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辛忆榆分开后,辛雁便准备去寻父亲辛康安。在问过下人后,便得知了辛康安此刻正位于庭园的消息。
她脚下朝着将军府庭园走去,但整个人却显得萎靡不振。走几步,便要叹一次气,脑海不断循环着幼时方榆临终时的画面,以及方才阿弟脸上迷茫神伤。
她又何尝不迷茫呢?
她放不下肩上的那份责任,可她也不想被那份临终嘱托的重担,压一辈子。
喻栩洲说,忆榆长大了,她该学会放手了。
可辛忆榆却与她说,他只有她这个姐姐了。
她真的...好矛盾...
一股疲惫之感,再度涌上心间。此刻的她,已不想再去纠结这些了。
罢了,就当她是一位不负的姐姐吧。
“阿母...这些年安安真的好累...”
她脚下停顿,又再重重叹了口气,嘴中自顾自低喃道。
自然也全然未觉,自己正前方,已从梅园出来的辛康安。
“?”
当一道阴影笼罩而来时,眼前的光亮被人挡住。辛雁这方才回神,不禁抬眸。赫然对上了辛康安的目光。
“阿...阿父”
多日不见,如今再见。阿父的脸上,竟没有此前的轻松。他神色变得凝重了许多,紧锁着眉,似心底压着什么心事一般。
同样气质,不知为何,竟令辛雁恍惚联想到了乐安侯喻敛。
眉宇间那始终化不开的严肃,仿若是有何必要的未完之事未做。
相较于阿父刚归京那段时日,爽朗豪情,京变了许多。
这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城外见到白云霆时的景象,乃至喻栩洲曾与她说过那些有关太子宴旭泞的话。
见到阿父眉间愁色,她想到了自己的这次联姻。
从而一个疑问,浮出水面。
对啊,那场宴会,她到底为何会被赐婚
真的全是因为太子妃的缘故吗?
等等...
他阿父,做过什么?
啊...
她想起来了。
阿父从爷爷那接过的七万兵,是辛家军。据说,阿父年轻时。曾与爷爷率领着那支兵,协同当时的禁卫军统领,埋伏并缉拿逼宫造反的先太子。成功护住了城中受难的百姓,将损失降到了最小。
而高家骑兵战功赫赫,名声在外。辛家军确实不如他们,也一直被高家骑兵压着。但辛家军虽说不如高家骑兵勇猛,但在这一方面,确实是高家骑兵无法能媲美的。据说当年因阿父在先太子造反之时,因此立了大功,这才被封为了忠武将军。
此番与西鸾的战役,阿父自然也率领辛家军前往了。
听闻梧州那边,百姓本苦不堪言,在西鸾蛮子的屠城中活下的百姓,费力躲藏担惊受怕。若不是阿父与太子所带援军赶到,护住了百姓,否则只怕梧州伤亡更甚。连着那守城战死的将军遗孤,也是难得活了下来。
而这,据说也是陛下为何要换阿父前往的原因。
高家骑兵太过凶恶勇猛,若真让高将军去。五年战事虽能缩短,但百姓则会更加受苦,无法安生。此番虽战了五年,但好在壹洲百姓,未受到过大损失...
因而当阿父归京之刻,京中百姓间也在传道陛下的英明之处。
她的赐婚,难不成还与辛家军有关系?
不会吧,定是她多想了,明明x这赐婚就是太子妃求来的,跟辛家军有何联系...
定是她多想了。
说起太子妃,她貌似有段时日没去看望她了。明日是该进宫去见见她,顺带也可以在宫中打探一下孙太医的事。
“...雁儿?”
辛康安蹙眉,见到自己女儿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发起呆,顿时有些无语了。
他抬手在女儿眼前晃了晃,这才不见勉强唤回了辛雁的神志。
辛雁一愣,当即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又犯了发呆的毛病,她晃晃脑袋,抬眸对上辛康安。面色挂上尴尬歉意,道:“抱歉,阿父。方才走神了...”
说出此话时,她甚至中气都不足。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毕竟大冬日的站在外面都能发呆,着实是惭愧丢人了...
辛康安将女儿眼底的尴尬收入眼底,摇头无奈叹了口气。随即辛雁余光同时也瞥见了跟随在辛康安身后的莫管家。只见辛康安视线移向莫管家,道:“去将前阵我所得文书取来,顺带也通传一下梅园的小侯爷。说待会堂屋会见。”
“是。”
莫管家拱手应声,听令很快走开了。
辛雁望着莫管家渐远的身影,虽有疑惑好奇,但也未多想。不管阿父待会与她商谈何事。关于查孙太医之事,她还是得拜托阿父一番。
婆母之死,她定要拿到证据。
一路跟随辛康安走至议事堂屋,刚落座。还不等辛雁准备切入主题,辛康安余光瞥了她一眼后,抬手打断了辛雁即将出口的话,道:“不急,耐心等他们前来。”
“......”
辛雁欲言又止,听此终还是老实闭上了嘴。
罢了,阿父都这么说了,她只好等了。
待会儿再寻时机开口。
不久后,莫管家与喻栩洲先后来到了堂屋。
喻栩洲仍有些许诧异,不解于辛康安又将自己从梅园唤到堂屋,究竟是作甚。到底是有何事,还要费劲绕来堂屋。为何不方才一块在梅园说了?
莫不成是因为在堂屋显得正式一些?
啊...这些顽固的长辈...
他原还以为只有喻敛爱搞这些假正经的氛围...
余光瞥向莫管家,却只见他手中拿得一叠薄薄的书信公文。
瞧着倒像是从刑部那般文书。
莫管家走至辛康安身侧,将手中文书递给了他。辛康安接过文书,抬手挥退了莫管家。喻栩洲负手站在中央,目光跟随莫管家出了堂屋。临走前,竟是瞧见,莫管家命令屋外候着的小厮,齐齐关了门。
“...?”
这一系列怪异行为,着实令人费解。无论是辛雁、还是喻栩洲均被看傻看了。
尤其是辛雁,最为费解。
她在自己娘家,究竟是何要事。竟在是家也要这般警惕防范?
辛康安低眸随时翻阅着那些文书,面色安然,透过着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口道:“坐吧。”
喻栩洲点头,随即走至辛雁身侧位置坐下。二人扭头互瞧,似乎都在眼神询问对方,究竟是怎么了。
直至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辛康安时。她便见阿父重新将那一叠文公递给了莫管家,又由莫管家拿着文书,走至辛雁与喻栩洲二人跟前。
辛雁蹙眉,瞥了眼莫管家。随即接过文书,一眼便认出,这是来自礼部的公文,“太医院孙知行,辞官还乡?”
“?!”
一旁的喻栩洲,耳畔听着辛雁的话语,怔愣住了。
辛康安将喻栩洲的反应收入眼底,忽道:“秦夫人葬礼过后不久,我收到了自来乐安侯府的信。”
“自侯夫人死后,喻敛开始着手调查其幕后参与毒害的帮凶。”辛康安看向喻栩洲,继续道:“与你这个儿子不同,林嬷嬷之毒害主子一事。在他看来,不过是掩耳盗铃手段。重点兴许就在那名郎中身上。顺藤摸瓜一路追查,查到了太子妃喻歆然。”
“信中他说,葬礼过后。待太子妃稍平稳些后,见雁儿打算前往东宫看望太子妃。因而他也便跟了去。”说至此,辛康安将目光移向了辛雁。
听见提到了自己,辛雁一顿,眨眼诧异了一秒。随即开始努力回想。
侯爷随她一并去东宫?
好像是有一次...
喻栩洲也投了目光,辛雁也似想到了什么一般,顿时惊觉,扭头对身喻栩洲的视线,道:“是有那么一次,那日太子妃被诊出有孕,不久便被太子带走了。当时她不是说,要我常进东宫陪陪她吗?此后隔了一段时日,据说太子妃身子已经好了许多。那时仍是秋日,还未入冬。我自然也收到了来自太子妃共同赏园邀约。后来刚准备出府,便撞见了侯爷。”
犹记得那时秋末,本来没什么景色好看。但想着应是太子妃闷了,便随意找了个理由,派人前来唤她前往陪她。然而刚要出府门,身后忽响起一声呼唤,叫停了她。
那道声音,正是侯爷。
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摸样。辛雁回眸诧异瞧着他,这方才发觉,除去面对儿子时,侯爷会是一副严态。平日里,其实都是冷冰冰的摸样。
辛雁当即给侯爷行了礼,喻敛瞥了她一眼,看向前面辛雁正在走的这条道,负手问道:“你要出府?”
辛雁点头应声,“是。太子妃昨儿派人来传信,说平日里太过乏味,唤今儿陪她去解解闷。”
听此喻敛并未作出过大反应,沉默了片刻,便又听他道:“她大病初愈,作为父亲。我自应该探望一番,此次我便同你一并去吧。”
“......”似乎是没有预料到喻敛的反应,辛雁面上显得稍有了吃惊了。但很快也收敛起了神色,应声道:“是。”
后来一并入宫,沿途中马车内气氛总是冰冷的。就仿佛是侯爷这个人一样。愣冷得辛雁心里打寒战,当然这种冷肯定是精神层面。
以往她怎么就没看出呢?
一直以来,乐安侯给予她的印象,就是严厉,其次就是话少总是在公文,即将回府大量时间也是泡在书房,有时半夜,书房的灯甚至都不曾灭过。喻栩洲不喜理会他父亲闲事,不爱关注他,更不会去有闲心去多想,辛雁也看得出他对侯爷的怨念极深,甚至已到了恨的地步。
因这二人的这种性子,府内平日都没有共同用膳的习惯。厨房会各做两份膳食,分别送主院与辛雁他们的院落。至于侯爷,自会去与侯夫人用膳。但忙的时候,据说是不会吃了。
婆母在时,她也曾向她打听过。问她侯爷平日里究竟为何那般忙,总不见身影。侯夫人只是摇摇头,叹息着感叹着,丈夫肩上责任太大。为了能让未来的家主,也就是栩洲将来轻松一些,同样也为了侯府,侯爷埋头扑进了公务与家族产业之中。
因而,他总是很忙。而这些,侯爷都不允许任何人与喻栩洲说。
即便侯夫人告诉了儿媳,同样也着重嘱咐过辛雁,千万不许与喻栩洲说,侯爷平日为何那么忙。
一来,他们父子嫌隙大,喻栩洲曾因幼时的一些事,待他父亲怨念颇深。说了无用,难以缓和父子关系。
二来,侯爷本身不喜也这样。他自认亏欠栩洲诸多,如若说了,以喻栩洲的性子,必定会主动帮忙分担,管理那些产业铺子。届时作为家主,他虽轻松了。但儿子却会步他的老路,难有空闲陪伴家人。
他已让儿子担诸多重担,尝遍了苦楚,已不能再苦下去了。
当他们到了东宫后,进入宫中。喻歆然在见到辛雁的第一眼,便展露出明显的欣喜。但在见到紧随其后的乐安侯后,面色欣喜顿时僵在了脸上。
“父...父亲...”
喻敛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但在女儿喻歆然对上时,眼底闪过一瞬冷厉哀伤。而辛雁甚至在他眼中,看见了失望。
没错,是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
失望女儿,轻易被他人蛊惑利用,间接害了母亲吗?
还是在失望自己,待林嬷嬷过度信任,同时竟忙于那些公务,从而忽视了郎中与林嬷嬷异样?
他对自己遭小人谋害的疏忽失望,同时也是对昔日那个曾亲手将女儿推上太子妃之位的自己失望。
兴许当年喻栩洲的话,是对的。
喻歆然,不适合做太子妃。
这些难以掩饰的情感,被一旁的辛雁看在眼底,很是矛盾,可谓是矛盾极了。
“参见太子妃殿下。”即便面色稍显难看,但依照礼数,作为臣子,他还是应当给太子妃作揖行礼。
只是他这一礼下去,对面喻歆然的面色,唰一下变x得惨白了。
辛雁在一旁同样也行礼了,她暗自抬眸将喻歆然脸色的转变收入眼底。这方才看出,原来怕父的竟不止喻栩洲一人...
喻歆然见状,疾步上前,扶起了喻敛,声音中的紧张几乎掩盖不住,“您今日...怎会来看望女儿...”
“听闻太子妃身子刚才痊愈,所以为臣,便来探望一遭。”喻敛说话间,余光故作不经意的在周遭扫过,目光停留在几名太监身上。但可惜,仍未发觉任何异样。
喻歆然似看出了父亲的想法,明白了他是有话要与她商谈。抬手轻咳,清嗓。换了一副神色,斜身看向不远处不起眼的柊雹,道:“顺柊,你带他们都下去,本宫想同家人小聚叙旧,不喜被打扰。”
“是。”柊雹并没抬眸看喻敛,恭敬应声,顶着喻敛故意待他们这群下人施加的威压,也未露出丝毫破绽。倒也是几名小太监宫女,在见到乐安侯后,明显有些胆颤害怕了。
直至柊雹带人纷纷退下,他也未曾注意到。喻敛的终还是留意到了自己,他目送柊雹离去的背影,似在思索什么。
这太监过于冷静,反倒显得与身旁的宫人不同。
这是柊雹留过喻敛的印象,然而仅仅因此就断然怀疑他人,并不合理。加之调查中显示,那个徐家余孽,不比昔日的徐贵妃差,虽是男子,却生得极为貌美。他身上阴恶气质难掩,与如今的喻栩洲,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说不能因此就断然去猜忌怀疑,但此人喻敛还是记住了。
至于之后的事,辛雁就不清楚了。侯爷似乎有话要同太子妃说,因而她被留在亭子里,独自喝茶吃着果盘,借此打发时间,静待他们谈完,喻歆然回来。
不久后,喻歆然回来了。只是她的面色惨白,试图借饮茶平复情绪,奈何拿起茶盏的手一直颤,嘴时不时念道:“...是我...竟是我...”
亲手害死了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