二用话术将包厢里正在用餐的那伙人请过来。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跟在小二身后出来了。
“什么中奖,直接将菜上上来不就好了,干嘛神神秘秘地让我们来这里领?”
那伙人嘴里嘀嘀咕咕抱怨道。
以免发生冲突,老板并不打算让两伙人直接对上,她看向山宁,“您几位先稍事等待,我们马上处理好。”
老板刚刚也看了平逐月手上的凭证。
是真的。
有一方为真,那必定有一方为假。
那问题出在哪很明白了。
老板在外和那群人交涉,听着那伙人嘴里时不时蹦出的污言秽语,平逐月终于忍不住站了出去。
剩下的几人你看我我看我。
一点没犹豫全都跟上。
“你们……怎么是你们?”
那伙男修听到声音不耐烦地看过去,却在看清人脸的那一刻吓软了腿。
“师、师姐、姐好……”
身上挂着随意宗令牌的几名男子刹那间像个鹌鹑一样低下了头,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占的这个包厢竟然是平逐月的。
那个宗门内赫赫有名的师姐。
而之后跟上来的人也让他们眼前一黑又一黑。
季随师兄……
今日掌门议事时一同参与的玄阳宗优秀弟子……
动土动到太岁上。
倒了八辈子血霉。
随意宗男修很不想相信这个事实。
可事实就在眼前,还对他们开口:“随意宗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对、对不起,我、我们错了师姐,我们不敢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干……”男修哆哆嗦嗦道。
平逐月今日本想招待朋友,也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行了,走吧,别在这里再晃悠了。”
几名男修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离开了。
也是巧,这伙人恰好是随意宗的又恰好认识平逐月,没费什么口舌就解决了这个小插曲,老板为了表示歉意,还多送了两道菜。
端坐席间,折微说感觉自己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为什么啊?”季随不解问。
折微一脸你不懂,“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好吃好吃,美味美味。
季随不解但依然尊重。
山宁道:“你喜欢以后可以请到家里。”
等到朋友都找到后,可以像裴昭说的那样,买一座宅子,大家每年都在一起住一段时间。
毕竟裴昭现在看起来很有钱的模样。
平逐月有些惊讶,“你们是一家的?”
之前还以为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折微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潮音回答道:“远亲。”
只不过是同一族罢了。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一道熟悉的含着怒气的声音传进包厢,几人暂时止住话头,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
山宁微微侧头,“好像是刚刚那几人。”
“知道我们是谁吗?随意宗听没听过?”
几声带着哭音的求饶声隐约响起,但听不真切。
外面的声音小了。
而苏叶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是刚才那群人,他们肯定不爽今晚没吃上宝元楼,转去威胁别人了。”
平逐月犹疑道:“真的假的?他们刚刚都说回去了,总不会骗我吧。”
苏叶知道平逐月为什么这样想。
她从小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不知那群人拜高踩低的样子。
可苏叶自小流浪,见惯了这群人的嘴脸。
怪不得刚刚这么好说话。
原来是赶着去找下一户人家去欺负。
林惊竹道:“不论如何,先出去看看吧。”
一行人都点了头,出门去看,事情就发生在隔壁第二个包厢。
赫然就是刚才那群男修。
门大剌剌地被打开,那群男修居高临下地站着,一个女子摔倒在地,脸上有几处擦伤。
她抬着头看着那几名男修。
褪去了刚才对于包厢内几人不识好歹的怒气,男修们声音恢复成正常音量,不过离得近,开了门便听得清清楚楚。
“早让出来不就好了,非得要我对你们动粗。”
说着,领头的男修蹲下身子,拍了拍那女子脸上的伤。
“你也是新入我们随意宗的?看了令牌才发现,弱得像只小虾米。自己掂量掂量,得罪了我们,在随意宗内你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名女子显然因为男修的触碰感到害怕,挣扎着想往后退。
这时众人才看到,这名女子不是故意维持这个摔倒的姿势,她的腿受了伤。
“住手!”
和这道声音同时发出的还有一道白色的残影。
领头的男修尚未因着平逐月的声音而震惊转头,便痛呼出声,弯腰捂着膝盖,手心下,汩汩鲜血正不断渗出。
山宁手上拿着个白瓷勺子柄,认真地左右看看:“好像断了。”
潮音和折微最是了解她,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男修们转过头,见鬼似的,“师、师姐,您怎么出来了?”
“你们还有脸问我?”平逐月怒视着几人,指着那间包厢敞开的大门,以及里面隐隐露出的x狼藉,“你们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领头男修忙着呼痛,一时回答不了,一个看起来长得有些唯唯诺诺的男修被推搡着出来被迫发言道:“师姐,我们、我们就是饿了,大堂排很久,我们就是想借用下这个包厢。”
“你管这个叫做借用?”苏叶没忍住嘲讽道。
“我们本是想借用,可、可他们不是不同意嘛。”
众人走近去看,包厢里明显是一家人,全都缩在角落,不知是被这群男修如何折辱威胁了。
“不同意你们就打?就砸?你们还好意思当修士嘛!”这次出口的是折微了,她叉着腰,气场强大,吓得那群男修都说不出话来了。
“可、可本来不就是这样吗……”好半晌,有人声音低而抖地开口。
“这都是一群普通人,我们平常保护他们这么辛苦,不就是让个包厢都不肯,我们一时气上头了才会这样,也不是故意伤害他们的……”另一个男修低声补充道,完全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那我把你揍成猪头行不行啊?我修为比你高平常都是我保护你。”季随哼了一声,“今天我不开心,你当我的靶子,我也不是故意的行不行啊。”
男修们不说话了。
潮音温柔地看着这群男修,“你们觉得这不是问题?这群凡人,这个修为低微刚刚进入随意宗的小女孩被你们随意折辱不是什么问题对吗?毕竟你们修为高,天赋好,天生高他们一等?”
或许是潮音的声音实在太温柔,表情也始终是清浅的微笑,给了这群男修找到了组织的错觉。
他们猛猛点头,“姐姐,就是这样啊。我们平常降妖除魔多累啊,不都是为了保护这群凡人,我们这次出任务回来就想吃顿好的,他们凭什么不让啊,到底有没有感恩廉耻之心?”
“你说的对。”潮音赞同地看着他们,而后抬手,一股巨大的力量遏住那群男修的脖子,直至他们的脸都涨成猪肝色,而后松开,“你知道吗?我的修为要高过你们所有人,平常保护你们非常累了,现在你们要听我的。”
“去给他们道歉,赔钱,而后出门,找个硬点的墙面把自己撞死。”
男修们面色变了又变。
潮音那温柔美丽的脸庞此刻在他们心中犹如鬼魅,让人感觉到无尽的恐怖。
潮音道:“还不动作。”而后作势又要伸手。
那群男修瞳孔放大,一个接一个爬进屋内大声道歉,而后生怕慢了似的掏出自己身上的值钱玩意塞给那家人。
那家人被吓得根本不敢动作。
等做完这一切,他们跌跌撞撞地出来,看着潮音,“对不起女侠对不起,我们现在能走了吗?我们现在就出去撞死自己……”
“滚吧你们。”平逐月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们丑恶的嘴脸了。
他们屁滚尿流地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而从始至终,这条走廊上也再没出现过别的人。
苏叶和张楚怀分别扶起地上的女子以及包厢内的几人,女子刚刚一直倔强而又坚强的神情此刻出现了裂痕,她垂着头低声道谢谢。
潮音将她腿上的伤疗愈好。
包厢内明显是普通人的老人家和小孩不住地道着感谢。
他们是附近村落里的村民,今年女儿刚刚进入随意宗,是个光耀门楣的大事,于是一家人排了好久才排到宝元楼的包厢,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不料发生了这种事。
男修们当时太害怕,留下的钱财数量不菲,平逐月让老人家全部收好。
季随道他已经记住了那些人的脸,也差不多能对上名字,回去就向他们师父举报。
用术法将这里整理得焕然一新,众人把空间还给这家人,退出回到自己包厢,气氛却始终有点沉默。
平逐月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宝元楼。”
季随也跟着叹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但见周围包厢冷漠的样子,以及这么长时间都没人经过这里,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林惊竹神色严肃道。
“应该也不止有他们一伙人这么干。”张楚怀模样也有些忧郁。
苏叶道:“不是应该。”
她手握成拳,竭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愤怒。
不是应该。
她见过许多这种事。
于是进入玄阳宗后,她决心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可是如今,倘若只有她一个人在,她还是没有能力改变这种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折微不解道。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困惑。
“当初明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呢?”
山宁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折微的话。
为什么呢?
对,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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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铺垫背景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