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下,魏苒单手捂着脸,咬牙瞪着简蓉,想到方才那一鞭子恨得牙痒痒。然而剑架在她脖子上,令她不敢擅自动弹。
简蓉冷冷瞧着,凭借着微弱月光,瞧见了魏苒那未被手遮盖的另外半张脸。
她眯着眼瞧着魏苒露出的五官,不仅如此,眼前女子手背所露的丑陋旧疤也引起了她的注意,令她不禁陷入了沉思,脑海中也顿时回忆起一段记忆。
约摸在秦夫人出事前,也就是侯府赐婚之前,上头有人带着一副美人画,来香云楼寻她,而那人正是许德忠。
按理说,许德忠没有理由来寻自己。毕竟自“高明珠”身份曝光以后,内卫阁便对她极度排外。但唯有一种情况,他们会来寻她,那便是有关情报寻人的工作。因她只作为香云楼老鸨,在京中建立的人脉倒也算广泛。若非实在受困受阻,不会来交托她任务。
犹记得,那日许德忠来后,当即在她面前展开了一副画卷。
画中女子,生得一x副小家碧玉的清秀相貌,可独独一双手,满布伤痕,显得丑陋。但偏偏这样的女子,她瞧着眼熟,似乎是认识的。
“此女,相貌清秀,巧言令色,善于迷惑男子。不同于旁的女子,她虽没有倾城的美貌,可却总能令接触过她的男子为她倾倒,甚至可将人迷到甘为她死为她生的程度。”
简蓉双手环胸,听着许德忠的这些话,凑近端详了画中女子,只觉眼熟。她放下环胸的手,单手叉腰,开始在记忆中搜寻这股熟悉之感的来源。
“上头交代,要寻出此人,你可能办到?”
简蓉未答,只是站直了身,反问:“她犯了何事?”
许德忠淡淡答道:“杀人。她此前位于沐阳,杀了景王。”
简蓉沉默片刻,干脆从许德忠手中接过画,道:“明白了。但既然是连你们都难寻之人,想必不会简单,我需要时间。”
后来许德忠走后,她坐在房中,盯着那副画,苦恼了许久,总是想不出自己究竟在哪见过画中人。
直到楼中姑娘来寻她,瞧见她桌上的画,认出了此人身份。
“呀!这画.......不是隔壁望春楼的苒姑娘吗?”
简蓉听此,诧异看向姑娘,挑眉问:“望春楼?”
姑娘点头,确认道:“妈妈莫不是不记得,当初望春楼为了压咱们一头,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面纱姑娘。一支剑舞,跳得极妙,就是连琴也弹得极好。加之她常常戴着面纱,使人瞧不清相貌,便惹人遐想,便惹得一众男子为她痴迷。若非一开始她卖艺不卖身,指不定早便成望春楼头牌了。为此,望春楼的眉老鸨没少跑咱们门前耀武扬武。”
“只可惜,每回她前来挑衅,妈妈你都不曾理会,只当她是空气。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再来了。”
苒姑娘...苒...?
苒苒姑娘...?
经过提醒,简蓉恍惚了一会,脑中终于想起来画中人身份。
原来是她啊。
那个从不以真容示人,一袭面纱遮面,一支双剑舞,舞得令男子为其倾倒陶醉的苒苒姑娘?
可苒苒,不是死了?据说是被不知哪位公子玷污了清白绝望自缢,消失在了望春楼。
是了,当年惊艳西街的苒姑娘,卖艺不卖身,一张巧嘴更惹人痴迷,任何一位认识她的男子,都视她为知己,为真爱。
这世间,唯有苒苒最知他们心,也唯有苒苒最懂他们的苦楚心酸。她仿若天边的星,令人无不为之痴迷。
即便是那些已有家室,甚至小妾都纳了几房的男子,在遇见苒苒后,也亦是如此。
然而,她常年以面纱示人,不露真容,总让人遐想,更是给予了那些痴迷于她的男子无尽幻想。
她究竟是怎样的天仙?
男人们总会这么猜测。
然而,真正令人为之痴狂的是她若即若离的态度,她卖艺不卖身,在外总是一副纯真善良的姿态,给予男人一种干净的感觉,加之身处花楼,这个“干净”被人在心间无限放大。
久而久之,有人压制不住心底迷恋,滋生出了恶念。
据说,后来有两个痴迷于她的富贵公子,花了大价钱,合伙买通了眉老鸨,联手在她的膳食中下了药,轮番玷污了苒姑娘。
而就是在那一夜,传闻中那个神秘、干净无瑕的苒姑娘,终于露出了真容。痴迷者的期待越大,在面纱被摘掉的瞬间,失望随之也会越大。
直至最后,床榻之上绝望之刻,魏苒的耳边仍旧充斥着那两位公子的失望叹息。
“怎会是这样一副相貌……?我一度以为她是天仙。”
“小家碧玉的长相,虽说不难看,可...我平日,可都是将她视为仙女啊...”
“果然,期望不应太大...原本我还想为她赎身纳为妾室...结果...”那公子失望道:“竟是连我府内通房都不如!”
另一位公子又道:“罢了罢了,莫要扫兴。为了得到她,咱们可花了不少银子,总得尽兴不是?”
那时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脸上满布泪痕,因药效无法动弹,已绝望麻木的她,竟笑了。
只是这抹笑,充斥着讽刺。
看啊,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爱。
“妾”,即使是被他们疯狂追捧的女人,也只配为妾。
那夜过后,狼狈的她被抛弃在床榻之上。杨氏后来得知此事,并无太大反应,只是口头教训了眉老鸨一番,将她带了回去。
本以为世间所有男子都是那两位公子那般,直至……
她奉命去到沐阳,遇见了他……
“苒苒,我想好了。我要为你办一场隆重的婚宴,将你抬为正妻,自此你便是我景王府的王妃!”
当景王说出此话,甚至真的为此去准备婚礼时,她脑子一片混乱。
她不信……不信……
男人口中的爱,都是骗人的。什么抬为正妻,不过是为了哄她开心做戏罢了。
可直至她认为粗鲁憨笨、只会打打杀杀的男人,真的耗费重金为她做了一套华丽嫁衣时,她虽仍有所动摇,内心却不断在提醒自己,不要信。
不要信。
莫要忘了,那一夜屈辱。
然而,当那顶做工精致、镶满宝石的万工轿被他命人抬到她面前,她恍惚了。
“时间来不及造,故而我就命人去重金寻了一顶。好在城中有一户快要落魄的富甲夫人,听我愿出三倍的价钱买她原本的轿子,便卖给我了。不是新的万工轿,抱歉。”
“……”
“我不懂,为什么?”
当她问出那句“为什么”时,他没有答话,只是红着脸低垂着头憨笑,下意识地去挠后脑勺。
自认识景王以来,从他口中,她从未听到过一个“爱”字。
他不似那些曾追捧自己的男子,总将爱挂在嘴边。
也正因他从不说爱,她也从不信他。直至大婚当夜洞房……
她在交杯酒中下了无色无味的药。
那时,看他将酒拿起,盯着手中交杯酒,没有准备饮下时,她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
“苒苒,这酒,你希望我喝吗?”
“……”
魏苒听此,心头一紧:“我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他没有接话,只是拿着酒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愣住了好半会,会心一笑。
“既然这是苒苒期望的,那本王自会满足。谁让你是本王的王妃呢……”
话落,他们做了交杯仪式,他将那酒一口饮下。当空杯被他顺手扔在地上,他眸光一凌,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顿时便将她吓坏了。
她手中未饮完的酒杯砰地落到地上,酒也洒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王妃在讨厌我,对吗?”
“放开!”
“自你我相熟以来,本王从你的眼中,看见的只有对男人的厌恶,纵使你藏得再好,这种发自本能的厌恶,还是能使人察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被你吸引。倘若,你真的厌我……”
说到最后,他没有继续了,随之瞳孔一缩,嘴角吐出了血。
魏苒眼睁睁瞧着,自己新婚丈夫倒在自己身上。临终之刻,他仍撑着身子,抬手轻抚她的脸,似在庆幸:“总算完成了这场婚礼,今后你便是我的正妻……”
“景王府的……王妃……”
一直直到将“王妃”二字说完,他才总算彻底倒在了她身上,合上了眼。
“正妻……”
当时的魏苒,只莫名觉得心口一阵发闷疼痛,仿佛彻底失去了什么。
她的口中不断低喃着“正妻”二字,不知不觉,竟哭了。
当他彻底倒在她身上时,那一瞬,脑中竟萌生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想法。
去殉情,去找他,去幽冥陪他。
然而心间仇恨未了,她不敢死。
杨氏未死,她岂能死?
因而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即逝。
最终,当她重新回到杨氏身侧时,在听到景王的死讯后,那在她面前态度一贯冰冷的女人欣慰地笑了,她嘉奖她,称赞她,可就是没有给她身上的毒的解药。
甚至每当她问起,杨氏都会刻意避开不谈。转而在墨文芯来后,便以解药为由,令她去护送墨文芯前往沐阳。
走到沐阳城,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总会令她联想到一人。
直到沐阳一事了结,她本以为杨氏将自己转交到太子手中,那太子可能会有解药,不曾想,他也没有。
准确来说,他不会给。
“解药?什么解药?”那夜她前往清宛山庄向太子索要解药时x,他轻笑一声,道:“你把墨文芯弄丢了,还好意思来向我索要解药?”
明明他在笑,可不知为何,却令人生惧。
“我.......”魏苒心虚后退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可景王......景王是——”
不等她将话说完,便听宴旭泞打断她道:“景王是死在你手中?”
他声音冷得令人发寒,方才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耐与即将爆发的火气,好似一颗炸药,只要她再多说一句,她便会被他亲自送下幽冥,见阎王。
面对宴旭泞,魏苒没再敢说话,只得咬唇低垂下头,退下了。
她重回京城后,直到在她位于京中居住的小破房里,那个将她卖给杨氏的老贩子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她家中,而与他同行的却是一位光头的和尚。
那和尚双手合十,斜着眼冷冷瞥了一眼老贩子,吓得那老贩子连忙朝她小跑过来,顶着那张被人揍成猪头的脸,讪笑着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解药交给了她。
“苒姑娘,做场交易如何?贫僧以这药,换取你为我们做一件事。”
魏苒迟疑,只是瞧着老贩子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们抓了老贩子,逼他交出解药,准备让她叛主?
魏苒收下药,道:“您请说。”
“我们要你引诱白云霆前往望月阁。”
“让白云霆去望月阁,这是何意?”
“将他引进望月阁之后的事,你不用管。”和尚话语一顿,斜眼瞥向身侧正听着他话的老贩子,笑着抬手猛地掐住了老贩子的脖子,直至他窒息倒下。
随后他拍了拍手,仿若什么都未发生一般,继续道:“这解药真假,你不必怀疑。我们主人不是那种卑劣无趣之人,如利用解药威胁他人之事,他不屑于做。”
“......”
魏苒皱眉,然而不等她开口,又听和尚道:“当然,苒姑娘若仍对旧主有情,不接受叛主也可以。只是今日我们来此,你知道了许多,我们主子虽不屑于威迫人,但眼里也容不得任何潜在威胁。除非苒姑娘不会说话、不会写字,无法传达暴露我此番到访的信息。”
对旧主有情?
可笑。不管是杨氏还是宴旭泞,她一个都不喜。若非是为了解药,她早跑了。
“我有何好处?”
“黄金白银,或是珠宝首饰,一样亏待不了姑娘。”
“好。”魏苒点头,“我答应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