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天色暗下,一轮弯月不知何时爬上半空,山宁走到众人聚集的空地前,轻轻摇了摇头。
神器的模样未可知,因此除却几位神明以及裴昭和苏叶外,其他人并不太清楚山宁要找些什么东西,只是这样东西只有她和她的几位好友能感应到,众人只能在这里等待。
如果平千山的推测为真,那么此处怨鬼聚集密度之大,不可能不会有神器的存在。
只是山宁围着转了一圈,细细查探了每个可疑之处,都没发现半点异常。
山宁的眉头轻轻蹙起。
如果这个推论不成立,那么她的一些猜测也会解释不通。
“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很重要吗?要不要描述出来我们一起帮你找?”平逐月虽然不解,但见山宁出现这样的情绪也很为她焦急,心中知道这东西大概对山宁很重要。
季随也跟着道:“我身上有些具有查探功能的法器,你要不看看有什么用?”
他叮叮当当拿出一堆东西。
又见林惊竹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山宁轻轻摇头,制止了他们。
“不必,只是一个猜测。”
“是、是和怨鬼有关吗?”张楚怀问出了口。
提起怨鬼时他总是这样一副惊吓模样,毕竟怨鬼为他带来的不好的记忆未免有些太多,在半山村,在灵舟上,在今天白日里。
而又重回到此地,张楚怀自然也第一时间便能联想起怨鬼。
山宁想要找的这个东西是和怨鬼有关吗?所以才会一定要来到此地,而她自己都无法说明找的东西是何物。
山宁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嗯”了一声作为回复,依旧没有多说别的。
毕竟解释起来也有些复杂。
心思最为细腻的潮音刚刚又顺着山宁的足迹去查探了一番,以免遗漏一些山宁未曾留意的细节之处,这时刚刚回来,依旧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只是她也看出众人间的气氛有些低落,随即开口宽慰道:“其实没关系,找的并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那件神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猜测的正确与否。
这些过多的涉及到了神明,并不是普通人能够参与进来而不受影响的东西,毕竟过多地涉及到了天机,潮音也并不想将不好的情绪带到他们身上。
只是不曾想张楚怀接着开口了,“如果是和怨鬼有关的话,其实附近还有一个地方,虽然我不太确定你们是不是要找……哎呀我说不清,只是你记不记得半山村,当时怨鬼追着我跑的那个地方?半山村其实也在附近,那里原来,其实也就几个月之前,也有很多怨鬼的。”
张楚怀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只是在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时,山宁便猛地看向他。
仿佛像是突然恍然了什么一般。
几乎是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山宁朝着半山村的方向走去。
第一个跟上的是裴昭。
裴昭的表情说不上太好,像是有所预料一般,眼中情绪带着些复杂意味。
他刚才一直没有说话。
而现在的模样,就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瞒不住了一般,无奈却又将其瞬间接受了下来。
而之后该怎么办?
之后……
裴昭彻底不再遮掩,脚步停下时,抬起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了山宁的眼睛。
此时夜色已深,在半山村外,怨鬼曾经栖居的那片林子中,山宁站在裴昭面前,眸光中带着冷然,呈一个对峙姿态。
她的手中有一把剑。
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望着这站在对立面的两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好奇怪。
刚才山宁离开后,所有人都快步跟上了她,一直到了这片林子当中,亲眼看见山宁在一个隐秘之处取出了这把剑。
就像是有人指引她一般。
而这把剑被山宁拿在手中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件事——这是件神器。
原来山宁要找的是一件神器,找到了是很好,可是为什么,刚刚取出这把剑的山宁,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裴昭。
裴昭做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浮现在众人心间,却没人开口说话,气氛静默。
折微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挠了挠头,想站出来,被潮音拉住阻止。
潮音对着众人道:“各位今天也累了吧,不如先回去吧,山宁和裴昭在这里还有些私人事情需要解决。”
潮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余光示意岁星,让他准备好。
折微一脸懵,“荒郊野外的去哪休息啊?”旁边倒是有个小村子,去那里吗?
岁星拿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敲了下她额头,“跟我走。”
自认多余的其他人也都识趣地离开。
此处便只剩下这两人。
持剑的山宁,与毫无防备姿态的裴昭。
山宁这样看了裴昭许久,这次的裴昭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仿佛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的徒劳。
“是你做的吗?”山宁张口问道。
不知是因为夜晚天凉,还是由于山宁本来便是用的这般的冷冽语气,裴昭感觉到自己从血液深处渐渐地凉下来,让他甚至突然生出一种瑟缩的冲动。
裴昭没有说话,但山宁继续开口了。
“我没有强求你说出那些所谓的秘密。”
“但是为什么你今天要篡改我的记忆?”
山宁本来没有意识到的。
裴昭一切都做的很好,仿佛极为熟练般,将一些并不相接的以及严丝合缝紧密连为一体,让她无法发现端倪。
直到张楚怀说出半山村的那一刻。
其实早在白天的时候,苏叶就已经和她说过了啊。
“山宁姐姐,附近、附近有神器……”
苏叶在白日紧张地同她说过这句话。
只是如今苏叶忘了,她自己也忘了。
平千山的猜测早就得到验证了。
而裴昭……
“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这些?”
山宁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眼睛注视着裴昭,是极为认真的模样。
也是裴昭无法逃避的模样。
裴昭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将一切连起来得出一个答案——哪怕并不确定——这对山宁来说并不困难,更遑论她又发现了自己的隐瞒,反而更是一种验证。
裴昭曾经试图隐藏的真相。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其实已经得到缓和了不是吗?两人间的关系,哪怕在山宁还未恢复记忆的今天,她已经开始愿意相信自己了。
可他又将一切搞砸了。
裴昭不后悔。
他只后悔自己没能隐瞒地更好。
他后悔未能缝起张楚怀的嘴。
“你在想什么?”
像是能看透裴昭一般,山宁这样问道,让裴昭就这样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卑劣。
是的,他卑劣。
裴昭这样想自己,不可抑制地想。
他这样瞒着一切的真相,为着一切的幕后凶手做着隐瞒,过去的八百年,他没有做成任何的事情。
没有山宁,他谁也救不了。
可他就是要如此卑劣。
他已经无法再承担一次失去山宁的后果,那孤独的踽踽独行的八百年,他没有胆量再经历一遍。
所以他要用自己拙劣的手段去复仇,而不肯再将山宁牵扯进来。
哪怕代价是蒙骗她,隐瞒她,让她如今这样持着剑同自己对立。
这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
可事情却无法避免地走向这一步,裴昭步步惊心如走钢丝度过来的这段时光,导向为这个滑稽的结果。
“你要杀了我吗?”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x会相信你?”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用同时落下,裴昭因悲戚而拖慢的声调,山宁因为询问而带些急促的话语。
一个恰好碰撞的巧合。
山宁看着裴昭那错愕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山宁收起那把剑。
神器感受到熟悉的神力宛若顺从的宠物,乖顺地化为巴掌大小的装饰物,被山宁收在腰间。
裴昭一瞬间的失语。
“姐姐……”
“你担心我查到真相?”
夜风此刻从两人中间吹过,吹起山宁的衣摆,同时也吹动裴昭额前的碎发,以至于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山宁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是。”
简明扼要到不像裴昭风格的一个字,此刻却将最真实的他展现在山宁面前。
裴昭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不是不相信山宁。
而是不相信自己。
他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承受再一次失去山宁的痛苦。
于是索性同根源处全部斩草除根。
再不留半点可能。
只是山宁终究还是查到,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终究站到他面前。
“姐姐……”裴昭再次开口了,这一次,山宁很轻易的看到他眼中那抹脆弱,“八百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要我相信你,然后就是八百年的沉睡和分离。”
他的声气带些颤抖。
结合这段时间的发现,山宁很轻易便能联想到那应该是怎样一段过往。
但同时山宁也品出裴昭语气中的一丝不同寻常。
山宁极为敏锐地问他道:“你在怪自己?”
纵然他说的话是这样,可他的语气,更多的却像是在责怪自己。
为什么?
事到如今,一切甚至都已经失去了隐瞒的必要。
山宁已经猜到了——或者说的更过分些——已经知道了真相。
那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他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
“是。没错。我在怪自己。”裴昭开口时,满是恶意,对准的却是自己。
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有些晶莹的东西出现。
裴昭伸手去抹。
原来是泪啊。
连声音都带着些支离破碎,裴昭道:“姐姐,你已经猜到了幕后的人是谁了对吧?如你所想是他……在八百年前,你觉得他为什么能困住你?或者说谁能困住你?”
“——是我,那个将你引到陷阱中的人是我——”
裴昭几乎不敢回想那段过往。
山宁是山神,力量源于民众信仰,也来源于世间自然,除非毁去她降生时伴生的本源宝物,神格不灭,可得永生。
她的实力是那些人无法战胜的。
于是裴昭便成了破绽,制不住山宁,那便制住裴昭,在山宁来救他时设计使山宁受伤,之后,一个山宁没有防备的人到来,在她休养时设下禁制,便得到了这场八百年的沉睡。
一切都顺理成章。
而最初的诱饵是裴昭,使得山宁没有防备的也是裴昭。
山宁的伴生本源法宝在裴昭身上,所以休养时她未曾觉察那人在她身上设下的禁制。
八百年间,裴昭没办法不怪自己。
今夜凉进了裴昭的骨血里,他徒撑着自己站在那里,不要倒下,可过往像一把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小刀,将他的内里砍的鲜血淋漓。
他对自己说,快看呐,你以为那些痛苦是你想要忘记便能逃避的了的吗?
你就理应痛苦一辈子。
是手上传来的温热打断了裴昭的自弃。
不知不觉间,山宁竟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指触碰他的手心,带走泪液的湿凉。
好奇怪。
两人都站在同一片天地夜色下,她的手偏偏是温热的。
山宁看着他的眼睛,黑曜石一般的漂亮,却满是悔恨与自弃。
她的声音笃定,“你在怪自己。”
可下一刻她的语气却更加笃定,“可我不怪你。”
几乎是八百年来的噩梦。
日日夜夜,闲暇时的每一刻。
裴昭并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相反,他行动能力足够强,八百年的奔走,他提前想好复仇要做的桩桩件件,救下山宁要做的桩桩件件,在放下最后一件齿轮的那刻,事情稳步地进行着,直到现在。
他并不失败。
可他怪自己。
山宁问道:“我的本源法宝在你身上对吗?”
她苏醒起便不在身边的本源法宝,本以为是被自己放在家中,可如果八百年前她曾与裴昭一起,那该是在他的身上。
裴昭轻轻地点头,借着动作逃开山宁的视线,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将目光放在两人相触的手上。
仿佛这样看着,就能回到一切未曾发生的过往。
“你会觉得我的沉睡和这个有关?”
裴昭没有说话,但山宁看出来了这份默认。
她依旧循循善诱着,像个最为耐心的老师,看着自己钻进牛角尖的学生。
“可是你想,如果不是你带走了我的本源法宝,那么可能我就会……”
“不会。”裴昭急急地开口,不想在山宁口中听到那个字眼。
对于山宁来说,本源法宝碎则神格灭,即为身死。
山宁笑了起来,看裴昭的模样就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带着些并不常见的温柔。
“那换种说法,如果我的本源法宝不在你身上,那么你就可能会……”
她默契地并不说出那个字眼。
裴昭依旧没什么反应,山宁便继续道:“所以我并不后悔,无论是救你,还是将宝物放在你身边作为保护——”
“——我并不后悔。”
“因为我和你一样,无法接受失去对方的痛苦。”
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在裴昭的心中。
地震、海啸、泥石流……无所谓。
裴昭只是一下子抬起了他的眼睛,想去看山宁眼里的东西。
是真心,还是哄骗?
他看到的是温暖的笑意。
山宁仍在说话:“你觉得你没有保护好我,没有保护好我们,你难过痛苦内疚,甚至到了厌弃自己的地步。”
“可我也一样。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甚至我让你一个人孤单的痛苦了八百年。”
“没有。”裴昭眼中多了几分神采,一味地摇头道:“没有——”
“我知道。”
山宁的话重重砸在了裴昭的心头。
“所以我不会怪我自己,我会怪的,只是那个试图将我们玩弄于掌心的罪魁祸首。”
*
裴昭被山宁送到了休息处。
他看起来仍有几分呆愣,却已经好多了。
山宁的话让他头一次审视自己那些自我厌弃的正误。
在山宁眼中,裴昭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戒备心太强,防备心太重,所以难以走到他的心底。
山宁已经忘记了过去那些与他相处的时光,不记得裴昭是如何将自己接纳。
可结果很显然,裴昭将山宁、折微、潮音以及其他一众朋友,都放在了一个重要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甚至大过他自己。
所以他厌弃自己这般深重。
一个人的性格成因来源复杂,山宁并不强求这一晚能带来多少的改变。
只是她要告诉裴昭。
他在她的心中也很重要。
所以不用担心山宁会对他厌恶排挤埋怨。
所以也请重视下自己,对自己好一点。
就当是为了山宁。
休息处是岁星在过去的八百年间研究出来的,大小可随身携带,施以神力便可变成一个二层小楼的模样,供给这些人休息是绰绰有余。
季随缠着岁星半天想要买一个,被无情地拒绝。
毕竟季随可没神力。
山宁牵着裴昭回去时大家都很紧张,眼睛死死盯着裴昭,认真看他身上有没有哪里多了个窟窿。
不过还好,看着挺完好的人。
山宁也懒得搭理他们,安顿好裴昭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走之前裴昭还特意牵着山宁的手撒娇不放让她留下。
被山宁无情拒绝。
回到房间,山宁想了想,联系了天道。
本以为不会有回应的。
可结果很意外,天道很快地回应了她,甚至用一种玩笑的语气。
“和你的小男友吵架了?”
“我以为你不会理我。”山宁道,语气意味不明。
天道笑起来,“最后一次,免费再给你一个消息。”
“我应该相信你?”山宁似乎只是打趣一句,并不想得到什么回答,很快便接着道,“张楚怀与天启有关系?”
“嗯。”
“那降祉所在也与天启有关?”
当时询问降祉的位置,天道只说顺着目前的线索走下去。
事到如今,平千山,怨鬼,神器,天启。
哪个部分还不明朗显而易见。
“嗯。”
“……我似乎觉得你很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天道突然笑了起来,不复以往的温文尔雅,大气宽和,笑得仿佛是听到了一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失了一贯的风度,“对,”他似乎还笑出了泪水,“我很期待……其实只是无可奈何x……”
笑到最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已经查到了这一步,我只是很期待后面的故事将会如何上演。”
“毕竟显然已到了终末。”
“所以你也已经无可奈何?”山宁顺着他的话,面无表情道。
“你很聪明。”
“不。”山宁面无表情,“如果足够聪明,我不会拖到这一步才意识到真相。”
“祝我成功。”
山宁并没有想得到什么回应。
可是天道顺着她的话道:“祝我成功。”
随后传讯彻底挂断。
这个长久的夜,终于迎来了寂静时刻。
-----------------------
作者有话说:本卷最后一章,收了个尾。本来没想这么长的,但裴小昭有点太痛了,还是决定让这个可怜崽彻底放下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