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今儿也不知怎了,太子殿下早朝回来,便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他大步流星地径直前往了太子妃的宫殿之中。他脚下生风,连着步伐都带着恼意。
彼时太子妃殿中,喻栩洲小腹微隆,依照壹帝的吩咐,正例行安胎检查。
今日乃是太医前来定期诊脉,例行查看小皇孙状况的日子。这边太医刚把完脉,朝太子妃笑道:“小皇孙一切如常,安稳康健。太子妃后续如若有任何不适,也请一定要派人前来知会臣。还有,心情不振,也会对胎儿有影响。平日里,臣建议您多去透透气。无论是对您,还是小皇孙都有益处。”
喻歆然双眸浑浊木讷,但明面还是维持着和煦淡笑。这些日子来,发生了许多事。因着她腹中孩子,她被保护得极好。衣食起居,均有特定的人手负责。而她也能感知到,即便宴旭泞身为太子,只怕在这种保护下,也难以对她下手。
然而宁静的时光,还未多呆片刻。不知是为了来气她、还是怎地那一贯装死,鲜少出现在她眼前的夫君。竟是连上朝的袍子都不换,就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喻歆然!”
太医刚收起东西,正欲拜别告辞。赫然便听外边响起一道怒喝。喻歆然闻此声,明显表现出了不耐恶心之情。
随即不过一会儿,余光便瞥见宴旭泞不顾宫人阻拦,冲了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太医当即朝宴旭泞行礼,而宴旭泞目光锁定在那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想要起身迎接之意的女子,竟是更恼了。
他微眯起眼,强压着胸腔内汹涌的怒意,瞥了眼一旁的太医,道:“滚。”
“是。”太医颔首,早在听闻太子声音后,便收起了笑意。听见这话,收起手。提起地上的药箱,走了。
直至太医离开后,二人之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喻歆然连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依旧捂着隆起的小腹,不肯起身。
周遭气氛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到可怕。
见她一直不语,装哑巴。宴旭泞气笑了,他收敛住方才那副煞气凶凶模样,故作往常那副温和假面。顶着渗人的假笑,负手走至喻歆然跟前,“太子妃,本官难得来一次。你竟连礼数都忘了吗?”
“臣妾如今身子不便,依照宫规,自可免去行礼。”她面色如常,视线瞧着别处,说道。
听此宴旭泞笑而不语,他视线往下移,瞥向了喻歆然隆起的小腹。面上虽在笑,但那笑却不达眼底。
同时此刻,殿外起处阻拦宴旭泞的两名宫女,也不约提高了警惕心,细听着里面动静,紧皱着眉,似在担忧防范着什么。
宴旭泞余光瞥向眼守在外面的两人,冷哼一声。随即落座在喻歆然身侧。甚至是伸出了双手,想要去抚摸喻歆然肚子。
“?!”宴旭泞此举,顿时吓得喻歆然一个激灵,立即护着肚子,唰地一下站起身,拉开了距离,满眼戒备的盯着眼前人,道:“你要做什么?”
“......”他落空的那双手,悬着半空,伴随着这道声音,握紧成拳。二人沉默良久,宴旭依旧不语。而这一刻,他是实在不想装了。
喻歆然只见他收起原本落空的手,随即起身,站定在她跟前,眸光森冷,“喻歆然。你扪心自问,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呵?”听见此话,她挑眉,笑了:“怎么来的?宴旭泞,你竟还有脸来质问我。你自己行事不端,不管住自己,竟反来质问我是怎么怀的?”
“.......”宴旭泞未语。
见他如此,喻歆然眼底失望更甚,而其中更多的则是懊悔,乃至是对生母秦氏的愧疚自责,她睁大眼,眼底那强烈厌恶,几乎要溢出,“你知道吗?怀着你的孩子,令我感到恶心!”
“!”
嗖地一声,伴随着这句‘恶心’,宴旭泞怔愣着,身子快速有了动作。仿佛是‘孩子’这个词,触及他的敏感神经,使他猛地上前掐住了她的脖子,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被人掐住脖子的喻歆然,很快憋红了脸,然而他的触碰,还是使得她一阵反胃,“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你。”
伴随着喻歆然话语,屋外候着的宫女,紧张地跑了进来,可不等她们开口,宴旭泞便松开了手,朝那两名宫女喝道:“滚出去,谁准你们进来了!”
“......”宫女互换了一个眼神,虽有不甘,但也只好重新退出去。
待宫女退出后,宴旭泞强压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大步上前关上房门,将其反锁。而刚被松开的喻歆然,抬手捂着脖子,止不住的咳嗽。当她再度抬眸看向宴旭泞时,只见他暗沉着脸,周身弥漫着一股骇人的可怖的气息,令人感到窒息。
见此她愣在原地,发觉不x妙后,脚下开始往后退。随之宴旭泞也顶着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抬头带着那一贯谦和温润的笑,着朝她的方位靠近。直至她退无可退时,来到她跟前。
二人面对面,他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中,蕴含着危险的气息:“你说恶心我对吧?”
他抬手温柔轻抚她的脸颊,在她恐惧的目光下,骤然变脸,一下捏住了她的下颚,“那今日,便让你恶心个够。”
“?!”喻歆然猛地瞪大了眼,可不待她多反应,唇上便贴上来了一个不容人反抗吻。
伴随着他身上气息,愈发强硬占有。她那股恶心反胃之感,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一下推开了他,只听‘啪’地一声,眼前人捂着被打的脸,低沉了眸子,安静下来了。
屋外焦急的两名宫女,听见里面的动静,内心大惊。其中一人连忙对另一人说道:“你快去加急通报,太子妃与腹中小皇孙有难!”
另一人应声,随即很快跑开了。然而那宫女前脚刚走,后脚不远处便有一个小太监,无意撞见了此景。反应迅速的藏身躲了起来。而此人,无疑就是柊雹。
柊雹诧异眯起眼,又在悄然探出头,观察四周。发觉,太子妃殿外,几乎大半宫人都被人轰走了,独留了那两名贴身伺候的宫女,低声喃喃道“不过是去替喻歆然取个梅子的功夫,竟是发生些我不知道的趣事?”
与此同时,另一边。喻歆然在扇了宴旭泞一巴掌后,急忙拉开了距离,朝他骂道:“宴旭泞,你这个——”
一句未出口‘畜生’,被喻歆然咽回喉中,未敢骂出。然而即便她不说,宴旭泞也知道她想骂什么。他放下捂脸的手,竟换上了方才那副温润淡笑,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语调柔和,仿若方才被扇了一巴掌的人,不是他。然而喻歆然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见喻歆然没有说话,宴旭泞嘴角笑意加深,点了点头,似懂了些什么般:“喻歆然。你没喝药,对吧?”
“......”此话一出,喻歆然身躯一怔,自然别开视线,心虚地不敢直面宴旭泞投来的视线。
几月前,自那场宴会过后,她便开始为自己冒顶太子之意,替弟求娶赐婚圣旨一行,付出了代价。
那日皇宫宴会,宴旭泞原本是要参与的。奈何那时的她心知,他此番若去了,必定会以功向陛下换取娶辛氏女的旨意。于情于理,作为立功的太子,陛下都没有理由拒绝他。
因而当时的喻歆然,动了歪心思。她在给宴旭泞送去的鸡汤内,下了药。汤是她亲自熬的,也是她亲自送去的。起初宴旭泞不喝,不知为何她总能感觉到,他在提防她。
“这可是臣妾为了殿下,辛苦了煲的汤。耗费了好些时辰,您怎就一口不尝...未免也太过分了...”为了让他喝,她不惜在他处理公文时,扑进他怀中,搂着他脖子撒娇。
奈何,没起作用。
当时宴旭泞放下笔,挑眉任由她环住自己脖子,抱住了她纤细腰肢:“有公务,我晚些再喝。”
“不行,晚些可就凉了。那哪还能喝?”喻歆然故意扮装委屈,眼中甚至都挤出了泪,光瞧着便惹怜:“一口也不愿动,您这是不信我的手艺。好好好,您若是瞧不上,我这便去把它倒了。”
有时私底下他们几乎都是自称我。而此刻,喻歆然说罢,便要起身做势去倒汤。可刚站起来,手腕便被人握住,随即竟顺势倒在男人的怀中。
“气了?”她一愣,只见眼前人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捏她的脸,随即那手又抚上她的唇,轻轻摩挲。宴旭泞眉眼含笑,“可比起喝汤,我更在意我的太子妃怎么办?”
“???”周遭宫人见此景,很自觉的纷纷退了,顺着搭上了门。而喻歆然竟就这样,在一阵错愕、脑袋发懵之际,被缠上了。
至于那汤,最终没能成功给他灌下。反倒是她,最终是竟狼狈地回了自己的宫殿。
当夜,拖着一身疲惫的太子妃,沉着脸回到自己殿中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她托着腰,暴怒地砸着花瓶、茶具等等。一切只因宴旭泞明显在防她,没喝汤。
殿中响起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当时的顺柊在一旁瞧着,没有作声。而喻歆然,则是砸了花瓶冷静下来后,顶着早花掉的妆,扫视身边一众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冷声质问:“你们可是有谁,给太子报信了?”
那时,是她第一次起了怀疑之心。而当时的她,也确实的揪出了一名小太监。当她冷冽的目光扫到顺柊之际,一名小太监自己站了出来。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浑身打颤,透露着恐惧害怕,“太子妃饶命、太子妃饶命!是太子早前听闻您竟一反常态去了厨房,准备亲自煲汤。故而便唤奴才去问话,奴才...奴才也是迫不得已...”
“来人!将这狗奴才拉下去,杖责三十,一棍也不能少!”
侍卫听令当即冲进来,将人拉了下去。而那太监听闻三十大棍,蓦地瞪圆了眼,吓哭了。当时的喻歆然,全然未留意到,那太监满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一旁的顺柊,“顺柊,你——”
寒光闪现,银剑出鞘。一名负责架住太监的侍卫中,一人腰间的剑被人拔出,只见剑光一现,血当场溅到了拔剑人骨节分明的手上,之后喻歆然回归神时,彼时的顺柊早将剑塞回还给那位被吓傻的侍卫,跪在了地上,朝喻歆然磕了一记响头,道:“请太子妃责罚。”
喻歆然:“你又是何情况,杀他作甚?”
柊雹没有抬头,依旧维此着跪地动作,道:“是奴才,替您不值。太子妃一贯待他不薄,而他却不知感恩。轻易背叛您,破坏太子妃的计划。三十棍尚且要不了他的命,若他心怀怨念。指不定会将您这些年所行之事,全透露到太子耳中。届时若太子怪罪起来...”
他抬头,正巧对上了喻歆然的眼,刻意没有继续。听懂他意的喻歆然,也当场面露后怕。
他指的,是她欲逼弟弟喻栩洲先发制人,娶功臣之女的事。若是宴旭泞知道了这事...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等人,留不得,自然该杀。”地上之人,观她面色,竟是再度磕头,继续道:“顺柊自知不该自作主张,所以还请太子妃重罚!”
喻歆然头痛扶额,挥了挥手,“行了,不罚你。清理干净后,你们便全退下吧。”
“顺柊,谢过太子妃!”犹记得,当时的顺柊,听闻不罚后,重重磕了两记头谢恩。最终起身,不紧不慢地指挥着众人开始清理尸体。
不知为何,从他身上,她感受了一股熟悉的气质,似乎与她身边的某人相似。倒也奇怪,那股令人说不上来,形容不清的气质,实在令人难忘。明明她心知,顺柊是要虚长她几岁的。可不知为何,从他身上,她脑海竟浮现出那个一贯阴毒从容的弟弟。
然而,她清楚。顺柊从来都与喻栩洲不同。喻栩洲并不听话,只会忤逆她这个阿姊。
至于顺柊?哈哈,一条好狗,甚至好用。
隔日喻歆然本欲重新设法,让宴旭泞无法顺利参加一日后的皇宫宴会。可奇怪的事,发生了。她什么都没做,宴旭泞却是在当日下午赏园之际,旧伤发作,因神志不清不慎落湖了。
她赶到他歇息的寝殿时,彼时的太医已在为他诊脉了。太子落湖一事很快传出东宫,不久后皇后赶到了。皇后来她并不意外,可最令她震惊的是陛下,也来了。
他是同皇后娘娘一起赶来东宫的。
“太子情况如何?”那一贯不带温度的声音,问向太医,仿若正躺在床上之人,不是他的儿子一般。
“禀陛下,太子应是多日操劳于公务,日夜颠倒,嫌少合眼歇息。致使旧伤发作,头昏晕厥,不慎落了水。”
无人捕捉到,彼时太医拱手冲壹帝说此话时,眼底所流露的算计狡黠。壹帝将这眼神收入眼底,眨眼会心明了。眼尾在无人察觉的情景下,微微上挑。但又很快恢复如常,“你可知道,太子多久能醒?”
太医摇头蹙眉,尽显无奈愁色,“那湖水并不深,太子落水后,正巧磕碰到脑袋,只怕很难苏醒。短则几日,长则半月。”
当听见‘短则几日,长则半月’时,喻歆然内心一喜,可明面却仍在故作伤心,努力挤泪。甚至为了掩盖眼底快藏不住x的喜色,频频抬袖拭泪。
殊不知,她这一番小动作,竟悉数被壹帝收了去。瞧着那频频抹泪的儿媳,壹帝内心只一句话:“静候你的好戏了,太子妃。可莫让朕,白白失望。”
这般想着,壹帝的余光故作无意地扫过正位于这屋内,一众候命垂头的青年太监。最终,还是没找出脑中所想的那位。没关系,找不到便罢了。但这辛氏女这颗棋,他先用了。
太子欲想娶辛氏女,不过是觊觎辛家军,乃至是辛康安的那份支持。既如此,他便不能成。
一日后的皇宫宴会,当太子妃恳请赐婚之际,当时的壹帝视线扫过乐安侯身旁,明显僵住的喻栩洲。再对上那身着舞衣的少女,眼底闪过一瞬的狡黠,问:“那辛氏女。你是否愿嫁与乐安侯之子,喻栩洲呢?”
一语落下,所有人均在等台上少女说出那二字。
壹帝在等、喻歆然在等、喻敛在等、辛康安在忧、喻栩洲在怕、宴筝则无畏。
“臣女,愿意!”
这一时刻,不仅仅是辛雁自己满怀期待。所有人,均在等这二字。
辛雁惊喜突然的赐婚,她终于不用服从父亲之意,嫁与五皇子。喻歆然在庆幸,自己五年来所强逼弟弟所做一切均未白费。
而喻敛则在听见这声愿意后,斜眼瞥向身侧不安,满脸惧色后怕的儿子。太子妃,也就是他的女儿,执行了一切。而喻敛与壹帝,也不过是暗中参与、监督了一切,甚至推波助澜了一波。
直至那句‘臣女,愿意’响彻整个宴席。这场策划针对太子的废储之计,也正式展开。正如他儿喻栩洲十四那年,首次获得真正能为喻家所用的私养少年暗卫,也就玉牌暗卫后不久。
陛下在查出柊雹过往后,传唤他所商讨的。顺着太子妃的妒心,助她一把。势必得让喻歆然得逞,辛氏女万不得嫁予太子亦或皇子,即便是五皇子宴筝,也不可。
只看太子是否欲有谋逆之心、是否果真欲借徐府灭门、乃至生母贵妃之死,为他的狼子野心寻借口。窝藏祸心,欲仿先帝时期,当时谋反的先太子一般。
不过最终,太子在沐阳一乱中,朝壹帝递交出的答卷,也已基本明确了。他既愿步当年先太子后尘,那作为父亲,壹帝自会成全。然太子的选择,也证明,辛家军这颗棋,续先太子逼宫一事后,也终将再度派上用场。重现当年,先太子引发骚乱之刻,庇护全京百姓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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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爽了,昨天居然没卡文。是因为很多东西都已经写过了的原因吗?
主要是我发现,后面的剧情相对好像没那么绕了唉。毕竟很多伏笔基本都填了,目前已经在填伏笔阶段,哈哈哈。
哈哈哈,感觉后面需要填的伏笔要好填多了。
[亲亲]如果能保持这种状态,说不准真的能提早写完唉[亲亲]
以后的书,我想着要不还是别碰权谋这块了。太难写了,再说本来我也没打算碰,纯为了剧情需要就搞了[托腮]果然专注人物感情还是比较好一点[亲亲]