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邱府的那日天气有些阴沉。
季随弄了几辆马车来,说路程不远也不近,坐这个正好。
折微好奇地左右看看,“马不累吗?”
这话一下子将季随问住,“……应该也会累?”
他又不是马,他怎么知道。
玄阳宗三人坐一辆,平逐月季随以及潮音坐一辆,剩下的山宁裴昭以及折微一辆。
平逐月要帮车夫调整方向,自觉去了最前面那辆。
山宁进了最后一辆马车。
不多时,裴昭迈步进来,手上拿着张软垫。
“路会很颠。”
他将软垫递过来,示意山宁垫在身下。
山宁道:“你怎么知道?”
裴昭笑起来,“我猜的。”
山宁倒也不杠,“哦”了声就接过来仔细放好坐了上去。
她掀起车窗帘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的青草绿树。
裴昭没挨她很近,怕打扰到她,只是拿出糕点摆在车内的小台桌上,而后学着山宁的模样托起下巴。
只是目光的落点是山宁。
折微刚在外面和张楚怀唇枪舌战一番大获全胜,乐呵呵地上马车,看到这氛围动作忽地一滞。
她咬牙切齿道:“你俩真讨厌。”
而后转身去张楚怀在的那个马车上讨嫌了。
还得再赢一遍才能开心点。
山宁疑惑道:“她怎么了?”
裴昭耸耸肩满脸无辜,“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吧。
问话时余光看到桌面上的糕点,山宁也没好奇是哪里来的,自然地拿过来放至口中,而后点评道:“好吃。回头给折微也尝尝。”
折微很喜欢人类的食物,过往大家常在一起,也都知道这点。
于是每次遇到什么新奇的美味的吃食,大家率先惦念的都是折微。
可裴昭觉得山宁也很喜欢。
山宁总是形色淡淡,看着什么都行,什么都好,什么也无所谓一般,看着既好脾气又不好相处。
可山宁其实一直将喜恶摆在明面上。
山宁也喜欢这些。
她喜欢亮晶晶的珠子,不拘价格,对的上眼缘就会非常喜欢。
她也喜欢看风景,葱绿的草,繁茂的树,雨后的花,一些很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她往往会看得入迷。
她也喜欢那些食物,曾经研究着自己做,可怎么都做不好。
她情绪总是浅淡,可在裴昭眼中却很鲜妍。
弯唇笑起的样子,眉眼弯弯的样子,认真说想要甚至是喜欢的样子。
裴昭喜欢这些鲜活的瞬间。
想要姐姐开心,想要姐姐幸福,想永远这样看着她,想永远陪在她身边。
如是而已。
一路上马车颠簸,可山宁坐在软垫之上认真看着窗外划过的景色,相似又不同,每处都是新风景。
太阳将这风景逐渐笼罩上一层金黄,又是不同的风味。
外面传来季随的声音,“终于到了嘿嘿,这一路上累死我了。”
马车停下,山宁道:“到了?”
也不是想要个回答,说完她就利索地下了车,手上还拿着给折微的点心。
还在纠结要不要扶山宁下车的裴昭:“……”
行吧,也不能完全按照看的那些小说来。
他慢悠悠地跟上去,“就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季随:“……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裴昭从善如流改口道:“就这么个鸟不语花不香的地儿?”
季随:“……”
他可能天生和裴昭不对付,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往里走走吧,邱府应该是在那个位置。”平逐月有些不太确定。
不过山宁想到邬则当时描述的邱府所在的环境,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潮音问道:“她丈夫叫什么名字。”
“邱……邱……”平逐月回想得有些费劲,“邱饶吧,我记得好像是这个……”
“当时没人同意他们两个的婚事,这时x候她就和平家决裂了。”
听起来似乎是为了男人。
可如果是平千山的话,那应当不是。
一个以一己之力拿到神器同时引起魔主和天启注意的人。
决裂会是因为什么呢?
山宁默默想到,却没有开口。
反正如今问了也得不到回答。
况且潮音也在,重要的问题她会替自己问出口的。
当年便是如此。
邱宅建得属实偏僻,再加上当年灭门惨案后,此处更是没有旁人来了。
路上荒凉而沉静,也幸亏这是青天白日。
不然就要吓死张楚怀了。
折微猛地转头看向他。
“你怎么这么害怕?”
“没有。”张楚怀摸摸脖子,感觉凉飕飕的,“我就老有不好的预感,好像要撞鬼了一般。”
当初半山村以及灵舟上的怨鬼着实给他留下太大心理阴影。
折微不知其中细节只觉得他很奇怪。
小路弯弯绕绕又纵横交错,平逐月确认方向确认了好一会儿,最终定下结论。
“这边,走吧。”
众人跟随着她前进。
本来就是青天朗日的大白天,纵使周围没其他来往百姓,除了张楚怀,也没人觉得气氛诡异。
“你们是谁?!”一道清脆的含着敌意的女声响起,还没人来得及做出反应呢,张楚怀就“啊啊”大叫起来。
他一下子跳到林惊竹身后。
闭着眼睛大叫道:“我就说有鬼吧!”
苏叶都替他感到不好意思,将他拉扯出来,指着前方声音来源之处,“你再睁眼看看呢?”
张楚怀害怕。
但张楚怀信任苏叶。
他靠着这信任哆哆嗦嗦睁开了右眼。
原来是个漂亮姑娘。
那姑娘一身粉衣,模样娇俏,大而水灵的杏眼圆溜溜的,带着点戒备。
“你们青天白日出现在这里是想干嘛?不会是来做什么坏事的吧。”
行得端坐得正,自然不会过分理会这姑娘的误解。
季随甚至还有闲心去调侃张楚怀,“不是我说,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小了点,比我还……咳咳,总之这大白天,马上都快正午了,一天内阳气正足的时候你有什么好怕的?”
对方还是个年纪看着小,长得也可爱的小姑娘。
自己这方还人多势众。
人家姑娘还没怕呢。
至于看都没看一眼就跳脚吗。
张楚怀看清后也难免觉得有些丢脸,耳廓都红了,声音小得同蚊子一样,“我刚进来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我还以为……”
前方平逐月想去交涉,正组织着语言。
而折微却一脸思考模样地先开了口,“我们是不是见过?你长得好眼熟……”
粉衣姑娘满脸戒备,这么一大伙人平白无故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猫腻,竟然还妄想套近乎,简直……欸?
这姑娘看到裴昭,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你是!”
你了半天你不出什么,裴昭脸上也闪过些讶异,随即第一反应便是转头向身侧的山宁表衷心。
“姐姐,我不认识她。”
山宁平静道:“哦。”
粉衣姑娘又注意到山宁,接着又看清离山宁不远处苏叶的脸。
“你们……”那姑娘脸上明晃晃地写着“震惊”二字,“你们是那夜清风门……”
她说到一半不知为何停下来,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之色,显得有些许茫然。
折微这时终于想了起来,高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叫舒枝,当初在清风门陆妙菱她……”
说到这里,折微突然想到好像说人家姐妹俩反目成仇的戏码不是太礼貌,捂住了嘴。
一说名字,便都有印象了。
那夜将折微从清风门后山救出,山宁裴昭以及苏叶都在,而如今折微伤势已经恢复,变成如今的模样舒枝自然也不认得。
也难怪她是这幅反应。
那夜影响颇大,清风门失去门内唯一神器明心笛,掌门也下了台,天道帮山宁处理了残局,现在看来,舒枝只是留有那晚的印象,却忘了具体发生的事与种种细节。
虽然算不上什么熟人,甚至连认识都很难称得上,可见到几张熟悉的脸,舒枝还是一瞬间就放下戒心,身形都松散下来。
“你们来这里是作何?”舒枝是个挺活泼的小女孩,当初山宁被清风门掌门奚安邀请在门内小住一段时间,给的是长老待遇,舒枝如今看她也依旧带着尊重,“这里只是普通的村落之间的荒地,我还以为您会在灵气富饶之处修炼。”
刚刚这些人来时的站位山宁恰好落在最后,裴昭与苏叶离她不远,舒枝只看到前面几张陌生的脸便戒备起来,未能想到会是这样。
所以眼下的语气其实也带点小心翼翼的打探,担心山宁会生气。
但山宁无论什么情况都是这种淡淡的冷脸,语气平常道:“来找东西路过此地。”
“原来是这样。”舒枝点点头,脸上笑容很甜,“前辈,我是和同门接到任务来这边消灭怨鬼的,能碰到您真是太好了。”
她不忘其他人,“当然,各位的实力都很强,相信我们一起一定能还此处一个安宁。”
是个自来熟的傻姑娘,轻易地认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好人。
也自然地把大家都拉进了同除怨鬼的阵营中。
季随拍拍胸脯道:“这事啊,我们一定帮你,大家都是正道修士本来就合该一起攘奸除恶的。”
舒枝眉眼弯弯地对他道谢。
“你的同门呢?怎么没看到他们?”平逐月看了看四周,疑惑问道。
舒枝脸上马上展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我们不小心走散了……我走错方向了,怨鬼的位置离这边还有些距离。不过我们刚刚已经传讯联系过了,我们现在过去吗?”
山宁点了点头。
除点怨鬼最多也就废个半天时间,总不会耽误什么。
本身就隐隐以山宁为领头,除却山宁和替玄正送物的林惊竹,其他人也没要去的理由,山宁点了头,林惊竹没拒绝,就算商量好了。
舒枝带着他们去和同门会合。
一路上有些距离,不过队伍里人多,还不乏会说话的,也没冷场。季随问舒枝道:“你们来这么远的地方做宗门人物啊?”
这边理论上讲是离随意宗更近的。
舒枝道:“嗯,偶尔会有,不过没什么人愿意接。”
季随:“那你们宗门还挺规范的。”
不像随意宗,比较随意。
舒枝就笑笑,眼睛弯成月牙。
正午时终于会合,同门本来有点生气,差点就耽误了正午除怨鬼的最好时机,舒枝不是说好马上就能归队吗?结果打眼一看,这么多人跟着舒枝身后。
他有点懵了,“这些是……”
“这是我请来的帮手,一路上说话有点慢了,不过好在没过正午。他们很厉害的,你看,之前在我们随意宗的山宁前辈也在里面呢。”
那同门“嗯嗯啊啊”几句,然后客套了几句,拉着舒枝去一旁说了两句小话。
清风门这次派出了六个弟子,修为不算低,打着把这群怨鬼全都一网打尽的心思派出的阵容。
一个小个饼脸很活泛的男孩道:“这群怨鬼太可恶了,始终在这一片盘旋,骚扰这里的百姓,我们这次来,定要它们连渣都不剩。”
季随伸出大拇指道:“有志气。”
一旁张楚怀满脸写着害怕。
“师兄……我觉得山宁前辈一个人就可以了……我能不能不去啊。”
相处了这些日子其实早都混熟了,张楚怀平日比季随还胆大,季随好歹对着裴昭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忌惮,但张楚怀甚至还敢对上他几句。
当然,裴昭对张楚怀也比对季随要温柔些。
他比较关爱笨蛋。
如今用上“前辈”这个称呼,张楚怀是想从语言上把自己缩得小又更小。
林惊竹道:“不行。”
张楚怀嘴巴吓成个饼子状。
“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不、不为什么……”张楚怀避开林惊竹的视线,底气不足道。
“既然不为什么,等这次事完回到玄阳宗,你脱了这身制服离开玄阳宗岂不是更好?再也不用守各种戒律,时时担心面对我的提问与考核。”林惊竹脸上写着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楚怀。
张楚怀低下头,不敢说话,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惊竹声气软了几分,“你既是忍了这些,一直待在玄阳宗,那便是有所求。不为别的,单看你如今的样子,难道要这样躲在我身后一辈子吗?”
“对不起师兄,我只是有点怕……”仍能听出张楚怀的不情愿,可他还是开口道:“这次我会去的,师兄你说的对,我不能这么胆小怕事了,我想要改变……x”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见他今日肯迈出第一步,林惊竹便已经觉得不错,他鼓励性地拍拍他的肩。
“相信自己吧。让你恐惧的只是你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便离开,留给张楚怀一个人足够的空间来思考。
张楚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任凭自己陷入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回忆中。
“嘿,想什么呢?”平逐月拍了下他的肩膀,吓得他一激灵。
平逐月笑了,“怎么胆子真这么小。”
刚被师兄那样说,听了平逐月的调笑,张楚怀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我会变勇敢的。”
“林惊竹他说你啦?”平逐月凑近看他的表情,“没事,别放在心里,当师兄的都那样。”
“你才修炼几年,锻炼的机会多着呢。可别一蹶不振啊。”
“我跟你说,我从不跟孬货交朋友的,但现在咱俩是朋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本质上,你就是一个勇者。”
平逐月说了一番宛若鸡汤般的话,将年纪小心思也单纯的张楚怀哄得眼睛都亮起来。
在他的眼中,平逐月浑身上下仿佛闪着金光。
平逐月也像刚才的林惊竹那般鼓励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不求回报地飘然离去。
留下仍站在原地的张楚怀在头脑中进行一场暴烈而震撼的变革。
平逐月脚步一转,溜到林惊竹身边。
“我就跟你说吧,这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林惊竹脸上浮现一抹无奈,“你说的对。”
山宁坐在一旁,凭着优越的耳力以及目力看完全程,脸上唯余“震撼”二字。
她真诚感慨道:“养孩子真难。”好像很复杂的样子。
裴昭托腮坐在她旁边,一张漂亮的脸上眉眼弯弯,唇角翘着附和她道:“我也不喜欢小孩。”
山宁奇怪地看他一眼。
裴昭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任她看。
不忘调整了下角度展示自己认为最漂亮的侧脸。
氛围感到能直接请画师按照他此时的动作作幅图。
山宁莫名有种感觉,问道:“你讨厌小孩?”
“没有啊。”裴昭无辜否认。
折微坐得离他俩也很近,没有讨裴昭嫌弃的自觉,只是左看看右看看,跟山宁有同种感觉,可是看到裴昭的表情又似乎很真诚。
不过他一向会演,要谨记,谨记。
折微在心中对自己说。
不要被这小子骗了。
潮音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将折微拉起,拎着走回去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离开那两人。
折微很顺从没有反抗地被她拎走了,脑子里还在想,顺便问了问潮音的看法。
她知道的,潮音在这种人情世故上是要聪明些的。
只是之前竟然不知道山宁在这方面也蛮聪明,她以前根本不爱搭理人跟人说话的,真是不显山不露水。
不对,想远了……
折微发问:“裴昭不喜欢小孩子吗?以前好像没听说过啊,看他偶尔还挺爱逗季随和张楚怀的。”这俩能和变小时候的自己玩到一起,心智上也的确是小孩。
潮音无奈扶额,提点道:“他刚被山宁捡回去时不就是个小孩?”
所以他一直戒备着呢,生怕山宁再捡回去另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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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文一直有一个群像标签……想必你们最近能从山宁的出场率中感受到……之前山宁找朋友太累了,最近让她摸摸鱼休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