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瞧见那已然倒地,再无站起可能的恶贼。辛忆榆脚下后退两步,盯着地上的人,满眼愕然。
少年双目赤红,低眉瞧着自己的一双手。半张着嘴,久久吐不出一字。
他……
杀人了……
当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此前那股惧色,才重新浮上心间。
双手死掐着恶贼脖子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恶贼此前的挑衅,害得那户老夫妇老来丧子,愤然,还是……不甘?
他们骂他煞星,说他懦弱。
在阿父口中,他更是一名欺软怕硬,招惹霉运且克母的厄运孩。
还是说,是因为悼念亡妻,故而为他所取的‘思忆方榆’之名?
他不清楚,但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很愤怒,真的……真的很愤怒……
眼前渐渐浮现出模糊的雾气,他只觉鼻尖一阵酸涩,泪珠从两颊边一滴一滴地滑落,辛忆榆低眉盯着自己的那双手,竟是……哭了……
走至都迟朝冲了过来,却是看见,一轮弯月之下,本还在无声流泪的小少年,竟是含泪笑了。
“差点就真成懦夫了……”
双手垂落,仰天望月。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阿姊身后,只会一味依赖她的懦弱弟弟了。
在确认辛忆榆成功完成任务后,简蓉悄悄离开了。临走前,她不禁回眸望了一眼。却也正好瞧见,不远处少年因此前高涨的紧绷的情绪,一下泄力,倒坐在地,正哭的模样。
“这小子,还真是哭包。”嘴边呢喃感叹着,简蓉收回视线,朝着来时的路走远了。
另一边的魏苒,只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危险,正在逐渐逼近。
作为香云楼名义上的‘老鸨’,简蓉掌握着京中不少情报。
其中自然也包括,有关沐阳景王府,王妃的信息…
简蓉乃京城内卫阁中人,加之她另还有高府这层关系,若想不知当年沐阳一事,实在过难。
更别提,不久以后她将被派遣前往宜坤。
据侯爷所谈,那是她父亲,高毅的意思。
数日前香云阁内,来了一个稀客,这位稀客是一位女子。
她贸然闯了进来,不顾楼中姑娘们的阻拦,坚称要寻她。一开始她以为又是谁家的娘子跑来抓夫闹事,本打算命伙计去将人轰出去。
直至那人声称,她是与自己是熟人,有事相求。她这才勉强将人放了进来。
房间内,当伙计带着那名女子走进房中时,彼时的简蓉正忙于清算账目,算盘在她手中发出一阵响声。室内死寂一片,唯有算盘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不打算请我坐下喝杯茶?”女子素雅清冷的气质,与简蓉周身气质如出一辙。只是相对于简蓉,她所散发出的冷意,却令人不禁打寒颤。
至于简蓉,仍旧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我离家以来,不也未曾从你那讨得一杯茶?”话落,她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瞥见女子,淡然一笑:“你说可有此事,大姐?”
一句‘大姐’,腔调虽淡,可被那女子听到后,不禁蹙眉,眼底闪过一抹嫌弃。她并未立即接话,只是缓步走至简蓉对面坐下。
简蓉瞧着她,眼底愈发地冷,问:“我曾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想见我。今儿,到底是什么风,把大姐吹来了我这?”
“爹要你回去。”女子说:“这些年来,你为了当年武举一事,任性报复家中。断亲离家,换姓改名。甚至瞒着谎称孤女,混入侯府门下工作。这些种种,爹说他不会再追究了。只望,你能够回去。”
“任性?”简蓉眨眼,听见这二字,笑了:“是啊,我在任性。那爹所做的那些,又可曾对得起我分毫?”
“昔日的武状元,沦落至一间花楼成了老鸨,在此拨着x算珠,实在荒诞可笑。”简蓉道:“当年离家以后,我凭借自己实力,令侯爷刮目相看,进入内卫阁当差。任谁见了我都会说一句,是我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打破了自古女子不如男的谬言。”
“是……只因爹同样知晓内卫阁的存在,察觉到你进入内卫阁,交代侯爷限制了你在阁中的各项任务派遣,致使你入阁多年,地位不曾上升分毫。你恨爹,我理解。可时过多年,你是不是也该放下这些旧怨?”
“放下?”简蓉听此皱眉,双眸一凌,手捏成拳头,冷笑道:“自幼年起,我便一直听外人唏嘘。高府无子,后继无人。我听不得这些故而立誓,势必要让那些嘲弄高家的外人们瞧瞧,高府并非后继无人。即便是女子,我也能继承高家。”
“我夺得魁首,让爹亲眼见证,即便是女子,也可继承他衣钵。可他最后又做了什么?他视我为耻辱,说女子自应贤良淑德。即便是大姐你与已进宫为妃的二姐,也亦如爹一般,当我作高家耻辱。”简蓉说着,视线环顾四周,嘴角带起一抹恶笑,本还稍有些激动腔调,瞬间平缓了下来,又道:“如今,我主动向上请命,掌管这间花楼。采集各色情报,爹可满意?虽说顾忌他的面子,侯爷起初不准。可若非他听闻主动想要接管此地,气急成全——”
话未说完,似乎终于忍无可忍的高府长女,低沉着脸,当即打断道:“够了!”
“……”
简蓉嘴角维持那抹讥笑,未再继续了。
“不回去,也行。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女子严肃道:“五殿下奉命前往惮阳剿匪,同他一并的是我的丈夫。而爹他想要你,随后去一趟宜坤。”
简蓉嘴边弧度僵住,问:“何意?”
“宜坤城外发生些许骚乱。若非侯爷名下的内卫阁及时发觉,传密信回京。只怕无人会知晓此事。”女子垂眸,面上尽显愁色:“表面看来,这等小事。自不应引京城忧心,但爹说早年宜坤便一直隐隐有不对的势头,他怀疑可能有人在宜坤,勾结地方官员,招兵买马暗中养势。”
“这与我有何干?”简蓉听后,毫不在意地低眉继续拨弄着算盘。
“陛下前阵子,命人前来高府,传达口谕。”女子瞧着她,平声继续道:“‘高府三女,高明珠。曾在多年前的一次武举,女扮男装险夺魁首,犯下欺君之罪,幸得其父高毅,及时发觉并销掉其女高明珠武举假名。然高明珠虽为女子,却毫不逊于男子。朕一贯惜才,不忍见才子流落民间。因而若高明珠能够设法将高家门下的近半高家骑兵,暗中带往宜坤侯命。有关当年女扮男装,欺君罪名,朕既往不咎。他日,若能立功。将准许她为特例,以昔日武将元之命,特封建忠将军。’”
“……”
简蓉双拳捏紧,不由抿唇。
明珠……
高明珠……
此名,不过只是她众多身份中的一个。
她是香云楼的老鸨,亦是内卫阁的精锐老练内卫,更是阁中最为强劲的驯兽师简蓉。高明珠,亦如“明珠”之名,是高家三女中的老幺,高毅将军乃至全府,昔日最为珍爱的女儿,恍若高府内的至宝明珠。
这个旧名,她已许多年没用过了。
“明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时隔多年,长姐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道:“幼时,是你自己与我说。高家并非无人,还有你。也是你,一脸认真严肃对那些非议高家无人的外人说,‘谁敢再说我高家无人,便是与我高明珠为敌!’”
“无论是爹,亦还是我,都希望,你能够回来。高家,需要你。”
听着这些话,简蓉同长姐对视。在她的眼中,她瞧见幼时那个处处惯着自己宠爱自己的姐姐。然而,她清楚。
再怎么说,都回不去了。
即便她重冠‘高明珠’一名,她也再不是那个幼时,被高家当做至宝明珠的女儿。
“当今圣上口谕,我有拒绝成为‘高明珠’的权利吗?”
那日以后,她一直在候命。父亲说,如今她的目的是要隐藏好高家女儿的身份。继续做那不起眼的老鸨,届时侯爷会同她配合,设法将高家骑兵,神不知鬼不觉的领去宜坤,留部分在京混淆视听。据说,陛下那边还会派一名将军,与她配合布局。
一人在京城,一人在宜坤。
断绝一切可能危及百姓,祸乱壹洲的后患。
然而,侯爷如今仍在守丧期。那也就是说,若想完成此任务,陛下定会给乐安侯颁布一道‘夺情’圣旨。
而眼下,伴随着这些此前旧事,走至林间的小道上,简蓉察觉了周遭异动。
此前未曾接触过简蓉,且根本不认得她的魏苒。在发觉对面走来一名女子时,迅速躲藏,隐蔽住了身形。直至简蓉走至她附近停下,警觉怪异地环看四周。她便隐隐动了,灭口的打算。
却不想,当她思虑再三,犹豫是否要现身灭口之际,一道冰冷的女声,由身侧响起,“躲的倒挺好啊,我竟差点没发现你。”
“?!”
闻声,她下意识朝声音传来处看去,可不等她反应,一道鞭子便迎面朝她的脸袭来。
“啊——”
尖锐的惨叫响彻四周,惊起夜间原在休息的鸟儿。
下一刻,腰间别着的佩剑,在被鞭抽中脸,痛呼惨叫之际,被人近身拨出,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令魏苒瞬间愕然,不敢动作。
简蓉低眉,瞥见了手中那把剑之上的血。以及魏苒两只袖子所沾染的血渍。可见此人并非善类,应应该刚杀过人。
“有意思,又是一个恶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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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太好了。简蓉的坑也终于填了…
又填好了一个坑,剩下未填的坑越来越少了。
然后关键简蓉把,嗯她是驯兽师。是一个挺全能的女子,即便离家出走,她也能在不靠家族的前提下养活自己,反而还是家族的存在,限制了她的发展与光明前途。不管是武状元这条线,还是内卫阁这条线。都是家族限制了她。
这也是喻栩洲将辛忆榆交到她手里的原因。
其实主要因为喻栩洲也没少被简蓉打,毕竟那几条巨狼都是简蓉驯化出来的。加上那时喻栩洲确实有被简蓉打过,至于后续有没有被打过。我只能说喻栩洲跟他爹现在是如出一辙,正文没写的地方说不准真被简蓉像驯辛忆榆一样被逼被打过(当然辛忆榆没挨过简蓉的打,但喻栩洲是真没少挨)然后也证明,简蓉确实在当老师这方面让喻家父子俩放心。
对于高毅,只能说他太将壹帝看得过于残忍了。高毅太过顾虑害怕女儿进入朝堂,故而对简蓉的事业前途做了一系列的黑手,然后他忘了的事,壹帝同时也是一个惜才之人。当然,为何壹帝会知道简蓉高明珠的事呢?前面第二卷喻敛对儿子说过,京中没有何事能瞒得过陛下的眼睛。不然普音寺是干啥吃的?
但同样壹帝也是一个,我需要你时我会用,甚至你有用我还会提拔你。但一旦你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或者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但你又必须消失之际,他就会果断将其抛弃。
这也是他现在才用简蓉的理由,他是一个执棋人,所以……
嗯,就很那个了…[笑哭]
当然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壹帝虽然爱皇权,但同样他也爱壹洲[笑哭]这点是真的[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